第465章 有被骂到
其实王世贞的观点大体上还是文人那一套。
比如他认为无论是北虏南倭还是西南西北的边患,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中土”。
北虏南倭只是想作乱,并没有取朝廷而代之的想法。而哈密、安南这些地方既不给朝廷纳多少税,又没有多少人口,必要时就算弃之不管对大明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朝廷一旦失了人心,再怎么在边防上折腾也无济于事。
不过是把国库的钱全都砸进军费这个无底洞而已。
这里头的关系就好像树干和枝桠。
枝桠出了问题,大不了把它剪掉就是了,对树有什么影响吗?影响不大。
可是吧,树干要是腐朽了,整棵树都活不下来。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所以王世贞对大明军事问题的观点是“忧不在南北而在中土,机不在将帅而在朝廷,失不在地利而在人心”。
顾闲读完这部分后只能叹气。
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
谁都知道失了民心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这个逻辑在中国士大夫阶层代代相传,只是士大夫们说得头头是道,实际操作下来却总是既丢了土地又失了人心。
顾闲知道自己确实太贪心了,既希望朝廷能聚拢民心,又希望朝廷能寸土不让。
别说是老祖宗辛辛苦苦打回来的地了,就算真是现打的,那也耗费了无数将士的血汗以及巨额军费。你说不要就不要,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光靠自己瞎琢磨还是琢磨不透这些老大难问题,所以才带着文稿来找张居正讨论。
趁着张居正看“信”的空档,他甚至还拿了叠不甚重要的奏疏边看边拟写处理意见。
也不嫌挤。
等发现张居正在用一种“你小子运气真好”的眼神看向自己,顾闲就知道他看得差不多了。
顾闲积极追问:“您看完了?”
张居正颔首。
要说王世贞的观点有多新鲜,其实也不尽然。
只不过王世贞有丰富的学识与广博的见闻,让他可以把各种问题条分缕析地梳理出来。
尤其是王世贞已经远离朝堂好些年了,算是跳出权力漩涡从相对客观和理智的角度分析各项制度的演变过程。
顾闲正要跟张居正细聊,就听申时行开口问能不能让他也看一看。
顾闲一脸为难:“我岳父说不要给别人看!”
申时行听后本来想说几句抱歉的话揭过此事,结果顾闲又自顾自地开了口:“这是岳父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时论文章,岂能只有我一个人看?”
说完后顾闲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张居正刚还回来的文稿塞给申时行。
“瑶泉你快看吧,别告诉我岳父就好!”
申时行:“……”
有你这样的女婿,可真是王世贞的福气啊。
既然张居正已经看完了,顾闲又把椅子拉近一些,顺势和张居正讨论起其中比较有参考意义的内容。
张四维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讨论,最终还是选择先继续做自己的事。
……
远在太仓的王世贞自然不知道他给顾闲的信正在内阁流传。
他正和胡应麟讨论新一期《弇山杂谈》的选稿。
这段时间他们收到了大量描述蓟州风光和秋猎活动的稿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鼓动这些家伙投稿的。
偏偏这些人受顾闲影响,一个两个都写得言之有物。
读来让人觉得蓟州真是一个好去处。
首先它离京师很近,来回也就三五天。要是考完试想去散散心,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去处!
有别出心裁的庶吉士特地去采访了一批跟着戚继光驻扎在蓟镇的南兵,采访提的问题分明都很寻常,写出来的文章也十分平实,读来却叫人很想过去关怀一下这些独在异乡的南兵!
看着这些感情饱满、文辞过关且题材与内容都各不相同的文章,王世贞都有点犹豫了。
总感觉舍弃哪篇都不太好。
自己女婿的文章他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拒稿,但是面对别人的稿件他都希望尽可能地保证公平。
胡应麟看出了王世贞的犹豫,提议道:“不如出个特刊。”
特刊这个概念,还是顾闲捣鼓出来的。
遇到特别热门的主题,顾闲就会建议《新风》编辑部把相关文章单独列出来搞个特刊。
这类特刊一般特别受欢迎,发行之后每次都卖得很好。
王世贞现在搞了自己的印刷作坊,想出什么书都格外方便。他沉吟片刻,说道:“你说得对。”
胡应麟手头也正拿着一份与秋猎有关的文章,上次科举落第归来,他便一直跟着王世贞审稿。
王世贞家中藏书很多,每天吃得特别好,逢年过节还能带着自己当编辑的酬劳归家看看妻儿。
每逢新刊发行,王世贞还邀请同好过来聚会,大家尽情品评文字、褒贬人物,好不快活。
胡应麟只觉得这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一开始审稿审到顾闲的稿子,胡应麟的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但是吧,这种“复杂”出现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麻木了。
哪怕审不到顾闲的稿,顾闲这人的存在感也很强。
比如王世贞私底下骂顾闲的频率太高,一度让胡应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有顾闲一个女婿。
更别提王世贞每次搞聚会都会有人提起顾闲。
今年尤甚。
毕竟今年王世贞已经是一个拥有阁老女婿的人了。
谁来了不得夸他一句眼光好、下手快?
好学生和好女婿一向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这么听了两年多,胡应麟早就听得耳朵长茧了。
即便他再怎么心高气傲,看到顾闲一边步步高升一边呼朋唤友写稿投给王世贞也服气了。
有这种精力,想干什么干不成?
傻子才会跟这样的人较劲。
所以胡应麟心里那点儿疙瘩早就没了,见王世贞犹豫不决便主动提出弄个特刊。
两人本就算是主编和副主编,拿定主意后便好办了,一面让人校对排版一面让人搞宣发工作。
酒香也怕巷子深!
正好张复要去一趟京师,王世贞拿到样刊后便给了张复一本,让他顺便捎给顾闲。
在顾闲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本关于蓟州秋猎的特刊即将在江南一带上架售卖!
……
与此同时,顾闲这会儿正被朱翊钧追问他在内阁开了个阅读会的事。
顾闲:?
谁在泄露内阁消息?
太坏了!
顾闲让朱翊钧透露一下是谁干的,他得回去整肃内阁,着重重申保密纪律。
朱翊钧瞪他:“我不能知道内阁的事吗?”
顾闲摸摸鼻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怕有人外泄消息吗?在紫禁城里头传一传还是小事,真传到外头去就不好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完全不想听他狡辩。
既然朱翊钧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顾闲自然不会拒绝跟他分享王世贞的新作。
作为大明天子,闲暇时当然得多读读《大明如何走向灭亡》这种书才有益身心健康!
可不能让他一个人挨王世贞的臭骂。
愿意主动凑上来挨骂的人当然是多多益善!
顾闲立刻让曹寿跑一趟,去内阁帮他把王世贞那叠信拿过来。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王世贞写的东西有问题?
真要是这样,他更得看看了!
听说顾闲他们在内阁讨论了很久,可见这封信的内容很有用!
虽说朱翊钧已经亲政好几年,但朝中诸事大体上还是张居正他们在拿主意。
主要是以他目前的水平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平时还得私底下频繁跟顾闲讨论讨论自己听得云里雾里的决策,朱翊钧才能堪堪理解张居正他们的用心。
朱翊钧听得出来,顾闲在很多事情上都挺维护张居正,每次他提出疑问以及不满的时候顾闲都会耐心地给他分析得格外透彻——话里话外都是“这事必须做”的意思。
朱翊钧心知肚明顾闲偏向张居正,但这两个人本身就是一伙的,从来都没有隐瞒过他俩政治上的联合。
何况人张居正也没想着这么早把顾闲拉入内阁,是他自己非要给顾闲升官!
所以朱翊钧才想研读一下几位辅臣读完还要凑一起讨论的文章。
有利于进步的东西,怎么能只有他们几个偷偷看!
怎么?
想孤立他这个皇帝吗?!
哼!
曹寿快去快回,很快将顾闲说的那封“信”取了回来。
朱翊钧看到那厚厚一叠文稿后都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顾闲:“你这岳父给你写信都这么多话的吗?”
顾闲正在挑拣自己觉得好吃的宫廷特供糕点,闻言信誓旦旦地说道:“那倒没有,他平时都只给我薄薄一页纸。这次比较特殊,他知晓您提拔我入阁,特意写信来跟我道贺!”
朱翊钧:?
他怎么不信呢?
王世贞得写多少道贺的话,才能凑齐这么厚一叠!
朱翊钧狐疑地拿起那叠“信”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时而转黑,时而转红,时而转青。
这个王世贞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一直在骂朝廷不作为,大明危矣!
作为大明之主,朱翊钧代入感很强,已经开始担心大明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严重问题。
等他读到最后,终于确定王世贞根本不是写信祝贺顾闲高升,而是写信来给顾闲泼冷水的!
别当了阁臣就得意洋洋,这么多问题等着你解决,这么多危机等着你去应对,还不赶快拿出行动来!
……心是好的,就是感觉有被骂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是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