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顺手一写
大明科举考题发展了两百余年,能出的题目基本都出过了,所以中途一度出现各种偏题怪题。
考生的答卷也是求奇求怪。
早在弘治年间,便有一批阁臣试图整顿这个问题,可惜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想展现自己个人能力的考官在出题的时候炫技。
比如唐伯虎卷入科举舞弊案那一年科举,主考官程敏政就从一本对普通考生来说挺偏门的元朝大儒著作里出了道题。
他们南直隶藏书家多,当然什么书都能接触到,但是对许多偏远地区的考生来说,在考场上打开试卷的那一瞬间就绝望了。
这是什么题?
完全没听说过。
当时有两个考生答得特别好,他们就是唐伯虎和他的有钱朋友徐经。
那会儿唐伯虎中了解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有名,徐经有钱,自然一拍即合,在南京风流浪荡不说,到了京师还十分高调。
巧的是,在会试前唐伯虎曾以求程敏政写文章为由,带着徐经登门拜访程敏政。
这不就闹出大问题了吗?
首先,他们在京师招摇过市,知晓他们去拜访过程敏政的人非常多。
其次,会试考题是程敏政出的,而全场只有他们答题答得挥洒自如!
你还说你们没有作弊!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大骂有猫腻,连程敏政这个主考官都被关进诏狱审问。
由此可见,出偏题不止为难了学生,还有可能给自己招来大祸啊!
所以顾闲不仅自己出的题只考校考生的综合能力,连带有人提出比较偏的题目他都投了反对票。
张四维还以为顾闲这个年纪,会喜欢出那种能体现他能力和学识的题目,没想到顾闲出题和选题倒称得上“中和”。
其实比起出偏题怪题,想把这种类型的题目出好才更考验能力。
只一味地求新求怪,谁还不会?
好的题目必须具备两方面的特点:既不至于让考生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就陷入绝望情绪之中,又可以通过考生的答题情况考察考生的各项基础能力。
顾闲这么个后辈都能知道题该怎么出,张四维当然不可能在这方面拖后腿。
张四维听完顾闲的题目,主动提起自己儿子这次科举也下场考试了。
他曾向皇上提出要回避,皇上并没有答应。只是他怕自己来出题难堵悠悠之口,这次选用什么题目最好还是由顾闲来拿主意!
顾闲向来不怕事,既然张四维都这么说了,他便愉快地敲定好第一场的考题,交由印卷官紧锣密鼓地安排人手去印刷。
忙完了正事,众人又围坐在一起闲聊。
没有要紧事的时候,大家的聊天话题都非常朴实无华:等会吃啥。
他们目前待的地方封锁十分严密,前方和左右两侧全是考生,背后则是役夫们住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被关在贡院中央。
这里头还要负责印卷以及阅卷,当然不可能给你弄个厨房,要不然你做饭把试卷烧了算谁的?
别以为火烧试卷这种事很离谱,据说有一年杨慎参加科举,阅卷官王鏊本来准备把他的卷子定为会元候选,结果杂役收拾时烛花正好落在他那一沓卷子上,把他那份卷子给烧了!
按照考场规定,这样的卷子只能作废处理。
杨慎只能三年后再考!
所以说,在这里头连点个灯烛都要分外小心,当然不可能给你弄个大厨房烧火做饭。
只不过考生都能用小火炉煮东西,考官当然也能,顾闲已经跟供给官约定好了,每天把他那份饭食折算成炭火和食材送进来。
米饭馒头之类的主食他这边不好做,直接吃役夫送来的就好。
两京十三省的乡试还只是调集周围的地方官来充任,到了会试可就正式多了,从主考官到同考官基本都得是翰林出身。
翰林出身代表什么?
代表着那都是顾闲的老熟人!
早上一听顾闲要烧炉做下饭菜,众人纷纷关心顾闲炉子够不够用,不够用的话自己这边可以贡献一个。
只需要在做好下饭菜时分他们一口即可!
现在活干完了,合该吃顿好的再去睡觉!
大家都这么热情,顾闲能怎么办?只能多烧几个炉子,争取让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口想吃的菜。
考官被单独“关押”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以敞开了做吃的,不用像当初当考生时那样弄出点香味就怕影响到旁人!
这可是独属于考官的院子!
顾闲捋起袖子就是干。
正好院内有口井,井水喝起来口感还不错,洗菜洗锅都很方便,顾闲熟门熟路地招呼想吃的同僚一起来忙活。
咱得分工合作,才能早早吃上美味的晚饭!
翰林官确实都是顾闲的老熟人了,一个两个都麻利地捋起袖子开始干活,连张四维都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不知不觉便加入其中。
等再次尝到顾闲的手艺,张四维竟有些恍惚。
自己这些年汲汲营营做什么?最开始讨好高拱和张居正,为的是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现在已经入阁了,也算是没辜负家里人的期望。
只要自己儿子这科高中,家中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像申时行那样四十出头的兴许还有希望熬走张居正,他跟张居正只差一岁,身体又不怎么好,谁先走都还不一定!
……兴许不用这么执着。
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张四维不由用复杂的眼神看向顾闲。
正在就着香喷喷炖肉啃馒头的顾闲:?????
为什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我可什么都没说!
张四维笑道:“许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我都有点舍不得吃完。对了,你今年还晒腊肉吗?”
顾闲道:“当然,天气好了就晒!”
新鲜肉有新鲜肉的味道,腊肉也有腊肉的味道,他都很喜欢!
张四维道:“那到时候我得找机会去尝尝,当初我分到那几块根本没吃够。”
顾闲笑道:“春天不适合晒腊肉,不过可以腌点咸肉,过几天要是有春笋送进来,我们可以做份腌笃鲜。春天吃这个最相宜!”
张四维奇道:“腌笃鲜是怎么个吃法?”
其他人也凑过来好奇地听。
顾闲心道糟糕,怎么又说秃噜嘴了。他笑眯眯地胡扯:“这是江南一带的叫法,源自于《山家清供》里的‘笋煨火肉’,用的就是鲜笋、鲜肉和咸肉一起小火慢煨。”
张四维道:“听起来就很鲜。”
顾闲连连点头:“鲜掉眉毛!”
众人哈哈一笑。
明儿还要耗一整天,大伙吃饱喝足便各自睡去。
他们倒是吃得香,可苦了周围离得近的考生和考场役夫。
口粮大家都是带足了的,倒不至于饿着,只是一场得考三天,不适合挑那些容易坏的,大多都是些放个两三天都还能吃的干粮。
这种东西吃着能有什么滋味?
大多都干巴巴的,得就着水才能勉强咽下去。
哪怕可以烧个炉子给它加热一下,味道总归不那么好。
反正所有人都吃得味同嚼蜡。
偏偏在这时候,空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食物香味。
还一会又换一种,一会又换一种,持续诱惑了大伙将近半个时辰!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在考场里煮这么香的东西?!
哪怕那香味其实不算太浓,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还是有注意到的人在心里骂骂咧咧。
什么?你让他们别特意去闻就好了?
可恶,根本做不到。
光是嗅着那股味道,便觉得自己手里的干粮味道都变好了!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顾闲没有入夜后立刻睡觉的习惯,大晚上的还很精神。
好在贡院里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笔墨纸砚。
他铺开纸开始写写画画,先给鲁鲁画个玩具图样,再给王宜玉画个首饰图样,接着才琢磨接下来方方面面的安排。直至困意袭来,他才安心睡去。
翌日考生们正式开考,顾闲没法出去晃荡,有点儿无聊了,便拉着张四维他们探讨各种问题。
不得不说,顾闲有相当出色的提问技巧,无论谁跟他聊天都有种马上要被榨干的感觉。
要不是今天还得吃顾闲做的饭,大伙现在看到他就想转头走人!
主要是这厮问题多就算了,问完以后还要拉着他们的手问:有意向把这个写成文章投稿给《新风》吗?哦哦类型不适合?那《弇山杂谈》呢?再不济,《小说月刊》你有兴趣吗?要加把劲啊!万一以后翰林官升迁有发表文章数量方面的要求呢?
众翰林官:?????
你什么意思?
我们翰林官也要有新的考成标准?!
我们做的工作,哪能进行量化考核!
可是吧,顾闲是礼部侍郎,礼部是翰林院的直属上司。
再往上一级呢,是内阁,内阁首辅是顾闲的重要靠山(之一)。
再往上那就是皇上了,皇上也爱听顾闲的意见!
完了,以后考核翰林官不会真的要增加这玩意吧?
怀着这样的忧虑,这天下午众翰林官痛并快乐着地吃完一顿香香的饭,一边跟相熟的同僚说“狗都不投稿”,一边回自己房间奋笔疾书。
既然顾闲都帮他们筛选出最适合的文章主题了,他们何不写出来投稿?
顺手写一写的事!
万一以后真的要考核这玩意,他们也不至于挂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发现今天是闲崽开文满一周年的日子!牛逼的闲崽!居然连载了整整一年!而且今天不仅是端午节,还是张居正的生日!好巧啊,三喜临门!让我们祝老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