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想不起来
顾闲气愤不已,想找唯一一个被他激励到提前中进士的外甥聊聊天,结果被告知张敬修正加班呢。
这话一说完,众人还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
看我做什么?
关我什么事?
我可是积极提倡增加官员节假日的良心好人!
我是那种让人加班的上司吗?
你们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居正笑了笑,知道顾闲对有些事情根本毫无自觉。
比如吧,他自己效率奇高,估摸着某项工作只需要一两天就能干完。实际上别人上手做至少得花个三五天!
所以即便顾闲自认为给的时间已经很宽松了,有时候别人还是得加班加点才能搞定。
年轻人么,都是好面子的,看别人都“轻轻松松”地完成任务,便也卯足劲要迎头赶上。
所以这几年兄弟几个就时常看到他们大哥挑灯夜战,聚会不去了,爱好不玩了,吃个饭不忘跟张居正请教正事,狐朋狗友更是通通绝交,节假日只接受同事的加班邀请。
没错,他们放假都凑一起干活嘞!
由于张敬修是顾闲亲外甥,所以顾闲还经常让他负责当项目领头人。
这代表着张敬修不仅得干好自己的活,还得做好统筹规划工作,保证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拖后腿(否则需要自己补救)。
众所周知,当一个需要担责的职位不跟升职加薪挂钩的时候,那真是狗都不想干!
顾闲倒好,净霍霍自己人。
想想吧,但凡考中了进士,甭管你是入翰林、去六部,又或者直接外放出去当官,都逃不出顾闲的魔爪!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罗汝芳了,人家一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一把年纪还被顾闲忽悠着扎根云南。
本来都快跟张居正绝交了,如今为了云南的文教发展问题和经济发展问题一年到头都在给张居正写信,时而问张居正要人、时而问张居正要政策支持,好好的心学传人硬生生被顾闲忽悠成一个实干家!
总而言之,只要你成功获得官身,甭管是什么官,海量工作都会一直追着你跑。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必须引以为鉴!
更重要的是,张居正确实不想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去考试。
张居正才当上首辅没几年,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现在张嗣修他们去考试,没考上吧,丢人;考上了吧,又得看看名次如何。
他身为首辅,是要想办法给儿子们安排安排,还是此前张敬修那样随他们自己发挥?
即便他自己不去运作,底下的人难道不会主动给他们好名次?等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殿试,皇上知道他儿子下场应试难道不会问上一嘴?
如此一来,张嗣修他们刚踏入仕途就备受瞩目了。
他是该给他们安排个好职位还是该给他们安排个清贵闲差?
如今他们一家人住着严嵩家的旧宅,凡事得多想想严嵩一家的下场。
严嵩风风光光半辈子,临老却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最终也寄食墓舍而死,谁听了不为之唏嘘?
张居正是不想当第二个严嵩的,更不想自己的儿子沦落到严世蕃那个下场。
有顾闲这么个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家伙在,张居正和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有些话私底下也可以展开来说了,而不是纯粹的要求和命令。
偏偏许多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你越是勒令他们必须做什么事,他们就越不乐意去做。
你要是拿他们当平起平坐的大人来对待,凡事都有商有量,他们反而能听进去。
尤其是张居正这种常年对自家娃采取高压教育政策的,偶尔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自是让张嗣修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
顾闲说不动张居正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只能郁闷地回家去。
到家和王宜玉一讨论,发现他大舅哥王士骐同样还在逍遥自在。
好啊,就是你起的头对吧!
顾闲怒而写信跟王世贞说起这件事。
您儿子跟我差不多大,过了年就是二十七八岁,四舍五入都快三十了,您不管管?!
赶紧督促他考个解元,给我侄子和外甥做个榜样!
说着说着,顾闲又开始狠狠谴责起王世贞,表示大舅哥不上进,都是跟你这个当爹的学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好逸恶劳,不努力为社会发展做贡献,谁来建设美好大明!
顾闲对着张居正还有点敢怒不敢言,给王世贞写信可就相当畅所欲言了,只差没当面对着王世贞拍桌子说:“老王我对你太失望了!”
王宜玉都能想象王世贞收到这封信得气成什么样。
可想想上次回去的时候,翁婿俩时常凑在一起钓鱼、下棋、吃吃喝喝兼抬杠,王宜玉便没有劝顾闲别把信寄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也许她爹就爱这一口呢?
她这个当女儿的能怎么办?只能让顾闲多多给王世贞写信,好叫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王世贞随时能感受到来自女婿的关爱了。
真拿他没办法!
顾闲写信痛骂了王世贞一通,总算是舒坦了,又重新投入到干不完的繁杂工作里头。
……
王世贞收到顾闲的信时,都已经是十月初了。
现在他每次看到信是顾闲写来的,都处于一种“要不扔了吧”“算了万一有事呢”的矛盾状态。
只可惜每次他都太心软,还是把信拆开了。
最终收获一肚子气。
这混账小子!
你侄子考不上、你外甥不去考,关我什么事?!
我儿子去不去应试,又关你什么事?!
有顾闲这么当女婿的吗?
简直目无尊长!
王世贞正骂骂咧咧,便听人说有客人来了,是他这几年新认识的小友胡应麟。
胡应麟三年前去考了乡试,一考就中,算得上是学问极好的青年才俊。
最要紧的是,这年轻人还爱谈诗论文。
王世贞根本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当场就把人引为知己,每次都要和人家抵足夜谈!
听人说胡应麟来了,王世贞起身出去相迎。
胡应麟与王世贞入内,见王世贞的座位前还扔着封信,不由笑问:“这是谁给前辈写的信?”
王世贞本来还想着家丑不外扬,可话题都转到这上面来了,不骂顾闲几句他又实在气不过。
他索性跟胡应麟细数起顾闲的种种恶行。
从未见过如此恶劣之人!
胡应麟听着听着,只有一个想法:要不是自己已经娶了妻,自家岳父人也很好(是个家里藏书极多、有钱有闲的藏书家),他都要问问王世贞还有没有正待嫁的女儿了。
尤其是王世贞讲到顾闲的俸禄经常到手没的时候,胡应麟更是感同身受,表示家中全靠胡父微薄的俸禄养家,偏偏他又喜欢买书,有时只能把妻子的首饰典当出去换自己看中的好书……
王世贞:?????
让你一起跟我骂那混账东西,没让你跟他共情。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
不知道发愤图强努力养家、只一个劲地啃爹啃岳父就算了,竟连妻子的首饰都不放过!
顾闲妻子是谁?那可是他的女儿!
文人的情绪一向说来就来,一想到自己女儿在家什么都不缺,嫁人后却连首饰衣裳都可能拿出去典当换钱,老父亲的心脏就一阵阵地抽搐。
难受啊!
嫁个状元郎有什么用,他连好好养家都做不到!
一时间,王世贞都忘了王宜玉本身就不喜欢那些个首饰衣裳,只想着自家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来等会得让妻子备点好东西送去京师,再苦不能苦了女儿和外孙。
胡应麟不知王世贞有什么离谱想法,两人很快结束了关于顾闲的话题,改为讨论起明年春闱的事。
胡应麟三年前考过了乡试,第二轮便去考了会试,可惜没考中。
今年乡试过后,他爹又让他准备来年会试,胡应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母亲体弱多病,他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好,时常有隐居山林潜心搞学问的念头。
只是他父母尚在,又有妻有儿,实在没法把“我不想去考”这种话说出口。
胡应麟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便出来寻王世贞诉说心里的愁闷。
一谈论起诗文来,他整个人都意气风发,只觉乾坤日月、宇宙江山俱在自己胸怀之中。轮到应试文章上头,他便觉得处处受制、哪都不自在!
胡应麟真心实意地倾诉着自己的痛苦,王世贞却听得心里一咯噔。
完了,难道顾闲骂得对,他真的给年轻人起了个坏头?
要不怎么不仅他儿子不去应试,连他看好的小友也早早便无心仕途?!
他好歹是三四十岁大病一场后才有这种念头,怎地现在的年轻人都想着一步到位直接归隐了?!
王世贞只能劝说胡应麟还是去走一遭,多结交些不同的人、多见识些不同的风景,下笔写诗文时才不至于空泛无物。
都说“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可文学史上哪篇秦汉的名篇、哪首盛唐的佳作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冥思苦想琢磨出来的?
只学其形,不学其神,即便著作等身也只是个只知道裁剪堆砌的文字裁缝罢了!
你看看李攀龙当了那么久的文坛盟主,可曾留下过什么传世佳作?
闭门造车不可取!
胡应麟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会,王世贞以前是这么说的吗?
王世贞分享过的观点实在太多,胡应麟竟有点想不起来了。
最终胡应麟恍恍惚惚地走了。都没和平时一样留宿王家跟王世贞来个秉烛夜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骂完老王,神清气爽王世贞:?!*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多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