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一视同仁
顾闲天生有那么一种本事,就算十年八年没见面,真见着了也不会有半点生疏。
至少王世贞今天便时常冒出“我是该臭骂他一顿还是该痛揍他一顿”的想法。
比如这会儿,顾闲正在和王世贞夸他的弇山园修得极好,夸奖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从地理位置好、山水风光好一直夸到园林设计好。
王世贞本来听得十分舒坦,对此颇有几分自得。
可听着听着,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逐渐从顾闲的一句句赞美声回过味来。
王世贞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本来鲁鲁正认真啃着手里的糕饼,闻言看看王世贞,再看看王宜玉,悄悄挪动小屁股,挪到王宜玉旁边跟她说悄悄话:“娘,外祖父跟你好像噢!”
王宜玉:“……”
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好的,知道了,平时这小子也这么折腾王宜玉。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见王世贞还是对自己的性情了若指掌,乐滋滋地说道:“您有这么大的园子,接下来有什么宴饮聚会都在您这儿办怎么样?正好省了我出去租赁园子的花用。”
眼看王世贞一脸不乐意,顾闲便在旁边表示“放心吧我会让朋友们自己带吃的喝的过来”“我会逐个通知他们按照老规矩来赴宴”。
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哪有请人家来做客,还让人家自己带吃食的道理?”
顾闲道:“在我这里就有,不习惯的就不是我朋友!”
王世贞本想让他成熟一些,转念想到这家伙最能顺杆爬,你松了口就等着他天天带着一大群朋友来蹭吃蹭喝吧!
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王世贞点着头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顾闲十分高兴,又猛夸了王世贞一番,说他的《弇山杂谈》办得很不错,他每一期都有读。
可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每次投稿都没过稿,审稿也太严格了吧!
说到这里,顾闲还瞅了王世贞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怀疑你从中作梗不给我过稿”。
王世贞道:“《新风》和《小说月刊》还不够你发表你那些高见吗?”
顾闲哼道:“我就知道是你舍不得给我发稿费。”
王世贞道:“你那些文章哪里体现了你的文采?哪里体现了你的文学修养?”
《弇山杂谈》主要是文学交流,顾闲那种文章根本不适合刊登。
他这种民办刊物,真要搞成针砭时弊的类型,不要命了吗?
顶多就是聚会的时候私底下展开聊聊,并约好散场后谁都不外传!
“你给《小说月刊》写稿都知道换种写法,怎么到了《弇山杂谈》这里就直接来个一稿二投。”王世贞冷笑,“这种毫无诚意的投稿,能选上才怪!”
顾闲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仅没恼,还喜滋滋地说道:“您果然一直偷偷看我的文章。”
王世贞道:“你自己投过来的,能算是我偷看吗?!”
顾闲继续得意地哼笑:“我每次都换了署名,您却全给认出来了!”
王世贞懒得理他。
王宜玉倒是从箱子里拿出份文稿给王世贞看,说道:“这是师兄告假的奏疏,我看写得挺适合刊出到《弇山杂谈》上,爹你看了要是觉得可以就让他挣一次稿费吧!省得他总念叨这事儿。”
顾闲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王宜玉道:“正好看到了,就顺便放进来了,你有意见吗?”
顾闲立刻不吱声了。
众所周知,当媳妇问你“有意见吗”,并不是真的要你提意见!
不懂这个道理的人有难了!
顾闲招呼鲁鲁道:“走,我们去看看你外祖父家有什么吃的。”
鲁鲁马上屁颠屁颠地跟着顾闲走了。
不是他挑食,而是外祖父家的糕饼真的不好吃,不仅没有他爹做的好吃,连沈氏酒楼那边做的都比不上!
现在顾闲说要自己做吃的,他当然积极响应。
王世贞皱了皱眉,等顾闲父子俩走远了,才和王宜玉说道:“鲁鲁才这么小,你们别整天带着他去做菜。”
王宜玉道:“师兄知道分寸,不会让他玩火和动刀。”
王世贞对顾闲“有分寸”这种说法存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问起王宜玉年前是怎么回事。
王宜玉对御前之事了解得也不算全面,挑拣着能说的事给王世贞讲。
无非是朱翊钧说顾闲“交结御史”,顾闲觉得君心难测,便收敛了一段时间,既没有进宫面圣,也没再私下跟回京朝觐的官员往来。
还是后来朱翊钧主动给顾家人封赐,两人才重归于好。
王世贞听得一阵沉默。
现在君臣之间也这么儿戏的吗?
考虑到当今天子才十几岁,王世贞也就理解了。
就是顾闲这小子都二十五六岁了,怎地还这么不成熟?
只能说得亏顾闲还算是“东宫旧故”,在那位少年天子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情份在,要不然早就给他来个“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世贞又想到顾闲那“三大规划”。
王世贞:“……”
只能说顾闲这家伙其实还挺有自知之明。
眼下天子还年少,还看不出是不是个明君,王世贞觉得没必要操心太早。
他没再追问顾闲还作了什么妖,而是认真翻看起顾闲那份乞假奏疏来。
王士骐和王宜玉正儿八经开始读书那几年他正逢父丧居家,这年纪相仿的一双儿女算是王世贞亲自教出来的。
对王宜玉看文章的眼光,王世贞本就很放心。可在读完顾闲那份乞假奏疏时,他还是安静了许久。
文章一道,胜在动人。
任你写得灿若锦绣,倘若旁人读完只记得满目华丽词藻,丝毫没被文章内容打动,那这篇文章便毫无意义。
尤其是王世贞这种读过太多书的人,看到那些堆砌词藻的文章只觉空洞无味。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文章又何尝不是这样?
呼吁了那么久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到头来如今的文坛只学到了“拆洗少陵、生吞子美”,无疑是只学到些许皮毛、没学到半分内里。
只能说是李梦阳他们这些文坛前辈先起了坏头,李攀龙他们又添了把火。
王世贞偶尔有心想改变这种风气,又感觉大明文坛已经积重难返,便闭起眼睛来个得过且过。
写了那么多诗论、给了那么多点评,给整个大明文坛带来的影响依然那么地微不足道。
王世贞沉默片刻,又倒回去把顾闲的文章重读一遍,只觉顾闲对家乡以及家里人的眷恋之情快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只要把它完完整整读完,恐怕没人能不动容。
这是一种很了不得的本领。
只可惜顾闲整日沉迷于数据分析,每次投稿都是想宣扬他想推行的新举措。
不是说他那些文章写得不好,那样的文章能写得叫人信服也是一种本事。
可那到底算不得文学作品。
倒是这封奏疏写得情真意切,难怪正跟他生气的当今天子读完以后都主动跟他讲和。
王世贞道:“这奏疏倒是写得情真意切。”
父女俩聊得差不多了,便去把顾闲和鲁鲁从灶房里扒拉出来,一同去见家里的其他人。
有顾闲这个会吃也会做的人在,一家人聚齐后自然是愉快地吃吃喝喝一整天。
顾闲在弇山园里暂住一晚,翌日便独自回了家。
他要出去到处送信(访友),王宜玉又这么久没与家人团聚,两人便暂且分开行动了。
平时他们每天都能见上面,不差这么几天!
离开太仓后,顾闲先回了趟家。
顾母见顾闲是自个儿回来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差没在脸上写一句“我好孙孙呢”。
顾闲对此非常不满,接下来半天都跟着顾母问“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现在娘你眼里只有鲁鲁”。
顾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不是鲁鲁第一次回长洲,他们还没稀罕够吗?
但在京师都是王宜玉在操持家中的大事小事,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带鲁鲁回一趟太仓,在家多住几日也合情合理。
顾母把一块刚蒸好的云片糕塞顾闲嘴里,笑骂:“怎么都二十六岁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顾闲才不管自己几岁,边给每个人分云片糕边骚扰式发问:“鲁鲁不在你们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所有人都啼笑皆非。
鲁鲁留在外祖家,这段时间负责帮忙照看他的钱甲便闲了下来。
不过他的主要任务还是向京师汇报顾闲在江南的行程,所以每天还是全程跟着顾闲帮忙打下手。
既然干了活,钱甲当然也分到了顾闲做的云片糕。
别看这云片糕只是薄薄的一片,实则得提前好些天做准备,要不然做不出入口即化的软糯口感。
经了顾闲的手,云片糕不仅好吃,还很好看,上面还有着漂亮的祥云花纹,拿在手里叫人有些舍不得吃。
钱甲看了半天才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糯米的清香,带着点儿江南水乡的独特风味。
他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整颗心也随之宁定下来。
钱甲早早被选入东厂,才十几岁便见惯了世间诸多肮脏勾当。
他本以为这样恬静欢愉的生活已经彻底离自己远去,却骤然撞入江南春风的怀抱之中。
顾闲正准备带着自己新做的云片糕去隔壁沈家也分上一轮,出来时瞧见钱甲手里已经空了,麻溜给他多塞了几块,热情叮咛:“一会还有新蒸好的,你没吃够便自己去拿。”
钱甲答道:“够吃的。”
一路上顾闲就没让他们饿过,每次做好吃的都一视同仁地投喂所有人。
哪怕知道顾闲对每个人都这样,钱甲也觉得够了。
一视同仁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做的好吃的要让每一个人尝到*今天也努力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