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自有妙计
顾闲也是从旁人那儿得知有人要弹劾自己的。
没办法,他的人缘也很好,而且从“广度”上来看甚至比申时行还略胜一筹。
主要是申时行这人还是很典型的士大夫群体,不会像顾闲那样每天一早出门时碰上跑腿的、送菜的、倒夜香的都要跟人家里聊上几句。
可不就在人缘的“广度”上稍微逊色吗?
顾闲还收获了一份废稿,上头写的是他的几大罪状。他怀疑都察院那边有现成的弹劾模板,大抵都是“五大罪”“八大罪”“十大罪”。
顾闲这个才刚入门的祸国奸佞,只能收获普普通通的五大罪。
细究起来无非是他蛊惑君王、交结外官、文武勾连、上下其手之类的。
该奏疏文辞十分地慷慨激昂,顾闲这个被弹劾的当事人都忍不住看得直拍大腿。
不过在读完之后顾闲便把那份废稿给烧掉了。
人家好心好意捡来向他通风报信,他可不能泄露了具体来源。那不是害人吗?
顾闲耐心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通政司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在各大衙署封印等待过年的时候,顾闲又溜达去寻朱翊钧闲聊,向朱翊钧表达自己对这届铮铮直臣的失望之情。
说好要弹劾我呢?
唉,本奸佞什么时候才能被群起而攻之!
这样内阁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把我外放或者撤掉我官职让我在家闲住!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朱翊钧:?
你这是告状还是讨打?
朱翊钧也没看到弹劾顾闲的奏疏,很怀疑顾闲是不是在借题发挥。他冷哼道:“有人要弹劾你,你还挺得意!”
顾闲道:“有次我读《墨子》,看到里面有段话讲的是墨子对批评的态度,说是‘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朱翊钧:?
为什么突然讲《墨子》?
见朱翊钧明显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顾闲就给他解释了一番——
某些君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想成就大义,结果别人帮助他提升自我修养的时候他却生对方的气,这就相当于想砌墙的时候有人来帮他的忙他还不乐意,这难道不荒谬吗?
要不《墨子》怎么那么不受欢迎,许多读书人都把它当异端邪说呢!
“世之君子”们来读这本书跟主动挨骂有什么区别?
顾闲道:“咱可不兴当那样的人啊!”
别人弹劾了就老实听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朱翊钧哼道:“他们如果真觉得自己有道理,怎么现在又不弹劾你了?”
顾闲唉声叹气:“所以我说对他们很失望,世上热心帮我的人还是太少了!”
他就着这个话题跟朱翊钧聊起考成法的必要性来。
《墨子》里还提到“世之君子”中出现的一种怪现象:你如果让这些“君子”去杀猪宰狗,他们如果做不到就会推辞;但是吧,你如果让他们去做一个国家的国相,那么就算做不了他们也会跑去赴任。
这难道不荒谬吗?
可要是让你来选,你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考成法的意义就是踢走这些“明知道自己干不了还因为贪恋权势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
朱翊钧早就习惯顾闲动不动就在他面前吹嘘“考成法好”“清丈田亩好”,闻言只嫌弃地道:“你说话也太粗俗了。”
顾闲道:“胡说,我这叫话糙理不糙。你难道想把俸禄都发给滥竽充数的庸官庸将吗?”
一提到发俸禄,朱翊钧的代入感就来了。
没错,那可是朕的钱!
一定要把这些蛀虫找出来通通撵走!
只不过想到有人要弹劾顾闲,朱翊钧还是有点生气,忍不住和顾闲打听起来:“想弹劾你的人都有谁?”
顾闲道:“我只是看到篇没署名的废稿罢了,哪里知道都有谁?而且人家这不是没弹劾我吗?”
朱翊钧冷哼一声:“不就是没弹劾才得看看他们是谁。”
身为言官,本职工作就是闻风奏事。但这些家伙看顾闲“失势”就想弹劾,看顾闲没事了又放弃这个打算,哪有言官的样子?
顾闲真要有什么事,肯定就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家伙第一时间落井下石!
顾闲点着脑袋应和:“回头我就把他们通通找出来,拿着名单向陛下告状,请陛下务必要把他们全部贬出京师!”
朱翊钧:?
这做法听起来很昏君。
他正纠结要不要答应,余光便扫见顾闲已经捧着茶在那笑眯眯地喝。
朱翊钧一下子知道这人又在瞎扯。
他怒瞪顾闲。
顾闲还有闲心点评:“隔年的茶还是差点意思,等我开春回江南想办法弄点明前茶,顺道捎点回来给陛下尝尝!”
朱翊钧去过江南,自然知晓很多好茶都是人家自留的,根本不会往外卖。
既然从来没流出市场,自然也无从选为贡品。
朱翊钧道:“你说是回去省亲,其实是想回去吃吃喝喝吧?”
顾闲并不否认:“休息好了,回来后才更有干劲!”
都已经批假了,朱翊钧也没再说他什么。
反正说了也没用。
他都回江南去了,谁还能拦着他到处浪?
年底封印以后,顾闲便没什么事了。过年期间还有正旦假期和元宵的十天长假,约等于什么活都不需要干。
顾闲非常快乐,逢人就说自己马上要回家了,有没有书信之类的东西需要自己捎回南直隶。
他顾太闲将兼职当一次邮差!
主要是这次他能回去两个月呢,肯定不可能天天待在家里,所以看看有什么老朋友和新朋友可以拜访。
代送过去的书信就当是登门礼物!
嘿,这叫做穷人自有妙计!
顾闲这么问了一圈,还真收获了一连串的拜访名单。他表示自己会安排好日程,能亲自送的一定亲自送到,实在去不了的也会派人跑腿送去。
这么忙碌到二月初,天气虽还没完全转暖,但运河上的冰已经化开了,官船与商船都陆续恢复通航。
顾闲愉快地把手头的活全部交接出去,与吏部正式敲定好省亲假的起始日期,便去拜别朱翊钧这位“君父”。
朱翊钧要求顾闲要多给他写信,并给他指派了两个厂卫。
这样送信可以走厂卫的渠道。
所谓的厂卫,当然是指东厂和锦衣卫,两者一个是内官一个是外官,但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顾闲:?
顾闲道:“我带他们回去做什么?”
他一个文官归家省亲,带上厂卫适合吗?
朱翊钧道:“有什么不适合的,本来他们就要替我出去办事。”
顾闲便问朱翊钧作为君父是不是该承包厂卫出外差期间的食宿费用。
不能叫他这个穷鬼包圆了吧!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想给顾闲掏钱,可是他说我是君父欸!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给顾闲赏赐了银钱和布匹,让他带着回江南显摆去。
顾闲十分高兴,又去向张居正辞行,说是“你看皇上对我多好”。
张居正只能给他也塞了些好东西,好叫他能“衣锦还乡”。
顾闲很不要脸地讨了一圈饭,高兴地归家跟王宜玉以及鲁鲁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
看看,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不试试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给?
王宜玉忍不住伸手捂住鲁鲁的耳朵,严防鲁鲁听到顾闲这番高见后回江南学着他亲爹到处讨饭。
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顾闲把新的赏赐和亲友的馈赠都收拢在一起,才与王宜玉说起朱翊钧要派厂卫跟他们同行的事。
顾闲觉得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所以并不介意往随行队伍里塞进三两个厂卫。
不过这事儿还是得给王宜玉通个气,免得她临行才发现有几个生面孔随行。
王宜玉:“……”
真怀疑要不是太后摁着不让,这位少年天子会自己跟着他们去江南玩。
夫妻俩哄睡了鲁鲁,又重新清点了一下要带回去的东西,这才齐齐歇下。
郑大和巧儿也在收拾东西。
两人在三年前也成亲了,倒不是他们忽然看对眼了,而是顾闲和王宜玉总操心他们的婚事,怕他们孤家寡人久了会后悔。
眼看顾闲总说什么“人生还是得有个伴”“你们这可是最佳婚育年龄”,郑大和巧儿一合计,决定两个人成亲算了。
往后他们一起继续跟着顾闲夫妻俩做事,不会增加任何麻烦。
郑大长得高大,办事能力又强,且深得顾闲倚重;巧儿相貌也不差,做事利落又干练,在王宜玉身边更是早早开始识文断字。
撇开婚前有没有生出感情不谈,他们对彼此而言确实是不错的成亲人选。
这事还是巧儿提的,她性格爽朗,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这一点与话少的郑大正好相反。
两人与家里都有嫌隙,婚事是顾闲和王宜玉来主持的,婚宴本来只打算自家人吃吃,可隔壁的张元德不知从哪听说了,非要呼朋唤友来凑热闹(主要是想蹭吃蹭喝),倒是让郑大和巧儿收到许多贵重贺礼。
这次回江南要有一个人留下看家,巧儿便让郑大跟去,家中由自己留守。
无论郑大还是巧儿都已经在顾闲和王宜玉身边待了不下十年,留下谁他们都很放心,事情就这么有商有量地决定好了。
翌日一大早,顾闲就与朱翊钧分拨过来的厂卫一同登船。
巧的是,东厂派来的也是顾闲教过的学生,叫钱甲。顾闲当时听他报上姓名后说北宋有个叫钱乙的,当了儿科圣手,夸他这名字大巧若拙,以后说不定也有大出息。
这么些年过去,钱甲已经在东厂混得挺不错,时常在外面跑动。见了顾闲,他立刻上前问候:“先生!”
顾闲一下子把人认了出来,说道:“许久没见,你长高了不少。你娘身体怎么样?”
他记得钱甲是母亲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来治,自愿把自己卖进宫。
钱甲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语气伤怀地说道:“我娘已经去世了。”
顾闲沉默下来,脸上满是歉意。
钱甲道:“其实当时病治好了,只是知道我入宫后落下了心病,一心想再给我爹生个孩子。”
“只是她大病一场伤了身体,好几年都没动静,到去年才再次怀上。”
“生下妹妹后产后出血没了。”
钱甲有时都在想,要是自己没进宫会不会好点?只恨他那时候年纪太小,想不出别的来钱快的办法。
顾闲听得心中怅然。
这世间的苦楚还是太多了。
钱甲道:“先生莫要被我的事扰了兴致。”
先生还能记得他家里的事,他已经很高兴了。
人在东厂,这些事他根本没机会与旁人诉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从政救不了大明*今天也顺利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