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相互伤害
甘肃在明代不是单独一省,而是连同关西七卫一起并入陕西,合称为“陕西行都司”。
所谓的都司,指的是“都指挥使司”,挂着这种名字的地区普通百姓非常少,辖区内大多都是进行军事化管理的卫所。
自从弘治年间关外诸卫陆续内迁,朝廷选择封闭嘉峪关修筑长城抵御外敌侵扰,甘肃这边日益寥落。
说实话,考上进士后立刻被扔去临近边关的地方当知县,拿了个考评第一又被安排来巡按甘肃,邢玠心里是非常彷徨的。
结果邢玠刚到任地就收到了顾闲的来信。
顾闲对他巡按甘肃的事情十分关心,在信中嘘寒问暖了一通,并热心询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没想到青云直上的同年还这么记挂自己,邢玠感动极了,手贱地回了一封信诉说衷肠。
回信的后果当然是……再也没有空闲为自己的前途忧愁,一睁眼就有干不完的活。
反正他从记录甘肃长城的当前情况到丈量各大卫所的屯田数量,在顾闲嘴里每一个数据都很重要,每一次记录都攸关国运。
总而言之,搢伯啊,振兴大明,没你不行!
搢伯就是邢玠的字,邢玠名字里的“玠”是一种古代礼器,“搢”指的是古时手执或者佩戴某样器物,二者遥相呼应。
同年之间一般关系比较亲近,是以大家都喜欢称呼对方的字。
顾闲为表示和邢玠关系好,写起信来自然也是搢伯长搢伯短的。
弄得邢玠现在一看到“搢伯”两个字,一颗心就突突直跳。
即便邢玠自己也非常热爱工作,在上一个岗位上硬生生把政绩干到“治行第一”,但甘肃这边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要人没人,要粮没粮,他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别的地方巡察还可以督促当地官员搞搞民生,到了这边就只能研究一下兵事了。
要不是他在密云县那边曾经接触过不少边防事务,来到甘肃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顾闲却不觉得他这个任地没前途,始终保持着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的频率。
这家伙先隔空跟他探讨如何对整个甘肃的情况进行摸底,而后又和他探讨有哪些方面可以深入了解、哪些项目可以进行招商引资。
讨论着讨论着,顾闲彻底不装了,每次写信都是先问他手头的计划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再问他有没有兴趣开展某某新计划。
写到最后,这人才殷殷叮嘱他远在甘肃千万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并表示“我在京师对自己的尸位素餐非常惭愧,时常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代替你承受这份辛苦”!
总之就是每次都把话说得非常好听,但活一点都没少给你安排。
这两年来,邢玠忙到发疯的时候一度想给顾闲写信说“你来啊你来啊你马上过来啊”。
可惜每次临到要把信寄出去,邢玠又默默地揉作一团扔废纸篓里了。
倒不是邢玠不忍心让顾闲吃这份苦头,而是他想起前两年曾有位同年力邀顾闲去他任地上转悠,顾闲看完信后心动得很,兴冲冲地往上打报告。
结果当然是顾闲的报告没被批准,同年回京述职的时候还得了太子召见,太子一见到对方就问:“就是你撺掇顾太闲往外跑的?!”
在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心里,顾闲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一天到晚想往外跑,绝对是被外面的人勾引了!
他不提要去别的地方,非说要去你那边,还说不是你撺掇的!
至于顾闲这家伙本身就很想出去撒欢?
这不重要,反正你们罪大恶极!
当然了,邢玠完全不知道当初那位太子的真正想法是这样的:“要喊顾闲出去玩,就该挑个孤也能去的地方!孤去不了,顾闲也不许去!”
即使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大伙在私下交流时还是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千万不能对顾闲说“那你过来玩啊”或者“你行你上啊”这种话,因为他是真的会心动并且行动!
但是吧,顾闲行动了也没用,从皇帝到内阁都不可能批,你还会平白被皇帝和首辅记上一笔,叫他们觉得“好好的顾闲都被你们教坏了”。
逞一时之快,后果很严重!
邢玠心里百转千回,最后还是认命地拆开了顾闲的信。
人总不能因为抗拒加班,连政绩都不要了吧!
这次顾闲倒是没有给他加派额外的工作,而是提醒他该开始给手头的工作好好收尾,提前着手准备年底回京述职事宜。
这是怕邢玠忙过了头,把这件关乎自己前程的大事给忘了!
朝廷今年的工作重点是清丈田亩,这事儿邢玠早就督促甘肃各卫所去做了,手头的材料相当详尽。
还有甘肃一众官吏的考评结果也要好好汇总。
得了顾闲提醒,邢玠便着手筹备起了自己的述职报告。
不知是不是在这边忙久了,邢玠整理到一半竟有点儿惆怅。
巡按御史的任期跟一般地方官不一样,他们得定时回京汇报工作,且不可能长期在同一个地方任职。
搞监察的嘛,总让你待一个地方还得了?!
所以长则三年,短则一两年,巡按御史就会被调动去其他地方。
这次回了京师,他的职位怕是要有新变动了。
兴许往后都不会再到甘肃来。
正好此时有人来邀邢玠去看秋收,他便暂且放下心中的怅然,跟着热情的当地人出去走走看看。
甘肃一带四季分明,过了中秋天气就转凉了,这个季节大麦、玉米、大豆都陆续收成,到处都是丰收的气息。
有些地方还种了许多核桃,听说是专供两京贵人用的。
这几年核桃在京师卖得特别好,说是吃了能补脑,拿两颗在手里盘又有手疗养生效果,迅速攻陷了小孩市场以及老人市场。
谁能拒绝让小孩变聪明以及让老人长寿这两个诱人至极的好处!
核桃可谓是大卖特卖。
听闻目前“丝路核桃”和“关东核桃”很受欢迎,不少商贾特意去当地收。
当地人不懂这些,只知道要是能挑出成对的核桃(即大小、外形看起来一模一样),能卖出普通核桃好几倍的价钱!
邢玠骑马出了城,很快看到一片核桃林。
果农们正在阴干今年的核桃,见到邢玠这位很接地气的大官,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有胆子大的还递了个生核桃给邢玠尝鲜。
邢玠当知县的时候倒也没有这么亲民。
现在他能跟当地人打成一片,一方面是巡按御史需要监督当地方方面面的工作,另一方面则是顾闲整天在信中撺掇他做这做那。
面对果农热情的笑脸,邢玠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核桃。
阴干数日后,核桃外层本就自然裂开的青皮变得很好剥除,去掉了外皮才是大伙熟悉的核桃模样。
阴干的生核桃风味极佳,最大程度上保留着核桃的本味。邢玠想着顾闲应该会喜欢,便付了定金让人在秋收结束后送一批过来。
骑着马在城外逛了一圈,邢玠的马褡裢里多了不少当地土产,新麦、新豆以及各种蔬菜瓜果。
甘肃这边虽然荒凉,但沿着河流两岸还是能开垦不少土地,邢玠时常督促地方官兴修水利,以确保现有的农田数量不会再减少。
老百姓不知道巡按御史是什么官,只知道邢御史来了大家都有水用,且还多了一些别的进项。
比如过去无人问津、只能给小孩子拿来打牙祭的野核桃,现在居然有不少商贾过来收!
倒也不是时人本来不吃核桃,而是核桃这种“胡桃”传入中国后遍地开花,北直隶本身便长着不少这玩意,商贾何必舍近求远来甘肃收你的野核桃?
……偏偏核桃产业还真发展起来了!
或许是附近的玉米和辣椒生产基地带来的,又或许是近几年核桃产业火热转型(转成连吃带玩)带来的,反正对于当地人而言就是平白多了个进项!
天上掉馅饼了。
许多人都说这些招商引资项目是邢御史带来的!
所以无论邢玠走到哪儿,民众都非常热情。
这种热情是很奇妙的东西,分明不值什么钱,也不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多少助益,但只要那么转悠上一圈,便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干几十年。
邢玠回到住处整理完手头的资料,提笔给顾闲写起了信。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谢谢你的提醒。我跟你讲,今年甘肃的苹果真甜啊,可惜你吃不到;今年甘肃的蜜瓜真甜啊,可惜你吃不到;今年甘肃的新麦也收上来了,可惜你远在京师没法来试新麦,我只能替你先尝了!
好歹书信往来这么久,邢玠已经知道怎么写信能扎顾闲心窝了。
来啊,相互伤害啊。
……
顾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正在尝试今年的新麦和新米。
麦子有冬小麦和春小麦,冬小麦一般五月左右成熟,春小麦则是跟水稻差不多时间收割。
顾闲是不缺米粮的,因为沈春生需要他挑出适合放在沈氏酒楼里当主食的新粮。
报酬么,当然是供应他一整年份的好米好面!
顾闲知道这是沈春生照顾自己俸禄低,不过朋友之间哪里能算那么清楚?他也只能每年都认认真真把新粮挨个试吃过去。
这天顾闲带着鲁鲁吃饱喝足,拆开邢玠的信一看,顿觉刚吃进去的面不香了。
他好心好意写信去提醒邢玠做好汇报准备,邢玠居然这样馋他!
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今天终于没有踩点了(要求逐渐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