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大明危矣
所有人都没看到顾闲是怎么跑到树上的,等回过神来,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经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挑自己想要的桃子。
顾闲还给隆庆皇帝介绍:“树顶的果子会更好吃,它们吸饱了春夏两季的阳光雨露,大多长得又大又甜。”
他在高处扒拉了一会,挑了个最大的桃子问隆庆皇帝要不要。
隆庆皇帝哪里知晓这些农家知识,点着头表示可以。
顾闲道:“好嘞,那您接好了!”
隆庆皇帝还真没有站在树下接果子的经验,一时有点儿紧张。好在顾闲准头极好,只那么随手一扔,投下的鲜桃便正好落到他手里。
以至于隆庆皇帝都油然生出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的感觉。
随行的汪道昆等人:“……”
这里要创作一首什么诗才应景?
脑壳痛,脑壳痛。
顾闲没有厚此薄彼,挨个问树下的随行人员要不要桃子,听到人家说要就火速投掷一个。
等到树顶叫他瞧上眼的桃子都嚯嚯完了,他又去嚯嚯另一棵他觉得包甜的桃树。
不要着急,都有,全都有!
许是有顾闲领头,不少年轻些的随行人员也跟着上树摘桃。
比如汤显祖就爬到旁边的树上探出个脑袋来,指着个桃问顾闲:“顾太闲,这个算顶桃吗?”
顾闲一听汤显祖这么喊就牙痒,哼道:“你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自己想去!”
隆庆皇帝看着大家热热闹闹地上树,也很有些蠢蠢欲动。
若非丁士美他们在旁边劝说,他还真的想亲手摘颗顶桃尝尝鲜。
眼看大家几乎都人手一两个桃,顾闲便抱着两个自己挑中的桃下树,与隆庆皇帝说起这种桃的好处。
这桃长得又大又好,吃这种桃都不用刀,只消从桃尖上一撕就可以把桃皮剥开了!
说着顾闲便给隆庆皇帝示范了一下,麻溜洗净桃子上的细毛,轻轻松松剥开了桃皮,露出里头鲜嫩多汁的桃肉。
一看就叫人很有食欲。
顾闲显然是个抵抗不住诱惑的人,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正等着顾闲把桃献给自己的隆庆皇帝:“……”
知道了,要我自己剥对吧?
隆庆皇帝拒绝了要上前替自己剥桃的内侍,学着顾闲那样洗净手对付起自己手中那颗桃。
顾闲在旁给隆庆皇帝介绍起相关情况。
过去许多地方种的桃子都是硬肉桃,但是嘉靖年间江南一带忽然流行起了甜软多汁的软肉桃,不少文人墨客聚会时吃完了还会写诗赞美,很快风靡江南地区!
东昌府一带的码头日日船来船往,消息灵通得很,自是有人跟着市场风向改种多汁软桃。
只是这桃子不好保存,熟透后摘下来两三天就坏了,很难往远处卖;没熟透时摘下来运输倒是可以多保存几天,但味道没那么好。
总而言之,还是咱这样现摘的最新鲜最好吃!
隆庆皇帝没想到一颗桃还有这么多门道。
说话间,他成功剥好了手里那颗鲜甜多汁的软桃。
即便剥得有点坑坑洼洼,手上还沾了不少桃汁,隆庆皇帝仍是十分满意。
一看就会,不愧是我!
隆庆皇帝愉快地咬下一口桃肉,只觉甜津津的桃汁霎时溢满口腔。
他脑海里不由冒出这么个念头来:自己过去吃的桃都该扔了!
尝过了味道,顾闲便去与桃林主人商量要付多少钱。
他们一行人过来摘走了最好的一批桃,理当给出稍高于市价的钱,但他们是自己动手摘的,给桃林主人省了人工,又得优惠一点。
综合考虑下来,还是付个市价吧!
桃林主人与顾闲打过交道,知晓他是坚决不肯白要东西的,便收下了由梁梦龙这位户部侍郎给的钱。
他们来的人多,即便一人只要了一两个,算下来也不少了。顾闲看着梁梦龙付账完毕,回去一脸心疼地把花了多少钱给隆庆皇帝复述一遍,叫随行的太监给记个账。
都出来玩了,隆庆皇帝倒是不在意这点小钱,只问道:“你们上次过来摘桃花也付了钱?”
隆庆皇帝在宫外住过许多年,并不是那种始终高居庙堂、从未接触过普通百姓的皇帝。
寻常百姓见到达官贵人摘了自家几个果子,大多都不敢收钱,说不定还得赔着笑脸说“贵人愿意吃是我们的荣幸”。
那桃林主人却是没怎么犹豫便收下了买桃钱。
顾闲道:“当然付了,哪能白摘别人的东西?若是起了坏头,往后你来也不给钱、我来也不给钱,还怎么发展当地经济!”
隆庆皇帝深以为然。
一行人尝过了带着朝露的多汁软桃,便继续乘船南下。
到了东昌府最大的商埠,顾闲还见到了他的统计学兼经济学伙伴,殷士儋!
隆庆皇帝这次南巡不算微服出巡,该得到消息的人基本都得到了,每次船队靠岸都有当地官员前来迎驾。
殷士儋最近正好在东昌府。
他虽然愤而退休了,御驾到来却也不能避而不见,所以还是跟着知府一起来了。
皇帝见不见你是皇帝的事,你恭迎圣驾的姿态必须得摆出来!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想不想见殷士儋,他反正挺想见的。
他趁着隆庆皇帝午歇的空档溜达去见殷士儋,还积极地把于慎行也拉过去,说是老乡必须见老乡!
结果殷士儋和于慎行面对面那么一聊,很快发现顾闲是怎么在他们之间瞎传话的。
这厮跟殷士儋说,于慎行主动要参与他们的项目,希望他能给安排点适合的活;收到回信后他又去跟于慎行说,殷老很希望你能参与,我这里有信为证!
殷士儋和于慎行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眼神游移。
读书人的事,能算是骗吗!
不过是一开始拉人下水的小手段而已!
后面就没有用过了啊!
既然大家现在都很享受,又何必计较一开始大家是怎么聚集在一起的!
殷士儋指着他笑骂:“你啊你。”
正聊着,就有人寻了过来,说隆庆皇帝醒后问起了顾闲在哪里。
这是叫他回去。
殷士儋闻言不由看了眼顾闲,这小子还真是简在帝心。
若是自己年轻时就有这样的际遇,大抵也是舍不得辞官归乡的。
转念想到自己入朝为官后的种种遭遇,殷士儋又摇了摇头,跟于慎行说道:“也不知这小子还能快活多久。”
倒不是他在诅咒顾闲,而是官场之中波诡云谲,今天和你还好好的,明天可能就翻脸无情。
于慎行笑道:“就他这么个性情,估计到哪儿都很快活。”
即便顾闲做起事来莫名有种紧迫感,恨不得拉上所有人一口气把想做的事情全干完,但大多数时候跟他一起忙活都很开心。
累是累了点,总比虚度光阴要强。
这时又有人来了一趟,说皇上宣召殷士儋和于慎行,让他们一并过去。
殷士儋两人跟着领路的内侍一同入内,只见隆庆皇帝身着常服坐在那儿,顾闲也很没规矩地坐在旁边说话。
两人齐齐上前朝隆庆皇帝行礼。
隆庆皇帝打量着才五十出头的殷士儋。
记得当初在裕王府,殷士儋的脾气就初见苗头。后来高拱回朝两人更是处不来,差点在内阁大打出手。
在殷士儋和高拱之间,隆庆皇帝当然是选高拱。
且不提私人感情如何,光论办事能力就是高拱更胜一筹。
既然高拱不能走,那就只能殷士儋走了。
刚才听顾闲说起殷士儋最近的研究工作,隆庆皇帝来了兴致,想要听听殷士儋对大明货币体系的想法。
殷士儋叹着气说道:“回皇上,目前我们只研究到一半。”
隆庆皇帝说道:“一半也不错了,你只管畅所欲言。”
殷士儋道:“我们只研究到……目前货币体系面临的问题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隆庆皇帝:???
什么意思?
见隆庆皇帝面露迷茫,殷士儋就稍微给他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咱现在研究到“宝钞体系为什么玩完了”“铜钱体系为什么快玩完了”“银钱体系为什么可能玩完”。
货币体系一旦崩溃,大明的经济也会崩溃,到时候朝廷没钱做事,百姓也没钱度日。
大明危矣!
想想就愁人!
如果陛下想要知道是怎么个崩溃法,我可以给你呈上几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隆庆皇帝:?????
所以你说的研究到一半,就是指你研究出了这些问题,但是剩下的解决办法还没开始想?
隆庆皇帝忍不住问:“就没有切实可行的应对办法吗?”
殷士儋娓娓说道:“如今宝钞在民间已经无法通行,铜钱也在逐渐贬值,商贾更倾向于用白银进行交易。”
“这并不是我们隆庆一朝出现的问题,而是早在洪武年间便埋下祸根!货币体系问题是百余年的积弊,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只能说大明的许多制度都是缝缝补补凑合着用,只要没出大问题,谁都不敢搞什么大动作。
谁知道改来改去会不会把它改崩溃?
这又回到了老问题上:你遵循旧制可能无功无过,你改革失败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还记得那个宋明文人最爱讨论的问题吗?
没错,宋亡于王安石!
看到没有,这就是搞变法的下场。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人能发现问题,只是发现了也无计可施罢了。
隆庆皇帝有些失望。
殷士儋却是看了顾闲一眼,继续说道:“民用邮政其实就是一次相对成功的尝试,想要建立一个稳定的‘体系’——无论是什么方面的体系,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字:信用。”
“朝廷用稳定有序的邮政体系取得了百姓的信任,所以大家都愿意花钱买邮票。”
“只要贴上对应的面值邮票,邮递员便能把信送到指定地方,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实际上想要做到这点,得把控好许多环节:其一,全面垄断邮票发行权;其二,有效控制发行数量;其三,保证驿递效率。”
“真要落实起来,方方面面的工作多不胜数。但凡换个能力差且没远见的人来主持此事,民用邮政兴许都办不起来。”
隆庆皇帝闻言不由看向顾闲。
民用邮政能有现在的成效可是顾闲的功劳!
朝中还真有人认为顾闲不该给驿卒提升待遇,明里暗里抨击顾闲提出的“按劳分配”。
朝廷征调驿卒本来是不怎么花钱的,现在你给他们那么多钱,人人都想去驿站当差,别的劳役谁还愿意做!
邮政署起了个很坏的头!
还有因为国库缺钱,提出让邮政署每年多发行个几百万张邮票去填窟窿的。
这些言论恰好印证了殷士儋的话。
如果不是顾闲有高拱和张居正的支持,民用邮政怕是早就被人嚯嚯没了!
隆庆皇帝暗自感慨:顾闲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为高拱和张居正那样的国之栋梁!
这样的年轻人,他再怎么偏爱都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的吗?还以为你只想吃我做的饭*今天也努力更新啦!可恶,昨晚没有睡好!我的活动挂件已经拿到了!这两天忘了提醒!有需要可以去做活动,好像还有三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