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我还在场
一直到离开文华殿,高拱脸上的笑容都还收不住。
张居正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
高拱乐道:“一定是你平时太不苟言笑了,老天才派这么个小子来对付你。”
张居正道:“这丢脸都丢到御前了,你就莫要取笑我了。”
说实话,自从顾闲背着个锅来京师,他居然渐渐习惯了这种层出不穷的“意外”,俨然已能接受各种各样的调侃。
大抵真的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本来张居正还犹豫着要不要跟高拱讨论顾闲信中所写的内容,既然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都已经被隆庆皇帝拎出来跟高拱分享了,张居正回到内阁后便拿出信给高拱看。
这就是顾闲最让人难以招架的地方,他每次作妖完以后又给你提些有用的意见,叫你舍不得拒绝的那种。
高拱拿过信看了起来。
先是又被顾闲在信中分享的“白圭夫子”逗乐了,接着才认真看起了后头顾闲写的运河经济发展规划。
这里头还涉及对钞关的改革。
从北京到南京运河沿途设有钞关,商船往来时需要按照船体大小缴纳“关税”,一般来说可以按月缴纳,只需要每月拿到相关的文书即可在所有钞关畅通无阻。
钞关二字,顾名思义,最初是宣德皇帝为了拯救大明宝钞而设置的。
按照宣德皇帝智囊团的看法,只要商贾们在运河通行时需要用到宝钞,那不就能保证宝钞能在民间有效地流通了吗?
想法是好的,可惜抵不过大明宝钞的全面崩溃。你钞关只收宝钞?那敢情好,这些废纸你收下吧,我正愁没地方花!
这就导致钞关每年从头忙到尾,收上来的全是些毫无价值的大明宝钞,国库依然空虚得很。
到了弘治、正德年间,朝廷便有人提议改收白银。
只是这里头又涉及到各方博弈。
首先是商贾不乐意,本来交宝钞约等于不用掏钱,你要换成白银那可就是让商贾大出血。
商贾本身当然没什么话语权,但商贾背后可都是各地的乡绅豪强。做生意能把摊子铺大的,谁家没几个人在朝中当官?
这些人肯定不乐意自己的利益受损。
其次是皇帝和朝臣之间也有争议。
钞关本身是宣德皇帝让人设立的,最初收上来的宝钞当然是收入内库供皇帝日常赏赐官员用。但你要是征收白银,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国库缺银子啊!
给官员发宝钞,官员只能捏鼻子认了(他们自己可以想办法弄钱),但你想做实事用宝钞可使唤不动底下的人!
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户部官员一看到这块肥肉就两眼放光,跑去跟皇帝商量:现在钞关收上来这么多白银,皇上您给国库匀点行不行?
皇帝当然不乐意。
尤其是官员们找上的还是嘉靖皇帝。
那不是虎口夺食吗?!
经过二三十年的掰扯,才终于敲定好要“本折轮收”,也就是收一轮宝钞,再收一轮白银(铜钱也成)。
其中收宝钞(本色)的时候归内库所有,收白银和铜钱(折色)的时候归国库所有。
在执行本折轮收的时候,朝廷官员很快发现一个妙处:假如咱执行的时候不搞本折轮收,一概只收白银,再在应收本色的年份用银子去市面上购买宝钞,居然可以多出几万两买钞余银收归国库使用!
这个差价咱赚定了!
没办法,财政赤字太严重,咱只能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了。
所以实际上到了隆庆年间,商船过钞关的时候已经统一缴纳白银,只是在所谓的“本色年”需要采购相应数额的宝钞送给皇帝而已。
张居正后来拎出来全面推行的一条鞭法,也不过是把征收白银改为明文规定、执行得更为彻底而已。
顾闲倒是没怎么动这么一块,他只是感慨于钞关的繁荣,并认为这样的繁荣值得让几个沿海地区统统拥有。
咱已经开海了,海运也要复航了,海关该正正经经地搞起来了,晚搞一年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海运分担了漕粮运输的压力,留下一个更通畅的运河供商船往返,对征收关钞也有极大的好处。
要知道运粮船可是不用缴税的,咱把运河留给更多要缴税的船走不好吗!
顾闲此前便当面跟他们讲过保住开海成果与海运成果的重要性,这一趟实地考察运河沿途情况后更是再次提出海关的事。
高拱看得失笑:“这小子怎么就认定有人要罢停海运?”
张居正说道:“这有什么?这家伙还时常觉得自己要被流放。”
上一个被流放的状元郎,还是卷入大礼议风波的杨慎。这小子何德何能跟人家一个待遇?
高拱也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在杞人忧天,顾闲的三元及第是皇帝钦点的,谁要动他就是打皇帝的脸。
除非他像杨廷和父子俩那样把后面继位的皇帝得罪狠了,要不然即便是新皇也不可能把他给流放了!
正说着,有人送来了兵部那边的奏疏,乃是吴百朋、汪道昆阅边归来递交的巡阅报告。
这次派去阅边的其实有三个人,很凑巧都是张居正的同年,除吴百朋、汪道昆外,还有一个叫王遴的。
只是这人到边镇转了一圈,便说自己生病了要回老家养病,竟是直接不回京师来了。
张居正知晓此事已是不乐,这会儿拿到兵部送来的奏疏一看,更觉王遴十分敷衍。
他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王遴什么意思?
旁边的高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高拱先拿到的是吴百朋的奏疏。
吴百朋的阅边报告倒是写得很好,尤其是绘制了一份《边图》,把边关情况相当直观地描绘出来。
唯一的问题是,吴百朋还揭发了一些边将的行贿问题。
其中就包括久在边境坐镇的大同总兵马芳。
马芳本身就出生在边关,幼时被草原人掳去为奴十载,逃回大明后凭借着对俺答的了解屡立奇功。
只不过许是因为出身低微,马芳很担心不能通过这次巡阅,居然直接贿赂吴百朋。
马芳这个总兵都行贿了,底下的人当然诚惶诚恐地跟进。
吴百朋可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一看马芳还主动送上门来了,当即把这一串人全都记在小本本上。
他们给的贿赂都还在我手里。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马芳可是王崇古推举上来的,一定程度上也算是高拱一派的人,现在他派去的吴百朋把马芳给弹劾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往日高拱很欣赏吴百朋的实干精神,这会儿看他这么较真却不太高兴。
主要是这么一溜边将都在名单上,真要是一捋到底,王崇古一个光杆总督怎么守边镇?这个老吴真是不会做人!
较真也得看情况啊!
边将贿赂之事向来屡禁不绝,有时候你不收,他们反而不能安心做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纲纪败坏已久,早前许多边将不贿赂不仅无法论功行赏,还会被各种找茬降职。
即便他和张居正再三强调务必要把考成法落实到底,只看实绩、不看别的,那些久经折腾的边将还是无法相信真的可以不向上行贿。
这种心态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扭转过来,须得循序渐进地叫他们知晓朝廷的转变。
吴百朋这奏疏的言辞有点过于激烈了,分明是奔着让朝廷严厉查处去的。
一口气严惩这么多边将,边防怎么办?
目前内阁都是自己人(高仪可是他拉回来干活的同年),高拱毫不犹豫地骂了出口。
张居正也觉得是这个理。
他本人经常写信退回各方的贿赂,自是知道朝廷上下风气如何。
许多人即便你严词拒绝了,他们为了升迁或者所谓的“官场规则”还是各种想办法行贿。
比如老家那边的官员今天说有块无主的土地合该拨给他家,明天又提着礼物登门送给他家几个兄弟。
好在几个兄弟还知道分寸,每次都特意写信来跟他讲这些事,询问这些当不当收。
张居正能怎么办,当然是写信给对方强调上次我不收你的礼物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还要走这些旁门左道让我难做?!
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倘若广开贿门何愁不能骤富?
可也正是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朝中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且不说开了贿门会造成多大的恶劣影响,光是御史的弹劾便够他们喝一壶了。
只是对这些战战兢兢试探着送贿赂的官员,张居正都是既无奈又怜悯。
若是身处于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好好做事便能前途无量,谁又愿意这般卑躬屈膝地给上头的人送上重贿?
要是他与高拱也跟吴百朋一样把想向自己送礼的官员名单全部列出来弹劾一遍,那朝中上下能留下干活的人恐怕所剩无几了。
张居正叹了口气。
吴百朋这事做得倒也没错,只是奏疏递上来后他们实在难办。
张居正见高拱不大高兴,放下吴百朋的奏疏拿起了汪道昆的阅边报告。
三个人一起出去,总不能给他们来个全军覆没吧?
这一看之下,张居正神色稍缓。
汪道昆的阅边报告虽没有吴百朋的实在,有用的内容却也不少,尤其是关于蓟辽一带的屯田成果更是记录得十分详尽。
张居正挑拣着其中的好消息给高拱讲了。
高拱不大喜欢戚继光,不过坐镇辽东的李成梁可是他举荐给朝廷的。
看到汪道昆汇报蓟辽一带如今开垦了不少荒地,不仅军屯、民屯增加了,还开了不少商屯,顿时也面露满意之色。
高拱从张居正手里拿过汪道昆递交的阅边报告翻了一会,摇着头说道:“这个汪伯玉写的文章还是太花哨了,得亏你还能从中挑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张居正对此也很头疼:“他们南人大抵都有这样的毛病。”
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文辞十分自信且自傲,所以这些家伙甭管写什么东西都忍不住要炫技。
旁边唯一的南人(浙江人)高仪:“……”
希望你们偶尔也把我当个外人,注意一下我还在场。
高拱显然也没太关心高仪的心情。
他想到张居正还有王世贞这么个文坛盟主同年,再加上这同样爱舞文弄墨的汪道昆,那可真是双倍的“风雅”。
高拱忍笑宽慰了一句:“好歹我们的小顾状元不这样。”
不提顾闲还好,一提起来张居正又想起早前那封调侃“白圭夫子”的信。
……这小子又是另一个极端,不仅特别爱用大白话写信,还特别爱列数据摆事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骂我*今天也成功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