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不嫌事大
李贽本质上也是很喜欢与人交往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赴京当个没人愿意当的打杂芝麻官,只是无论在京师还是在南京,他都觉得不够自在。
不仅仅是工作上跟同僚处不来,下衙后能聊得来的朋友也少。
兴许在官场之中寻求自我提升,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现在连讲学都被禁止了,他能参加的学术交流活动就更少了,又有族人上门烦扰,李贽愈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李贽说道:“听说近溪先生去了云南,我也想谋个云南那边的官职。”
那边离家远,真要有族亲愿意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发展,他也不是不能照拂一二。
南京这边就算了,他自己要立足尚且不易,怎么帮得上族亲的忙?当真是强人所难。
顾闲没想到李贽还有这么个想法,仔细扒拉了一下李贽后来的遭遇,他也想起来了,李贽还真去云南当过一段时间知府,后来便弃官而去,投奔湖广老友……耿定向一家!
李贽选择去云南,还有罗汝芳的原因吗?
这个顾闲还真不知晓。
顾闲道:“这个容易,你只管往上提就是了。知晓有人愿意主动去云南,吏部那边不知得多高兴!”
李贽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闲积极请托:“我有个朋友在那边种了些新树种,你到时候若是离得近了,可得帮我看顾一二!”
李贽道:“你朋友是云南人?”
顾闲道:“那倒不是,他是做生意的,哪儿都会跑跑。”
他讲的这个朋友当然是沈春生,年后他们见了一面,沈春生跟他说咖啡树在云南活下来了,只是还得两三年才能结果,也不知道品质好不好。
李贽说道:“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你应当让近溪先生帮这个忙才是。”
顾闲道:“我已经与近溪兄讲过了,只是他事情多,又常驻府城不会出去,兴许关照不到。万一你离得更近呢!”
想到李贽也是个辞职后能疯狂写书(还一度成为禁书)的人,顾闲又给他鼓吹了一番云南发展规划,希望他到了云南能够大展雄图!
当地发展落后代表什么?代表当地进步空间很大啊!
此事大有可为!
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还有罗近溪这么个同志在并肩作战!
李贽本以为这会是一条更萧索的路,与顾闲聊了一会,竟觉自己有种迫不及待要出发的感觉。
李贽振作起来:“我这就回去向上请示!”
说完李贽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四十几岁的人瞧着竟跟个二十多岁毛头小子差不多!
王锡爵瞠目结舌:“你小子平时就是这么忽悠别人的?”
经顾闲这么一讲,云南倒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去处了。
顾闲不满:“这怎么能叫忽悠?要是朝廷让我去,我肯定也马上出发,绝不会有半句推辞。”
他都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才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李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要说动人就得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王锡爵无言以对。
因为你要是能给顾闲弄来一纸调令,他是真能收拾东西当场出发。
年纪轻就是不知世事艰难,凡事都能往好里想,哪里知晓许多人一调到偏远的地方便再也回不来了?
王世贞也是这么个想法,他是不太想去地方上做事的。
他总觉得到了别处可能连个能聊人生聊理想聊文学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京繁华之地待着才舒服!
当官本就没多少俸禄,要是朝廷授予的官职对他的名誉和地位都没有任何帮助,那还不如在家待着。
好歹自在得很!
对顾闲这种盼着能到处跑的想法,只能评价为太年轻了。
眼看王锡爵和王世贞都是一脸不赞同,顾闲很是郁闷。
再一看旁边的朱翊钧还一副深以为然的态度,顾闲暗自在心里嘟嘟囔囔:大明要完!
京官瞧不起地方官,地方官瞧不起胥吏,胥吏瞧不起百姓。
这一环扣一环的鄙视链根深蒂固地扎根在所有人心底,长此以往那就是京官把地方官当狗,地方官把胥吏当狗,胥吏又把百姓当狗。
很好,全民皆狗,没有人能像人一样活着。
所以说嘛,大明要完!
顾闲在心里腹诽了一番,准备小歇两天便回趟苏州。
他问朱翊钧是要待在南京跟着王锡爵他们玩儿还是要跟他一起去“考察苏州”的情况。
朱翊钧立刻说道:“我要跟你去。”
顾闲点点头:“也行吧。”他又问王世贞在南京待够了没,要不要一起回去。
王世贞道:“我还没出孝期,有什么可玩的。”
今儿他出门便穿着一身素服(只是款式和衣料比热孝期间稍好些,出门能看出是在守孝但又不至于穿着难受),中午即便吃了王锡爵给顾闲安排的接风宴,他也是只吃素食。
顾闲十分感动:“看来您是特意从太仓来接我和师妹!”
王世贞心道早知你带了太子来,我便不来了!
只是当着太子的面也不能这么说。
当然了,他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来看女儿女婿的。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否认了顾闲的说法:“许久没见元驭他们了,我来见见朋友。”
王锡爵别号是荆石,字则是元驭。对于关系亲近的人,王世贞还是比较喜欢称字。
顾闲哼了一声,转头和王宜玉说小话:“人到中年都这么不坦诚的吗?我们以后可不能这样。”
王宜玉瞅了一眼脸色更臭了的王世贞,笑着应道:“对,我们以后不这样。”
王世贞:“……”
他就不该来!
接下来小半个月这园子都要作为他们在南边的落脚处,顾闲便提议今晚在这边热个灶,大家热热闹闹吃个饭庆祝一下。
众人自然都欣然赞同,又齐齐出去采买。
在南京玩耍两日,顾闲一大早便带着朱翊钧等人轻装简从地回了苏州。
顾闲早叫人把自己在京师买的东西陆续送回家,昨儿也托人往家里报了信。
即便南直隶水路通达,路上花费的时间也不少。
王世贞在南京遇到了自己的画家朋友张复,约他试着绘制沿岸风景。
张复的老师钱穀绘制了一套《纪行图册》,记录了从太仓到扬州的沿岸风光。
要是张复如今有其师水平的话,下次他赴京时便邀张复一路同行,尝试着跟他老师钱穀合出一套从太仓到京师的《水程图》!
倒不是王世贞请不起钱穀,而是钱穀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长途奔波。
还是年轻人好,不仅要的钱少,体力还好,一路画到京师都没问题。
王世贞靠着一声声的小友,哄得人家张复麻溜收拾东西跟着他们登船。
年轻人就是容易把持不住!
顾闲得知有钱有闲的王世贞出了这么个画册策划,心中十分羡慕。还得是他们文化人会玩!
顾闲凑到王世贞身边问:“等《水程图》画好了,能给我用用吗?”
岳父都掏钱约画了,他当女婿的拿来搞搞宣传很合理吧!
顾闲一脸“我没有钱,但我不要脸”的坦荡表情。
王世贞道:“这你得问元春小友。”
顾闲已经了解了张复的师从,他老师钱穀曾跟随文徵明学习,画作颇有沈周、文徵明的遗风。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立刻去跟张复套近乎,说当年他与文徵明家离得近,经常去文徵明家玩,四舍五入,大家都是吴门画派的接班人啊!
张复心中其实有些郁闷,因为王世贞这次约画是基于他老师前些年那套《纪行图册》继续约的。
即便他的试作让王世贞满意,最终合著的《水程图》估计也得挂他老师的名。
谁愿意自己花大力气绘制的几十幅作品记到别人名下?
可是想走职业画师这条路,与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大拿交好是极为重要的。
只有得了王世贞的夸赞,他才能在画坛立足。
要不然他估计得熬到四五十岁才能打出名气。
这会儿与顾闲聊了聊,张复心情倒是好转了不少。
他才二十七岁,画技还没有彻底成熟,能有机会赚这么一笔钱已经是王世贞有意抬举他了,岂能再得陇望蜀!
行船无聊,大家都围着看张复作画。
朱翊钧看了一会,忍不住跟顾闲嘀咕:“怎么感觉没有你画得好。”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顾闲身上。
尤其是张复,画笔都不动了,抬头看向刚才自称同为“吴门画派接班人”的顾闲。
顾闲:?????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煽风点火了吗?
难怪张居正后来一直被架着烤!
要知道在后来的夺情风波中,万历皇帝抓了上书骂张居正的赵用贤等人,并放话说“就算你们上一百道奏疏我都不会放张居正走”。
王锡爵带着人闯进张家灵堂去找张居正为那几个人求情,要求张居正出面营救赵用贤等人,逼得张居正跪下拿刀抵着脖子说:“尔杀我,尔杀我!”
皇帝要我留,你们要我走,我还能怎么办,不如你杀了我一了百了吧!
见张居正明显已经情绪崩溃,王锡爵大惊失色地走了。
由此可见,万历皇帝极其擅长把人架到火上烤!
眼看人张复因为朱翊钧的话都朝自己望过来了,顾闲忙说道:“我当初还是跟文老学书法比较多,作画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顾闲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张复心中更郁闷了。
你要是真跟文徵明学画,我还能喊你一声师叔,比你差点也没啥。你说自己瞎琢磨的,那我算什么?
张复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他邀请道:“这船还得许久才到苏州,不如我们各画一幅比比看!”
顾闲正好闲得长毛,兴致勃勃地说道:“也好。”他还转头问了一圈,问王世贞他们要不要一起参加这次比试。
大家都表示他们两个比就好。
张复可是打算以作画为职业的吴门画师,他们即便平时会画上两笔,那也纯粹是自娱自乐,才不会自取其辱去跟张复比。
朱翊钧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来劲了,积极地履行学生职责,热心地帮顾闲铺画纸。
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处的画师写诗作画需要静室焚香,吴门画师却是大多都练就了舟船之中作画的本事。
只要不是大风大浪,他们都能稳稳地落笔。
据传宋四大家之中的米芾当年到了吴中,有次遇到逆风天气行船特别困难,须得雇佣十几个纤夫来拉船才能走快些。
他在船上无所事事,便以行书写下《吴江舟中诗卷》,记录自己如何通过加钱逆水行舟顺利北上!
所以说吧,米芾来到咱船上也闲得写字作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热爱煽风点火的性格又是跟谁学的*今天也早早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