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天怒人怨
整个八月,京师的热门话题就是顾闲和王宜玉的新书。
顾闲这题材选得有些取巧,连最爱抨击一切的老学究都无话可说。
你说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跑去写什么六经研究心得,老学究会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你拢共就读了那么几年书,你说你有高深到足以来个“注六经”的水平,说出去谁信?
真是贻笑大方!
可顾闲只是扒拉出古今著作中用到的寓言,选编一本童蒙读物,那么人家就真的只是关心大明文教事业,希望引起小孩子的读书兴趣。
寓言么,大抵都是假托于虚构的人和事来讲道理。
譬如当朝很有名的开国功臣刘伯温写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被选入其中。
讲的是有个卖柑橘的擅长一种独家保鲜技术,柑橘放上好几个月拿出来瞧着还是鲜亮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只可惜要是切开来看,里头早已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
刘伯温跑去找对方理论,说你这柑橘是能拿去糊弄宾客还是拿去糊弄祖宗?
对方就说我卖了那么久都没人吭声,怎么就你这么多事?难道就我一个骗人吗?朝堂上那么多吃干饭的,个个轻裘肥马、脑满肠肥,却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没啥益处。你怎么看不见他们,只看见我的柑橘?
刘伯温无话可说。
可见寓言这东西一不需要考究史实,二不需要华丽文辞,只需要一点拐着弯骂人(讽喻)的小巧思。
即便顾闲夫妻俩想用大白话来写,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还得夸他们悉心为孩子考虑!
写得那么文绉绉,人孩子也看不懂不是吗!
更别提王世贞这个当亲爹和岳父的还很不避嫌地来了个王公卖瓜,亲自写序给这本书推了一把。
何况书中选的寓言本就很有意思,许多人本来是想着买本回去让自家娃沾沾人家状元郎的才气,结果到手就忍不住从头看到尾。
还觉得意犹未尽。
看完只觉不愧是状元郎,不仅他自己涉猎广泛,连他的妻子王宜玉都博览群书。
转念想到王宜玉是文坛盟主王世贞的女儿,更是与他相知数年的师妹,便也只能在心里羡慕羡慕了。
有这样志同道合的伴侣,想来每天过的都是神仙日子!
还有些人敏锐地注意到《新风》上那篇太闲山人写的文章。
文章只字未提《古今寓言》,可有的人读完后还是发现文章选的范例和《古今寓言》对上了。原来那么多“宋人趣事”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对于深挖春秋战国历史的学者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观点,可对于连春秋战国有哪些国家都说不清楚的普通人读来就觉得耳目一新。
拿着这篇文章和《古今寓言》比对着看,更觉这书选编得有多用心。
买它,必须买它!
一时间,两京之中无论家里有孩子没孩子的,基本都人手一本《古今寓言》。
有的还不止一本。
毕竟有的人对收集书的所有版本很感兴趣,有的人对收集整套书签很感兴趣,有的人单纯对抽奖很感兴趣。这么多管齐下的营销之下,不差钱的直接买个十本八本也不算事!
大不了自家小辈人手一本。
实在不行,还能赏给下人或者捐给养济院。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之下,《古今寓言》每天刚补货就能卖空。
外地书商来到两京看到这书卖得那么火热,自然也毫不犹豫地进货回去开拓本地市场。
顾闲九月初拿到润笔费的时候都惊了一下。
“这么多吗?”
顾闲不敢置信。
沈春生给他稍微解释了一下。
一般而言润笔费都是跟你要稿子的时候给一笔就完事,书卖得好不好跟作者已经没什么关系。
但是吧,官府也没明文规定说不能按照比例给分成,他们两人合作时一般都是按分成方式给的。
难不成还要跟外人那么生分地只给一笔钱便直接买断吗?
所以现在书卖得这么好,分到顾闲手上的润笔费自然就多了。
沈春生还问他要不要看看账目,每天卖出多少他这里都是有数的,绝不会弄虚作假。
顾闲最听不得这样的话,立刻说道:“不用了,我还信不过你吗?”
沈春生笑了笑,也没有非要掏出账本给顾闲看。
他了解顾闲,知道只要这么一说顾闲便不会再追问了。
顾闲留沈春生吃了顿饭,饭后就跟王宜玉分钱去。
两个人合著的书,得先把到手的钱分一轮!
王宜玉见他兴头这么大,也不扫他的兴,与他坐在坐榻两边就着中间的矮几你一锭我一锭地分银子。
顾闲以前的钱大多都是到手就没,这会儿骤然得了一大笔钱,自然稀罕了半天。他忍不住琢磨:“要不我们多编几本书!”
王宜玉道:“你可以试试每个月出一本,看看人家还买不买你的账。”
顾闲一琢磨,觉得也对。哪怕一年出一本别人都会觉得你想钱想疯了,真要每个月都出一本,他们铁定可以遗臭万年了!
何况书能卖那么好,少不得沈春生的运作。他不能把沈春生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顾闲道:“那算了。”他把属于自己的那半银子摸了半天,最后忍痛把它们全部上交给了王宜玉,说是充作家用。
王宜玉还以为他那么恋恋不舍,怎么都得缠着自己要留几锭银子平时花,没想到他还是全交上来了。
敢情刚才那么认真地分钱就是纯粹过把瘾。
面对王宜玉打趣的目光,顾闲唉声叹气:“留在账上回头还能多看几眼,揣我钱袋里一眨眼就没了!”
王宜玉乐不可支,还是给他留了一把碎银,只把整锭的银子收拢起来。
光是那么一把碎银,对顾闲而言已经是飞来横财了,他高高兴兴地收进自己钱袋子里,只觉自己从没这么富裕过。
既然不急着琢磨编什么新书,顾闲点了灯后便又开始琢磨着给人写信。
无他,手痒。
到了九月,汪道昆与吴百朋还是照例被安排去边关巡阅,汪道昆负责蓟辽方向,吴百朋负责宣化、大同、山西三镇。
汪道昆与吴百朋都是张居正的同年,早些年也都在东南一带打过倭寇,这样的履历去巡边正好专业对口。
高拱对吴百朋也很看重,吴百朋刚守孝回来不久就对他委以重任。
只是这个汪道昆,顾闲记得就是这次他交出来的巡边报告和吴百朋对比惨烈,以至于张居正对他都有了意见。
这还是让他去戚继光这个老相识那边巡阅!
据说他到了边关后只一味地呼朋唤友搞雅聚写文章。
顾闲不确定跟着戚继光吹捧他是“词宗先生”的那堆“山人”有多少是汪道昆的功劳,但也知道在边关吟风弄月不是什么好事情。
与其花钱养着那么一堆马屁精,还不如多留点钱养家!
野史记载戚继光有私生子的事情不小心泄露了,他摆出上中下三策让他小舅子以三通鼓为限说通他妻子(大意是“上策,母子俱全;中策,我休了你姐接回儿子;下策,你姐杀了我儿子泄愤,我率死士冲进去杀了你姐再杀你和你全家报复,而后弃官逃亡,咱全都别要这富贵荣华了”),吓得他小舅子哭着去请求他姐接受那两个儿子。
也不知道戚继光这会儿把两个儿子接回家没,真要接了回家那可就是要他妻子拉拔大两个娃!
你都要人家养娃了,多给家里点钱很合理吧?
花钱养那么多马屁精做什么!
既然此前已经跟戚继光通过信,顾闲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提笔就刷刷刷地跟戚继光闲唠了一通。
兄弟,你是否在为那些个“山人”贪得无厌烦恼?是否觉得在他们身上花了太多的冤枉钱?是否觉得他们写的马屁文章越来越华而不实让你看着没有快感?
吾有一计!
你听说过李春芳和徐渭的劳务纠纷没有?
李春芳重金聘请徐渭来当自己门客,但是徐渭受不了他对门客的严格管束,很快就逃回了老家。
李春芳觉得很没面子,你跟着胡宗宪那么开心,怎么跟着我就不乐意了。于是老李难得强硬了一次,非要把徐渭逮回来不可。
最后徐渭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各方关系说和才勉强结束这段劳务关系。
可见“山人”这个群体最不喜受约束。
简而言之就是不想规规矩矩干活,只希望你有事没事就给一大笔钱供他们挥霍。
顾闲写着写着,自己都羡慕了。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轮到我?
太过分了,必须搅黄他们这种天怒人怨的快活生活!
顾闲立刻把自己从李春芳那里讨要来的门客管理制度抄送一份给戚继光。
看到人家李春芳没?随随便便考了个状元,随随便便当到首辅,最后还顺顺利利退休回家,没人能挑出他半点错处(只偶尔有人表示“他明明很强却过分谨慎”)。
所以说这是前辈留下的先进经验,非常值得咱好好学习啊!
王宜玉一看顾闲那个奋笔疾书的状态,就晓得他应当在干什么坏事。她好奇地拿过顾闲写好的部分一看,登时乐了。
这所谓的门客管理制度不仅要求人家每天必须定时上岗,出入必须登记在案,且还有严格的工作量要求。
顾闲甚至还热心地提供了几个课题供戚继光安排给底下那堆吃干饭的文人墨客去忙活,保证戚继光能立刻开始对他们进行量化考核。
想想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暗无天日。
王宜玉道:“你就不怕人家把这封信给底下的人看,回头一个两个全恨上你了。”
顾闲一听,觉得王宜玉的考虑很有道理,当即在结尾处补了一句:我跟你好才对你讲这些,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过你真要跟别人讲我也拿你没办法,唉,就当我看错你了吧!
王宜玉:“……”
怎么感觉你一天到晚都在讨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不允许有人能混吃混喝!*今天早早地更新啦!这么勤快!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端出填不满的空碗球球已经被榨干的小可爱不用管我,我就是每天坚持摆个碗想多蹭几天榜呜呜,没有让大家凭空变出营养液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