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降妖除魔
即便嘴上一直在埋怨,顾闲还是相当麻利地把宣谕给写好了。
主要是张居正让他在阁房里写,朝廷一把手二把手在那里边聊天边盯着你干活,这待遇谁来了不得浑身不自在!
宣谕百姓这等小事本不用内阁亲自过问,不过顾闲把拟好的内容递上来时张居正仍是认真看了看。
看完后张居正还给了个顾闲非常熟悉的评价:“还行。”
顾闲活干完了也不急着走,把椅子挪到张居正手边跟他们聊了起来:“我听说这每月的宣谕内容都太老生常谈了,许多地方的耆老根本不愿意来开月会!”
宣谕本来是个上传下达的劝农渠道,让身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百姓都能直接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关心。
只可惜现在受重视的程度远远不够!
张居正道:“你自己不是总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怎么到这里又嫌弃老生常谈了?”
顾闲噎住。
张居正睨着他问:“你说说你有什么绝妙主意可以让这种常规宣谕不那么老生常谈?”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促狭的问话也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哈哈笑道:“对,你小子给说说有什么绝妙主意。”
顾闲哼哼唧唧。
太过分了,堂堂首辅居然这么挤兑人!
不过朝廷的一把手跟二把手都让自己畅所欲言了,顾闲自然也没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顾闲当即给张居正两人说起自己的想法来:“不是有句诗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吗?”
“近两年来《新风》收到的关于各地风俗人情、名胜古迹的稿子越来越少,想来是该投稿的都已经投过了,已然写不出什么新意。”
“我觉得正好可以改改征集主题,改为征集每月宣谕内容。”
“每年有十二个月份,大明又有两京十三省,这能写的内容可就多了,肯定很能激发民众的投稿热情!”
高拱道:“你这哪是给朝廷出主意,你这是给那《新风》出主意。”
顾闲辩驳:“《新风》隶属于国子监,国子监又是朝廷的一部分,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高拱说道:“哦?那《新风》往下发的工钱奖金和往外发的稿费以后可得让户部审批才行。”
一听高拱要收编《新风》,顾闲立刻换了话题:“《易经》有言,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所以帝王该多听听臣子的声音,为官者也该多听听百姓的声音,这样才能齐心协力让大明变得更好!”
“每月宣谕本就是说给百姓听的,何不问问各地百姓真正想听什么?”
高拱笑道:“倒是有点道理。只是真正通晓农事的老农怕是不一定会写字,《新风》征集来的内容只怕又是些纸上谈兵的‘老生常谈’。”
顾闲道:“各县不是有县学吗?县学生每月初一十五都放假归家,足足两天假期,岂能虚度光阴!合该让县学教谕安排他们作为通讯员向本乡百姓征集稿子,再由学官们审阅、留档、上送。回头稿子选上了,就给通讯员和提供对应内容的百姓都……奖励一套邮票!”
光是这物质奖励可能不够吸引人,但想想看吧,稿子被选上后还会登上《新风》并在本地全面宣讲!
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更别提这些宣谕内容还会意思意思地到皇帝面前走一遭。
皇帝都能听到你说的话哩!
县学生日日寒窗苦读,不就图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好好干说不定皇帝就记住你了!
顾闲讲着讲着,爱画大饼的毛病又犯了,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当朝首辅和次辅,而是那群无缘得见天颜的县学生。
高拱听了都觉得如果自己正在县学读书,恐怕也会被顾闲这小子说动。
“早听人说你很擅长给人安排活干,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高拱乐道,“国子监的监生还不够你支使,县中诸生全让你给盯上了。”
顾闲道:“县学生整日只知埋头读书,不知民生民情,能写出什么有真知灼见的好文章来?可别读到头发都白了还考不上功名,白白浪费了朝廷给的诸多优待!还是得让他们多出去走走才对。”
高拱本身就对底下的一堆蠢人很不满意,尤其是想办事挑不出得用的人来,他更是想直接来句“全是蠢材”。
听顾闲这么一说,高拱看向顾闲的眼神愈发欣赏:“你说得对,他们十年寒窗苦读就只学那么几本书,偏偏学来学去还学不明白,想来是读死书把脑子读坏了。”
张居正:“……”
您老怎么还跟着骂上了。
既然有了共同的话题,顾闲又连人带椅子往高拱那边挪去,跟高拱痛斥起大明教育制度的种种弊病。
一想到朝廷每年投入那么多教育经费却教出来一堆人品败坏、能力低下的废物,谁不觉得心痛!
教育问题关乎大明未来的人才储备,半点都马虎不得。
所以朝廷整顿吏治问题的时候,可千万别漏了教育领域啊!
高拱闻言看了张居正一眼,说道:“那是自然,我与太岳这两天就在商量此事。”
考成法已有了章程,各级学官本也属于朝廷官吏,自然得受考成法管束。
只是在徐阶他们这些王学传人的卖力鼓吹之下,讲学之风大盛,许多官员到了地方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开个书院。
这样一来,这些官员一方面有了关心当地教育的好名声,一方面又可以把当地出众的人才都网罗到自己门下,往后书院里出来的学生天然便是他们的门人。
这可比处理地方上那些烦人的公务重要多了,许多醉心讲学的官员甚至把办公地点都改到所谓的书院里,只关心自己能拉拢多少门人,丝毫不关心当地事务。
考核什么的,回头请巡按御史多吃几顿好的、再悄然塞足了贿赂,还怕拿不了上等吗?
这些书院带出来的学生,还没进官场就已拉帮结派,在“恩师”的言传身教之下早早熟悉官场潜规则,往后进入官场自是如鱼得水!
长此以往,官场中便全是这样的人了。
早在弄走赵贞吉这个讲学爱好者之后,高拱和张居正就有意肃清这种不讲实干、侈谈玄虚的歪风邪气。
只是后面又是和殷士儋干架,又是彼此生了嫌隙,全面整顿讲学问题的事便耽搁下来了。
这段时间敲定了考成法细则,两人便又把这事提上日程。
顾闲听到高拱说要整顿教育领域,不由看了张居正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行动上却很诚实”。
张居正:“……”
张居正深深吸气。
忍住,不能在内阁揍这小子。
他和高拱本就计划着动手,现在叫这小子听了去,倒像是他真准备把得罪人的事推到高拱身上似的!
顾闲也知晓在高拱面前绝不能胡说八道,所以只是看了张居正那么一眼,便积极地给高拱摇旗呐喊,直说有高拱出手,往后妖魔鬼怪统统不敢作妖!
高拱乐不可支:“我当个首辅怎地还得负责降妖除魔?”
顾闲道:“既是要辅佐皇上治理天下,自然得有妖除妖,有魔除魔。”
“倘若天下承平,无人作乱,谁不愿当个太平宰相富贵优游一辈子?连王荆公这位‘拗相公’都写诗说‘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高拱听得颇为赞同。
没错,他也不想这么强势,都是那些家伙要么不识趣、要么不听话、要么平庸无能。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采取一点必要的手段了。
顾闲也没在内阁直房待太久,听到有人要来汇报事情后便麻溜起身告退。
接下来半个月顾闲继续连轴转,一面用半天完成自己的日常教学,一面用另外半天受邀去进行环京营演讲。
这厮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时而跟报名选手赛跑,时而跟步兵学用军中武器,时而又下场练练骑射,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宽阔的军营校场。
很快名扬京营。
连英国公都被他旺盛的精力惊了一下。
怎么感觉放这小子去神机营逛一圈,说不好连火铳都能用得像模像样?
顾闲不知道旁人怎么想,他反正玩得很尽兴。
他还有空溜达去国子监寻万浩,跟万浩去《新风》编辑部那边交待全新的征稿方向。
没错,就是与礼部联合征稿,来稿人须依据当地现实情况拟写劝谕内容!
顾闲还提供了诸如春夏扑杀蛇虫鼠蚁、漕运汛期提醒、沿海台风警告等等极具季节特性或者地域特性的范例。
……
顾闲在这边忙忙碌碌,远在太仓的王世贞已经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与王世懋一同在家中守孝。
士大夫守孝并不需要闭门谢客,所以他虽然不出门,却还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拜访,要么是宽慰他,要么是请他看看文章、写写题跋或传记之类的。
书信也没少收。
王世贞还收到赵用贤的来信,赵用贤在信中给他讲了顾闲最近在京师都做了什么。
倒不是赵用贤爱嚼舌根,而是王世贞托他帮忙盯着点,免得顾闲捅破天他都不知道。
事实证明,他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不,赵用贤短短一封信就告诉他:现在顾闲不仅去内书房教太监了,还去京营跟士兵玩在一块。
此外,他牵头搞了个校阅京营的活动,代表户部和吏部去找一堆商贾拉赞助!
总而言之,咱清流瞧不上什么人,他就跟什么人厮混。
末了,赵用贤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只是王家办丧事,但顾闲在妻子祖母去世不久就这么闹腾,难保不会遭人非议!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好好规劝女婿。
王世贞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居然还让人盯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降温,猫格外粘人,要不然我早就写完了!(信誓旦旦(你怎么知道天冷了我猫睡我腿上*注:①天地交则万物通:出自《易经》说起这天地交泰,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给小猪崽子上课(毫无广告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