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说得有理
所谓的燕丘,其实自阜城门外过去,离京师不过七八里地,离宛平城还要稍远些。
不过城里人么,遇到假期不就想到城外散散心?所以燕丘之地,一向是京师和宛平县人出城游玩的好地方。
顾闲住在城东,过去更经常往东郊去,看西郊这边样样都觉得新鲜。
朱翊钧更不用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城门。
难得他爹肯放他出来玩耍,他一刻都没放下过车帘,不时还竖起耳朵听顾闲停车跟遇到的人瞎扯:“东家太忙了,本来说好要带公子出城郊游,事到临头又说去谈什么要紧生意,只安排我们陪着公子出来玩……”
遇到别人家的事,那人讲得头头是道:“哎哟,怎么能这样子,答应了孩子的事就该做到。”
顾闲又趁机问人家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
行人见他长得俊,嘴巴又机灵,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闲掏出把炒花生分给对方作为答谢。
花生这东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稍微炒一炒便香香脆脆的,好吃得很,这几年已经一跃成为各大酒楼常备的下酒小菜。
不过对于京师周边的寻常百姓来说,这东西还是挺稀罕的,毕竟家里能自己支配的地就那么多,很少有人会突然转种没见过的新作物。
何况目前品质优良的花生种子卖得还挺贵。
聊聊天还能收获一把好吃的,那行人十分高兴,亲自引顾闲去孩童们玩耍的地方才走。
小孩子不认得什么丘处机,也不知道什么春社,只知道自己可以出城玩喽。
宛平的小孩都很会玩。
比较常规的玩法是两小儿牵着丈许的长绳不停飞摆,一群小孩在中间观察好甩动的频率瞅准时机跳过去。被绊住没跳过去的,要负责去牵绳或者挨一下打!
还有一种叫做“摸瞎鱼”,小孩子们用绳子围成一个“圆城”,中间安排两个蒙住眼睛的小孩,一个拿着木鱼敲,一个听声音去摸。
敲木鱼的当然要懂得声东击西的技巧,在这边敲完马上溜到另一边去。要是不幸被抓住了,那可是要被对方“拳击出城”的。
顾闲向来爱凑热闹,一听到自己没玩过的新玩法又走不动道了,问人家能不能带自己玩,他也想玩这个摸瞎鱼。
领头的孩子王很有原则地说:“你这么大了,不可以玩了。”
顾闲掏掏褡裢,掏出把香喷喷的炒花生挨个小孩分过去,表示自己从小被卖去干活,没有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现在想弥补一下童年的快乐!
一听顾闲这么可怜,小孩们都表示就让他玩吧。
大家也顺便蹭几颗花生吃。
小孩子鼻子都灵,孩子们也闻到了香香的味道。孩子王也迅速改口:“那好吧,我们带你玩一次!”
顾闲喜提蒙眼敲木鱼的机会。
孩子王决定亲自出马,好叫顾闲知道这个游戏没那么容易玩。
眨眼间就发现顾闲跟小孩子们玩在一块的张元德几人:“……”
就这还状元郎,你记得你还带了个太子出来吗!
你走着走着自己玩起来了!
马车和马都已经停在外围,朱翊钧也跟着下马走动。
他穿得比普通小孩稍好些,但今天有不少人带着儿女出来玩耍,他与徐文璧几人混在人群里头倒也不算突兀。
朱翊钧才刚挤到人前,就瞧见顾闲已经跟那群小孩玩在一块。
他拿着个木鱼笃笃笃地敲了几下,等人家来找他了,他就灵活地抱着木鱼滚到旁边,那敏捷的动作瞧着也跟鱼儿似的,每一次都巧妙地避开了那孩子王探过来抢木鱼的手,引得群儿大笑不已。
这家伙脱下官袍,那是真的一点形象都不讲究。谁看了他这满地趴、滚、滑、钻的模样,会觉得他是劳什子状元郎?
真就是仗着自己穿着耐洗耐磨的杂役服。
还是看那孩子王快抓到恼羞成怒了,顾闲才坐在那里由着对方抓住了自己手里的木鱼。
他哈哈一笑,正要摘下眼睛上的厚布巾乖乖“出城”去,就听朱翊钧挤进来说:“我也想玩!”
顾闲想到朱翊钧也才十岁,对这种游戏有兴趣很正常,便又跟周围的小孩们商量能不能让他们再玩一轮。
那孩子王哼道:“我都抓不着你,他更抓不着!”
顾闲麻溜又把朱翊钧他爹失约不陪着他出来玩,且朱翊钧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城、更交不到小伙伴的说辞搬出来讲给众小孩听。
到底还是小孩子,听朱翊钧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出门玩,便都大方地答应再陪他们玩一轮。
顾闲摘下自己蒙眼睛的布巾很不客气地把朱翊钧的眼睛给捂严实了,又让孩子王把自己眼睛给蒙上。
这么做好准备,他又开始毫无形象地敲着木鱼到处滚。
看得一向把顾闲当亲兄弟的张元德都想转过身去当不认识他了。
张元德忍不住和徐文璧说道:“难怪他此前提出的精兵操练方法里还有什么泥潭格斗,我看他就是自己喜欢打滚。”
徐文璧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蒙着眼睛追着顾闲抓的太子,听了张元德的话后也只是动了动眉头,说道:“闲弟写得那般用心,给你实在是白瞎了。”
顾闲给张元德写的操练之法,才到手没多久就被他哥拿去给他爹了。
两家关系不错,英国公便邀徐文璧也来看看有没有可以挑拣着看的。
反正除了张元德本人,他们大多感悟良多,都有挑几样举措去试行的想法。
顾闲不知晓徐文璧两人的对话,他陪着朱翊钧玩了一轮,感觉这小子差不多跑不动了,又找了个机会叫他夺走了自己手里的木鱼。
顾闲摘下眼睛上的布巾,对朱翊钧和旁边的孩子王道:“快快,把我‘拳击出城’!”
这样整个游戏才完整嘛!
见过躲打的,没见过讨打的,那孩子王和朱翊钧闻言都有点拳头痒,齐齐上前给顾闲来了一拳。
顾闲相当夸张地“哎哟”一声往后倒去,滚出了众孩童牵着绳子围成的“圆城”,那唱作俱佳的表演又引得所有人哈哈直笑。
人么,大都喜欢和玩得起的人玩,那些个一起玩耍还放不开的家伙着实没什么意思。
顾闲领着朱翊钧去寻了个水井洗净手,好生把自己收拾整齐,这才取回自己塞张元德手上的褡裢挂回脖子上,又给众孩童分了一轮花生,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们玩。”
众孩童也不玩摸瞎鱼了,开开心心凑一起剥花生吃。
张元德都看馋了,凑过去让顾闲给他也分点。
顾闲见者有份,又给朱翊钧、徐文璧都分了一把。
这才走到半路,他揣着的花生已经全分了出去,接下来都没东西跟人套近乎了。
顾闲颇为遗憾。
不过他们这次是出来考察沿途食宿情况的,本来就不该自带食物,顾闲欣然地跟着人群前去看热闹,不时转头瞅一眼朱翊钧有没有跟丢。
有热闹的地方,当然少不了各类摊贩,这个时节没甚时令水果,顶多是卖些果脯,种类不甚多。
饮子也做得相当一般,首先就是卫生条件不太过关,顾闲直接给排除了。
顾闲瞧了一圈没找着吃的,倒是有个卖小米酥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鼻子好使得很,嗅一嗅就知道东西好不好吃,这个小米酥用料不错,闻着香得很。
宛平周围多种小米,许多本地人都不太稀罕这东西,这个摊位又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无人问津。
那卖小米酥的是个十岁出头小姑娘,正愁容满面地坐在摊位上,不明白自己哪儿做得不好。
这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询问:“米酥怎么卖?”
小姑娘忙抬头看去,只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后头还有个身着华衣的男孩子。
乍一看像是主仆俩,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因为那杂役长得格外好,一笑起来便叫人心生亲近,通身气质着实不太像给人为奴为仆的。
“米酥五文钱两个。”
小姑娘忙说道。
顾闲一听这价格,就晓得为什么这摊位无人问津了,这时代铜钱的购买力可是很强的,一文钱都能买到一个香喷喷、热腾腾的烧饼了,五文钱甚至能去割块肉回家煮。
谁会花这个钱在路边买两块小米酥尝鲜?
哪怕是过节出来玩,买这个也不划算。
顾闲还是花钱买了四块,边与朱翊钧他们分了吃,边问那小姑娘:“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说道:“这是我祖母以前教我做的。她前些天摔伤了腿,家里没钱了,我想着这个好吃,就偷偷做了出来卖。”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有点红,“一早上都没有人买,我真没用。”
顾闲咔嚓一口咬下去,咀嚼了几下带有红糖甜香的小米酥,才问道:“你家其他人呢?”
小姑娘眼眶更红了:“去年我祖父去世了,爹爹应征从军,死在了军中,娘改嫁了。大伯想把我说给人当小妾,我祖母不许,他们就不管祖母了。”
还说要把她们赶出去。
虽然有邻里帮忙,他们一时还没得逞,可祖母真要没了就难说了。
顾闲看她衣着整洁,说话有条有理,一看便是没受过磋磨、从小被好好教导的。
快快活活长到这么大的小姑娘,家里出了事便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了,甚至成了亲戚眼中可以卖了换钱的肥肉。
顾闲道:“你既然有这样的手艺,我给你和你祖母介绍个去处吧,进城去当个帮厨怎么样?只是你们这种情况,工钱许是会低一点,但管吃管住。”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给你写个条子,让他们先收你这批小米酥,支些钱给你祖母治腿。”
小姑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顾闲去旁边一处写大字的摊子讨了笔墨,仔细写了几句嘱咐的话上去,又从褡裢里摸出个私章往上面一盖,说道:“你回家去收拾收拾就出发吧,拖越久越不好治。”
他给介绍的当然是沈氏酒楼,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做主的。
顾闲本来还想给小姑娘掏点坐牛车进城的钱,小姑娘说刚才顾闲给的十文钱够了,目前村里赶牛车的是她祖父教过的学生,知道有贵人帮忙肯定愿意拉她和祖母一程。
这么说完了,小姑娘认真收好顾闲写的条子,朝着顾闲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姑娘的速度太快,顾闲都来不及阻止,忙让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也是看你手艺好才把你介绍过去,若你没这本事我也帮不上忙。”
小姑娘仍是再三朝顾闲道了谢,才手脚麻利收拾好摊位辞别顾闲回家寻祖母商量进城的事。
这短短一两个月,她已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上哪有那么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好心肠?便是左邻右里也担心得罪凶横的大伯,只有几个年纪大的乡老敢出来帮忙说句话。
顾闲见小姑娘走了,又咔嚓咔嚓几口,把剩下半块小米酥给吃完了。
他转过头见朱翊钧若有所思地杵在那,招呼道:“走吧,那边开始敲社鼓了,应当是春社要开始了。”
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全然没了刚才看什么都新鲜的兴致,一直在想着刚才的小女孩。
平时见到他就跪下的人太多了,他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可刚才听着顾闲一点点问出对方家里的情况,再看到对方跟遇到再生父母似的朝他们磕头,他忽然就觉得不怎么舒坦。
朱翊钧思来想去,只能生气地说道:“她大伯不赡养亲娘,该抓去打板子!”
顾闲对此给予极大的肯定:“公子说得有理,回头你便叫人去把他抓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还真记下了这件事,才与顾闲一起寻着社鼓声去瞧热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秒融入当地(小孩堆)!*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好困,睡了一觉又起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