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十分偏爱
顾闲一边扒拉着张居正身为权相的种种光辉事迹,一边随口忽悠着与自己一同前往工部的朱翊钧。
工部尚书朱衡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情,上完朝回来便命人给自己煮了壶热茶暖暖身体。他才刚把一口热茶喝进嘴里,就听人说……太子来了!
朱衡摸不着头脑。
太子来他们工部做什么?
转念想到上回隆庆皇帝还问他有没有见过连机碓,朱衡又沉默了。
他做官四十年,历经江西、福建、山东以及南直隶等地,都是农业或者海运发达的地区,见识过各种农用或者运输用的机械,还真见过连机碓,便给隆庆皇帝讲解了一番。
上回叫隆庆皇帝对连机碓产生兴趣的,不就是顾闲这小年轻吗?
真是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啊。
朱衡起身朝朱翊钧见礼,而后抬眼一看,果然在太子身边瞧见了顾闲。他客客气气地询问道:“不知殿下来工部所为何事?”
朱翊钧此前在整理年报的时候早便跟着顾闲与朝臣打过交道,面对朱衡的询问自是应答如流:“孤与顾修撰想寻几个内行讨论一下消防器械的改良,不知朱尚书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他过了年才十岁大,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的,瞧着便是个很不错的明君苗子。
朱衡只沉吟片刻,便给他挑了个人,让对方带着太子去寻擅长这方面的工匠。
他老了,让年轻人折腾去吧。
朱衡给顾闲两人指派的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张纯,听着不怎么起眼,其实也是个五品官。
顾闲边跟张纯聊边扒拉脑海里储存着的《明史》,没找到几句关于张纯的记载。
大抵又是个在大明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的普通官员。
顾闲跟张纯聊了一路,才知道人家张纯也是专业技能过硬才混到的五品官。
此前人家可是曾经跟着潘季驯去治河的!
潘季驯被撵回老家了,还是不放心黄河的事,特意跟尚书朱衡说张纯干得很不错。
朱衡想着已经走了一个干活的,怎么都得补上一个,这才把张纯调去都水司当一把手。
顾闲道:“我对印川先生仰慕已久,也不知印川先生归家后过得如何。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张纯早听说顾闲这人交游广阔,这会儿听他语气诚挚地跟自己问起潘季驯家住在哪里,心里不知怎地打了个突。
怎么有种只要自己告诉了顾闲,潘季驯便没法好好在家里休息的感觉?
可转头一看,顾闲俊秀的脸庞上写满叫人无法拒绝的期待,总有种叫他失望简直十恶不赦的错觉。
这个年轻人只是想写信问候一下回了老家的潘老,应、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张纯这么想着,还是把潘季驯家中住址给顾闲讲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顾闲朋友那么多,随便打听一下就晓得了。
朱翊钧在旁听完他们的对话,不由好奇地问起潘季驯是谁。
顾闲又给他吹嘘了一番,把束水攻沙的巧妙之处以及重要意义给朱翊钧讲了。
黄河之所以叫做黄河,就是因为它一路带走了沿岸许多黄沙。这不仅导致黄河两岸水土流失严重,也导致黄河下游容易淤积。
河道淤积了怎么办?
黄河水表示甭管这里有没有河道,我反正就是要入海!
这边不让我过,我换条道走不就行了吗?
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潘季驯提出的束水攻沙之法很好理解,就是“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只要因地制宜地在适合的位置培堤闸堰,保证高压的水流能直刷河底把泥沙带走,河道自然能保持通畅。
这种方法在此后三百余年一直被沿用,虽不能说彻底驯服了黄河,但也极大地降低了黄河泛滥带来的影响。
潘季驯不仅搞治河工程搞得有声有色,闲住家中时还悉心编写治河专著供后人参考,没俸禄领也没闲着。
每次黄河决堤召他回朝干活,他也都第一时间回到黄河边上实地考察。
没错,他每一次治理完黄河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罢官回家,无一例外。
比如万历年间一群人搞“倒张”行动,想方设法罗织罪名要把所有跟张居正有关的人撵走。
潘季驯在这种时候上书替张居正的八十老母说情,很快又被万历皇帝挑了个错处撵回了家。
妥妥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想到潘季驯一生的际遇,顾闲心中感慨良多,在朱翊钧面前不遗余力地夸赞起这位治河高手来。
即便在他们生前或死后有人刻意打压、抹黑乃至于以各种方式抹杀他们的功绩,他们穷尽一生坚持去做的事在后世史书之上依然熠熠生辉。
至少在三百多年后,许多人可能说不出万历皇帝有什么样的文治武功,但只要聊到改革就会说起张居正,只要聊到治理黄河就会说起潘季驯。
这些话顾闲虽无法宣之于口,却不妨碍他对潘季驯的夸赞愈发真挚。
朱翊钧这个本来不懂束水攻沙是什么的外行,听着听着都对潘季驯生出几分景仰来。
那可是谁都没办法的黄河。
潘季驯竟能想出那样的办法,并且还能落到实处!
这样厉害的人,居然罢官归家闲住了吗?
朱翊钧不是很理解。
问顾闲,顾闲说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转头问张纯。
太子都问到了,张纯只能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始末给朱翊钧讲了讲。
去年的束水攻沙工程收尾后,潘季驯按照惯例给参与做事的人报功,上头验收的时候也不看河道如何,只说今年运粮到京师的日期还晚了些,你有啥功劳?根本没有!
考虑到你治河水平过硬,姑且让你戴罪立功继续干活吧。
结果不久之后遇到运输船飘没的意外,潘季驯又被弹劾了,这下活都不用干了,直接罢官归乡闲住。
提及此事,张纯还是有点不忿,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尖锐。
等意识到对面是年近十岁的太子,张纯才缓和了语气,为潘季驯说好话:“我们都劝潘老上书自辨,潘老却笑着说‘无妨,我正好归家闭门著书’。”
说话间,张纯叫人去喊来的几个能工巧匠也到了。
朱翊钧还惦记着潘季驯的事,心里闷闷的。
直至顾闲掏出图纸跟那几个能工巧匠讨论起来,他才重新振作精神凑过去听他们讨论。
不愧是让部门一把手都有印象的能工巧匠,看过图纸后便补充了许多顾闲没了解到的内部构造。
顾闲欢喜不已,修改过后各自留了一份图纸,才与朱翊钧一同离开。
回翰林院的路上,顾闲与朱翊钧聊起嘉靖三十六年的大火。
那场火来得急,不仅烧了宫中的三大殿,差点就把嘉靖皇帝爱读的《永乐大典》都给烧了。
为此,马自强他们这些翰林官又接到了修书任务,负责重录《永乐大典》,搞了正本和副本分别收藏起来。
由此可见,皇宫的消防安全也很重要啊!
顾闲信口忽悠:“消防者,消除隐患、预防灾患!与其出事再来懊悔,不如严抓严防。”
“皇宫修筑已有一百多年,想来宫中自有一套防火规则,我一个外臣不知晓具体情况,不过殿下的至亲俱在宫中居住,平日里理应多去了解了解宫中有无隐患才是。”
朱翊钧听了觉得颇有道理。
他已经被顾闲教导挺长一段时间,思维几乎快被顾闲同化了。
朱翊钧认真应道:“孤回宫后会去查问一番。”
他还要走了顾闲带到翰林院的那堆手稿。
上头有许多顾闲修改的痕迹,朱翊钧觉得很有意思,说要回去好好看看。
顾闲没意见,这东西本来就是他写来给朱翊钧找点事做的。
朱翊钧主动要走正合他意。
顾闲愉快地送朱翊钧到宫门口。
朱翊钧带着顾闲那堆手稿径直去寻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刚和高拱、张居正开完小会,君臣正吃着茶点闲谈。
听人说太子来了,隆庆皇帝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朱翊钧一看,高拱和张居正也在。
双方都规规矩矩地起身见礼。
隆庆皇帝问:“我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朱翊钧道:“孩儿想去了解一下宫中的消防安全问题,所以先来与父皇说一声。”
他又给隆庆皇帝说起消防的含义,着火后再来救火已经太晚啦,我们必须要防范于未然!
还是看到顾闲写的消防安全检查章程,他才知道有这么多门道。
虽说顾闲写的内容是以自己所住的城区为例,并不是针对皇宫来写的,但顾闲也说了,只要懂得举一反三,他可以自己拟写皇宫消防安全检查的章程!
只要隆庆皇帝点头,他就可以去找人了解皇宫现行的消防措施了。
瞧着朱翊钧那干劲满满的模样,隆庆皇帝颇觉稀奇。他说道:“你手里的就是顾修撰写的章程?拿给我看看。”
朱翊钧乖乖把手里那叠文稿递了过去。
隆庆皇帝接过一看,才发现上头的内容不像平时收到的奏疏那样规规整整,而是有许多涂改痕迹。
很多条目最开始是比较空泛的,后面添加了不少补充;有些条目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过后又全给划去了。
看得出来顾闲是趁着假期亲自去跟进过这方面的事宜,才从初稿改到最后这样。
是个会给自己找活干的好孩子。
隆庆皇帝这么想着,又瞧了眼自己儿子。
还会顺便给他儿子找活干。
隆庆皇帝让人把手中的文稿拿给高拱看,口中不吝夸奖:“这孩子挺不错。”
早在隆庆皇帝钦点这么个年纪小得过分的状元时,高拱就知晓顾闲小小年纪就已经简在帝心。
如今太子更是格外喜欢这位年轻的讲官,连入冬停了讲学都主动去求教。
只要这小子不作妖,将来必然会青云直上。
高拱接过那份被顾闲删删改改的文稿,也一眼看出前后的不同来。
删改前很多内容都有点想当然,删改后却几乎都落到了实处。
只要给他机会好好历练,顾闲必然是个能办事也敢办事的实干型人才。
难怪连张居正都十分偏爱这个妻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着张居正手里的黄荆条):真的吗?我不信!*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冬天,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