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不够用啊
顾闲与殷士儋聊了一路,很有些意犹未尽,约定好回去后各自梳理梳理此番所得,得空了畅聊一整天。
别过殷士儋归家,顾闲才刚进门便听郑大说家中来了客人,说是姓薛,叫薛靖。
顾闲一听,摸了摸鼻头。
这又是他自幼相识的损友之一,薛老神医的亲孙子。
幼时他大病一场,父母兄嫂背着他去吴县薛老神医门前求医,薛老神医怜他们一家的拳拳爱护之心,不仅出手救了他,还留他住下养病大半个月。
就是那大半个月,他跟薛靖认识了。
他还喝药呢,见薛靖被他祖父带着学医,就兴致勃勃地在旁边凑热闹,薛靖背不出来的医书他顺口接上,薛靖认不出药他随口报出药名来,最终成功让薛靖哇哇哭着去找爹娘说自己不要学医了。
薛靖不肯学了,他便也没了兴致,病好以后便快快乐乐地归家去。
薛老神医气得不轻,逢年过节见兄长领着他登门感谢救命之恩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再后来,薛靖还是学了医。
他也渐渐长大了,知道自己小时候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到处霍霍人是不对的,去吊唁薛老神医的时候特地安慰了薛靖一番。
具体的安慰方法是这样的:你知道吗?我们的医术如果没有人愿意不断摸索、寻求进步,没有人愿意改进现有的医学研究模式以及医护人员培养模式,全靠少数“神医”“名医”撑场子,将来有可能陷入“废与存”的困境!
薛靖正沉浸于祖父去世的悲伤之中,听了顾闲的话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出废除自己传承数千年的医术?
顾闲可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当时有学国医的食客忧心忡忡地过来,满怀心事地吃完一桌子菜,开始唉声叹气地讨论起该怎么办好。
顾闲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南京国民政府提出了这么个法案:《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
许多先进入士认为,日本明治维新后能够强大起来,在医学领域遥遥领先,就是因为废除了汉医汉药。现在妨碍中国卫生行政最大的障碍就是中医中药,如果不把中医中药取消,不能算是革命!
这是打完了孔家店,打到中医身上了。
随着这一法案传开,又有学中医的、学西医的坐一桌吃饭,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顾闲听了也不晓得谁是对谁是错。
毕竟对于普通人而言,看医生唯一的诉求就是治好病。
有些病西医治起来确实立竿见影,一针下去马上见效。而且这都不需要多丰富的经验,问明白症状后谁来扎针都一个效果。
这样方便省事的医疗方式明显更加普适化,医护人员也更容易上手,难怪才在很多先进入士心里能够压着中医打。
最终还是上千位中医同时罢市,与数百位药商一同赶赴南京游行抗议,才终于喊停了《废止旧医案》,堪堪保住了那么一点传承。
顾闲从小到大对许多事情的记忆都是在接触到相关领域后才想起来的,在吊唁薛老神医的时候想到了这些,他便一股脑儿给薛靖讲了。
你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培养出合格线上的医护人员吗?
你觉得有哪些药丸子和药膏可以好好改良一番作为家庭常备药?
你了解过公共卫生吗?你知道怎么建立公共卫生体系吗?如果有一场鼠疫或者霍乱即将降临,你知道该怎么做公共防疫工作吗?
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咱国医迟早要挨打啊!
朋友,我一想到这些事情就痛心极了!
以后看你的了!
薛靖:“……”
我只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新人,谢谢。
我一个祖传学医的,操这么大的心做什么?!
这些事情是我想了就能做到的吗?!
照你这么说,大明医术断代还得我负责是吧?
顾闲也知道薛靖在历史上并没有成为什么名医,既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也没有留下自己的著作,大抵是和无数普通人那样寻寻常常地过完了一辈子。
只不过话题都聊到这里了,顾闲坚决不认为自己是强人所难,并且积极鼓励薛靖一定要继承薛老神医的衣钵,好好光扬他们老薛家的医术,争取日后能走向全大明,走向全世界!
为此,顾闲想到什么医学课题就扔给薛靖,全都是管杀不管埋的那种。
你问他怎么解决,他表示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不是学医的。
薛靖只能自己在那里抓耳挠腮。
每次见面都要骂顾闲几句:“真是信了你的邪了!”
想到自己不仅祸害了薛靖那么多年,来了京师后还经常扯薛老神医的虎皮,顾闲脸上便多了几分热情。
他大步迈入堂屋,高兴地说:“阿靖,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他这么讲着,才有空仔细打量正在顾家兄长招待下喝着茶水的薛靖,惊奇地道,“怎么黑了这么多?”
薛靖磨牙。
他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上次说杜仲树做的树胶手套可以有效减少感染情况吗?我去贵州那边种杜仲树去了!”
顾闲震惊:“你居然偷偷去贵州!”
自从决定继承自家祖父的衣钵,薛靖便到处游历,一面找有能力的医家交流,一面在各地行医积累经验,行踪比沈春生这个经商的还要飘忽。
是以数年没见面,顾闲也没觉得奇怪,只道他怕自己寄新课题,每次都只往回写信,根本不告诉他自己在哪!
薛靖道:“你正在备考,我难道还喊你一起去吗?”
之所以选择贵州,也不止是因为那边地价和人力都便宜,还因为顾闲与在贵州当二把手的林舜道相熟。
有林舜道在上头坐镇,他们行事方便,有了成效林舜道也得了政绩,算是双赢的事。
可惜林舜道任满后也没有往上升,而是去了广西。
广西跟贵州不相上下,称得上是大明落后地区,算是用来贬谪官员的难兄难弟。
历史上王世贞就曾被张居正安排去广西,他很不满意地跟熟人发牢骚。
这些埋怨传到了张居正耳里,张居正又专门写信安抚他,说你这次过去就是走走流程,很快就可以转迁京官。仓促之间没能给你选个好地方,只能先这样安排了。
可见广西在王世贞他们这些士大夫心里着实不是什么好去处。
林舜道干得不差却只能在四川、贵州、广西这些地方辗转轮任,只能说大明官场不愿意往上“活动”的人基本寸步难行。
提及林舜道的境遇,顾闲又是怅然了一会,才关心地询问道:“那你种的杜仲树活了吗?产胶了吗?”
要说产胶,那还是橡胶树最厉害,毕竟常用的医疗手套都叫橡胶手套了。
这玩意取胶方便、产量还高,移栽到东南亚后可以养活不少胶农。
唯一的问题是……它原产地离得十万八千里,要到十九世纪才移栽到东南亚!
国内更是到二十世纪初都没有这玩意,至少顾闲没有听说过。
他只摸到过现成的橡胶手套,有点羡慕人家有这么好的东西。
据说橡胶不仅可以造手套,还可以用来造车造船,洋车的大轮胎就是用这玩意捣鼓出来的。
顾闲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有个轮胎厂出了套《米其林指南》,其中一本红皮随身手册的内容是点评沿途旅馆和餐厅,供开车出行的人作为旅行的食宿参考。
许多美食评鉴写得天花乱坠,以至于许多人都会特意绕路过去尝一尝。
这就达成了轮胎厂商的目的:加快轮胎的磨损,促进顾客多换轮胎!
一切都是商家的套路!
国内许多人还吃不饱穿不暖,国外的工业化程度已经高太多了,每年生产的商品多到足以向世界上所有落后的国家倾销,须得商家这样绞尽脑汁创造需求。
可谓天差地别。
这大概是很多先进入士认为应该打倒一切旧东西的原因,只有彻底摒弃腐朽的旧时代,才能拥抱新时代、新文明。
每次顾闲在外面听到这些新鲜事,回去眉飞色舞地讲给师父听,师父都会沉默地坐在那里。
一开始顾闲以为师父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后来才想到,也许他师父本身也是旧时代的一部分。
当旧时代在眼前轰然崩塌,他与当时所有站在时代分岔路的人一样,茫茫然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只是作为成熟的大人,他不能把心里的失落和彷徨表现出来罢了。
想到这里,顾闲情绪又有些低落。
他这样瞎扑腾,能叫中国人抢先尝一把工业时代的红利吗?
恐怕很难。
每一样科学技术的发明或进步都是许多聪明人的智慧结晶或者灵感闪现,单凭他自己恐怕很难复现。
人才还是不够用啊!
整天逮着沈春生和薛靖霍霍也不是个事。
顾闲正沉吟着,就听薛靖与他分享起了好消息:“贵州那边本身就有杜仲树,地价又便宜,我与春生雇人种了许多。”
“这东西长得快,第三年就可以采胶了,品质还很不错。春生还在广西也种了一些,也陆续有产出了。”
他与沈春生搞这桩合作也不是全听了顾闲的怂恿,而是合计过里头的利润。
别说这个用处颇多的胶,便是杜仲本身的药用价值也不小,据说这是一种……壮阳药,对治疗脚软病很有用!
纵欲过度,肾虚腰疼,吃它正适合!
众所周知,有这种药效的东西市场永远不会小,只是树龄得老一点而已。
所以只要能种出来绝对亏不了,有沈春生负责运作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薛靖笑道:“此前春生说你估计该成婚了,我特意给你备了些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搬出个大大的檀木盒子,拉开上面一格给顾闲看。
顾闲凑近一瞧,只见里面居然摆着一包杜仲皮和一包杜仲茶!
顾闲:???
我成婚你就拿这个糊弄我吗?
我难道是那种需要壮阳的人?!
薛靖见他气呼呼的,又拉开第二格,里头是杜仲木做的……筷子!
哪怕雕了些如意云纹在上头,那也是筷子!
这又是花叶、又是树皮、又是树身,杜仲树全家都快在这里聚头了。
顾闲哼哼唧唧地给薛靖一个“我成亲你就给我送这些玩意”的幽怨眼神。
真是太过分了!
薛靖哈哈一笑,拉开了第三格,只见里面摆的是满满当当……一抽屉的橡胶套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二更了!只欠区区三更了!马上清空负债,多么努力!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凑一凑!饿饿,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