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什么都带
吕调阳到底才升上来没几年,没来得及像顾闲一样,喝过阁老泡的茶(私心里觉得没周教谕泡得好),吃过皇帝做的饼(还觉得捏得不够圆),写过太子做的笔(还很嫌弃地放了起来表示要珍藏),还有什么国公剁的肉、祭酒洗的菜……
总而言之,还是经历得不够。
要是经历够了,估计就淡定了!
贡院之内,由于还没发卷,所以每行号舍的木栏栅还没落下,考生们可以四处走动。
不过这会儿已经各就各位,在号舍外行走需要带上号军。
比起乡试时的陌生,顾闲现在已经知晓号军每场轮换、随机分配,上厕所时还会由巡场士兵过来顶替。
既然会换人,那代表混熟了也问题不大,顾闲便放下心来,领着自己的专属号军在考场里溜达起来。
顾闲边溜达还边问起号军姓名,说是瞧着他英挺不凡,显见不是简单人物,怎地跑来号舍这边站岗了?
这倒不是顾闲瞎吹,这号军确实气势过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应当与汤显祖差不多大,身上却俨然有见过血的凛冽气质。
那号军一直沉默地跟着顾闲,此时才开了口:“我叫李如松。”
顾闲:?
好像有点耳熟。
哦对,万历皇帝在位期间边乱不断,各方似乎察觉大明内斗不断、边防松懈,这块肥肉有自己可以咬上一口的机会了,西北、西南、东北轮番出事,于是有了万历三大征。
说是三大征,其实是三边都乱了而已。
而这万历三大征之中的两大征,正是由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主持的!
顾闲大为震惊。
这位备受万历皇帝倚重的将门虎子,怎么跑来守号舍了?!
这个时期应该正跟李成梁在辽东一带打仗吧?
李如松瞧见顾闲脸上的震惊,有些纳闷他怎么好像认得自己。
跟张元德他们那样的勋贵出身不同,他父亲李成梁是实打实的草根出身,先祖曾因唐末战乱迁居朝鲜,到明时才迁回辽东铁岭一带。
那可是辽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
眼下李家的荣耀,都是他父亲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李如松自幼跟着李成梁在战场上打转,少年时更是跟着李成梁巡边,没少与来犯边的蒙古、女真人狭路相逢。
眼看他一天天长大了,李成梁觉得该给他谋个出身,便让他回京师当个武学官生备战今秋的武举。
读书人有科举,武将也有武举。
通过武举出身的是武进士,相比于被征调去当兵的普通士兵,武进士可以直接封武官,算是他们武官子弟的一个重要出路!
谁都不想从小兵小卒干起。
唯一的问题是,武举也是要略通文辞的,李如松这个从小舞枪弄棒的粗人便被亲爹扔回来上文化课。
这可是一大群文盲大老粗坐在一起上武举文试培训班,可把武学老师给愁坏了。
不考试求你们都不来,要考试了你们扎堆来是吧?
这不,春闱在即,武学那边一合计,决定把武学生全征调过来沾沾人家读书人的文气,省得一下笔连字都写不顺溜!
礼部这边也没意见,号军么,就是站岗的,只要能盯好考生不作弊就成了,从哪调兵不是调?
这些武学生接下来还得参加武举,一个个身家清白得很,出了事还好找人负责,何乐而不为!
李如松就是这样被征调来的,没想到正好跟顾闲撞一块了。
顾闲近几年也听说了不少北边的消息,自然知晓李成梁现在才刚显露名将之风,远还没有后来的赫赫声威。
李成梁因战功封伯应当是万历年间的事。
因为顾闲记得有这样的记载:张居正以李成梁的战功提议封他为宁远伯,万历皇帝听了觉得没有意见,但是……他想给他皇后娘家也封一个!
外人都有了,我岳家怎么能没有!
好好的论功行赏碰上这样的要求,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来回拉扯辩论。
张居正当首辅期间一年到头都在处理这些操蛋事。
李成梁其人,评价起来有点儿复杂。
据说张居正看出李成梁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的性格缺陷,很注意敲打他,时常拿着封拜当胡萝卜吊着他好好干活,把这一猛将驾驭得非常好。
有次李成梁趁着张居正归家葬父,向朝廷谎报战功。
张居正在家读了战报敏锐地发现事有蹊跷,跟兵部尚书方逢时写信指出疑点,说“怎么这缴获的牛羊像是家养的,不像是外敌入犯带来的”,要方逢时去核查清楚。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李成梁顿时就老实了。
后来张居正去世,李成梁试探了几次后发现自己怎么报朝廷就怎么信,愈发肆无忌惮,几乎把整个辽东当做自己囊中之物。
史书记载为“全辽商民之力尽笼入己”。
有人发现了李成梁在辽东干的好事,上报给万历皇帝,但万历皇帝撤了李成梁的职后发现……辽东没人可用了!只能又灰溜溜地把李成梁请了回来。
这下连弹劾他的人都没有了。
李成梁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人,愣是很滋润地活到了九十岁,可见他在辽东过得有多舒服。
李成梁镇守辽东期间还干了一件颇有争议的事,那就是……给建州女真创造了非常有利的发展条件!
倒不是李成梁还干出了资敌的事,而是李成梁秉承着对待外敌的传统做法:锄强扶弱。
简单来说就是谁强就打谁,顺便拉拔弱的一把,好让他们相互打个有来有往。
这本来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制敌之策,坏就坏在他把另外两支女真打个半死后,建州女真出了个……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振臂一呼:我们不要打了,要团结起来一起报仇!
这下女真大一统了。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李成梁人没了。
所以人家团结在一起搞大事的时候,咱大明王朝在干什么?
——十年八总兵。
也就是十年间,辽东一带换了八个总兵!
每个总兵屁股都没坐暖就跑了,辽东的事有人管吗?根本没人管。
所以说辽东这边会全面崩盘多正常。
你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既搞不定李成梁,也搞不定辽东,给后头留下那么一大堆谁都搞不定的烂摊子,说明亡于你万历不冤吧!
至于为什么是李成梁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在辽东支撑到最后,而不是他骁勇善战的儿子李如松接班,当然是因为……
大明北线这边乱完那边乱,李如松打完这边打那边,终于……战死了。
儿子到底没活过老子。
顾闲扒拉完脑海里关于李家父子俩的记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在万历皇帝手底下想好好干活的人都死得快的感觉!
最后留下的全是没人能接盘的烂摊子啊。
顾闲心情复杂地看向才二十出头的李如松。
李如松:?
刚才不还聊得挺欢的吗?怎么听到他名字后突然就又是震惊又是沉默又是频频投来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怪怪的。
顾闲也知道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会儿不可能知道李如松是谁,于是他麻溜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天顺七年举行会试的时候贡院烧了场大火,烧死了九十多个举人。”
“如今贡院条件好多了,应该没那么容易走水才对,不过我们每到一个地方还是得注意看好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
李如松:?????
马上要会试了,您一个举人老爷能不能别提这么不吉利的事?
李如松就这么跟着顾闲去取了水回来,开始往带进来的砂锅里倒水。也不知顾闲陆续往锅里放了什么,只见那水渐渐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煮速成浓汤的同时,顾闲也没闲着,拿出搜检时被掰成两半馍饼贴在砂锅两边翻烙了一下。
这厮嘴里还嘀咕:“条件有限,只能吃点不正宗的,莫怪莫怪!”
随着顾闲在这边忙活,周围的考生与号军也陆续闻到了顾闲在号舍里吃的第一餐热饭。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人在考场里熬羊肉汤!
只有离得最近的李如松知道,顾闲这家伙不仅熬羊肉汤,还往里头……掰馍饼!
还真叫他在考场里吃上羊肉泡馍了。
他甚至还带了糖蒜。
李如松觉得考场发的馒头都不香了。
可人家进考场就带了那么点东西,他也不好讨来吃,便只能就着香味啃馒头。
顾闲丝毫不管旁人难不难受,敞开肚皮吃了顿饱饭,漱过口后嚼巴了两颗朋友送的香口丸就着食困补了个觉,这才等来了现印现发的会试考卷。
终于有事情可做了,顾闲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掏出装香口丸的袋子正要当糖果嗑一颗,就见李如松的目光瞥了过来。
顾闲便大方地分他两颗,表示是一个神医……的孙子送的,照古方用丁香、肉豆蔻、藿香等等材料搓成丸子,睡前以及醒后嗑上一颗,嘴巴清爽一整天!
这香口丸还是他跟朋友一起改良过的,不仅保留了香口功效,嚼着味道还特别好,他有事没事就爱当糖嗑。
当然,香口丸只是应急用的,有条件还是得好好刷牙。毕竟有一口好牙才能吃更多好吃的!
李如松:“………”
你来考个会试,怎么什么都带!
李如松吃着顾闲分给自己的香口丸,总觉得顾闲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大抵是因为顾闲没有瞧不上他们老李家是泥腿子出身,还自来熟到给人一种……两人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考场条件有限……多准备点零碎东西很正常吧!*更新啦!最近不知为啥,晚上七八点躺到床上,眼睛一闭就开始昏迷!然后早上四五点醒来……怎么跟我奶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