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倒反天罡
大冬天里能洗的菜并不多。
寺里对赵贞吉这位尚书还是很看重的,不仅墙面任题,储藏来过冬的白菜、咸菜、酸菜都拿出来招待他们。
最叫顾闲惊喜的是,寺里有种咸菜头特别地脆爽,据说是有个重庆过来的行脚僧给他们带的菜种,种出来菜头有许多赘子,做咸菜特别相宜。
可惜这个时节种不了,且这两年天灾连连,没留好种子,今年也就种了这么几坛子来备冬。
顾闲对此很感兴趣,问人家是重庆哪里的行脚僧。他在重庆也略有熟人!
正在洗咸菜头的赵贞吉在旁听了便问他:“什么叫做‘略有熟人’?”
顾闲道:“现任重庆知府程学博乃是我师叔的同年,还跟我姐夫一样是湖广人士,怎么不算是我的熟人!”
“我上次还写信给他,请他多多地鼓励当地读书人给《新风》和《小说月刊》投稿。”
程学博与耿定向他们走得近。
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护不住何心隐了,把何心隐送到耿定向处,耿定向又把他转送到程学博那边。
顾闲从自己七拐八拐的消息网中得知了这件事,便觉得……我师叔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顾闲这人蔫儿坏,还在信中表示你知道你同年林舜道去了贵州那么困难的地方都干得有声有色,今年当地不仅有三篇文章登上《新风》,还开发出了客似云来的龙场悟道景点!
贵州都这么努力,你重庆也不能落后啊!
收到信后的程学博:“……”
人到中年,理应成熟一些,不可以随便受激。
……才怪!
程学博当场亲自操刀,写了篇《智取白莲教》投稿给《新风》,陈述自己到重庆后如何瓦解当地白莲教势力的过程。
顾闲看得津津有味,又回信狠狠地夸了程学博一通,一来二去双方便熟稔起来了。
因为郁氏年迈体衰、不愿奔波,王世贞又当了京官,王世懋便谋了个南京的闲官南归,以便就近奉养母亲。
如今王世懋早已赴任去,自是不知道顾闲照着他的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录到处攀关系。
当然,便是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这小子当着他的面也会这么干。
众人洗好自己心仪的菜,顾闲派回去国子监取蘸料和腌菜的郑大也把他要的东西取来了。
顾闲打开一坛腌酸笋,只见里头的玉色笋片仍维持着新鲜时的颜色,却又散发着腌制过后的独特香气。
他给赵贞吉介绍道:“今年国子监弄了个腌菜活动,大家都积极参与,腌了许多酸笋、酸菜、咸菜、咸鱼,算是众志成城一起备冬。”
赵贞吉道:“怎么还有这种活动?”
顾闲哼道:“当然有,多掌握一门技艺有什么不好。将来他们要是当不好官,还能回家腌咸菜!”
赵贞吉:“……”
小小年纪的,嘴巴怎么这么毒?
顾闲继续给赵贞吉几人介绍自己的杰作:“这是大家比较爱吃的酸笋片,要是能吃辣,我再给你们开一坛酸笋尾,用的是最嫩的笋尖,放了几只特辣的辣椒,只消吃上几根便热得浑身冒汗。”
赵贞吉来了兴趣:“那给我来点辣的。”
顾闲道:“好好好,我开给你尝尝!”
赵贞吉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般殷勤,怎么感觉不是旁人爱吃,是你自己爱吃?”
顾闲道:“反正好吃。”
哼,觉得酸笋臭的人没口福喽!
寺里什么都不多,就是陶碗多,顾闲张罗了十来种配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面汤来不及细熬了,顾闲撒了自己秘制的山珍海味粉包下去,煮出来的汤面还挺能糊弄人的。
第一碗面出锅的时候顾闲心想,要是自己师父还在,肯定会气得跳脚。做菜岂能这么取巧?
顾闲觉得自己没问题,取巧有什么不好?能叫更多人吃上好吃的。
古时做酱,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酱油拌饭老香了,不用菜都能吃上一碗!
赵贞吉几人果然吃得很尽兴,尤其是多加一点自己负责洗的那份咸菜,更是滋味无穷。
都叫他们有点想报名参加顾闲组织的国子监腌咸菜活动了。
听说参与者(除坐监生员这种免费劳动力外)可以带走一坛子自己腌的咸菜。
除了全程参与的闲人(比如张元德)外,很多人其实只参与了其中一个步骤,比如最后一天参加活动的话就只负责把腌菜放进坛子里(比如张居正)!
赵贞吉这人就很直接:“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喊上我。”
归有光惋惜地说:“可惜我马上要去河北赴任。”
顾闲道:“河北离得那么近,以后总有机会的!”他来了兴致,“我听人说,河北磁州窑做的砂锅特别好用,有道圣旨骨酥鱼就是用这种锅做的。”
所谓的圣旨骨酥鱼,据传是赵匡胤时期留下的美食。
其中有一种做法是要用上咸菜的,做法十分讲究,白菜叶子、咸菜、小鲫鱼、藕片、五花肉一层层摆入砂锅中,炖得酥香软烂,连鱼刺都能吃下去,吃鲫鱼不必再恨鱼刺太多!
这么源远流长的冀菜,不做来尝尝可惜了!
顾闲自忖与归有光已经见过两面,怎么都算是老熟人了,兴致盎然地说道:“等我以后得空了去河北看您,顺便买个磁州砂锅做来尝尝!”
很不错,以后他在河北也有人脉了,可以光明正大过去晃荡!
归有光对顾闲来看自己本来是抗拒的,但听他说要做新菜给自己吃,又改了主意:“好,我安顿好了你可以过来玩,春秋两季吃鲫鱼都挺不错。”
这下轮到赵贞吉遗憾了,自己还在当尚书,却是去不了了。他说道:“你小子买了砂锅回来,可要给我们也做一次。”
顾闲一口答应:“没问题,砂锅炖菜熬粥都是一绝,我若寻到了好砂锅,肯定是要多做几个菜给大伙都尝尝的!”
这次临时起意的聚餐圆满结束,顾闲溜达回去寻王世贞分享自己今天的学习所得,表示赵贞吉很好相处,他们特别聊得来。
王世贞睨他一眼:“你跟谁聊不来?”说完他又冷哼了一声,“你这么喜欢他,大可去改投他门下,正好他也是个好为人师的,肯定乐意收下你这个学生。”
顾闲凑近与旁边的王宜玉说悄悄话:“这话听着酸酸的,他是不是吃醋了?都说儿不嫌母丑,学生也不会嫌弃老师不好相处的!”
又一次把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顾闲再一次被自己老师兼未来岳父撵出家门。
顾闲当即回去找张居正说起这事。
表示王世贞这人确实不好相处!
张居正奇道:“你跟谁都处得来,怎么整日惹你老师生气?”
顾闲道:“就是就是!老师他真该反省。”
他跟谁都处得那么好,唯独王世贞整天让他滚蛋,可见是王世贞不好!
张居正:“……”
简直倒反天罡!
……
翌日朝中开大朝会,五品以上的京官都得去参加,王世贞正好也要。
国子监也隶属于礼部,王世贞正走向礼部的班次,就瞧见赵贞吉也过来了。
王世贞注意到赵贞吉望见自己时脸上露出些许兴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贞吉瞧了他两眼,开口调侃:“大美啊,听你学生说你不愿意来听我讲学,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王世贞:???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他前脚拒绝了跟顾闲同行,后脚顾闲就去人家面前嚷嚷他不乐意去。
虽说这是大实话,但你能不能别去正主面前说?
王世贞无奈地解释:“非是不愿,实在是与朋友相约在前。”
赵贞吉哈哈一笑:“那下次记得来。”
王世贞自无不应的道理。
他与赵贞吉聊完了,不由看向把自家小舅子塞来当自己学生的张居正。
张居正似有所感,转过头跟旁边的陈以勤聊了起来,一副“我很忙碌”“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王世贞呵地冷笑一声。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外如是!
接下来几日,不少人都在讨论赵贞吉这场讲学。
主要是在顾闲那股子好学劲头的带动下,归有光和李贽也提出了不少独特的问题,而赵贞吉、徐用检也全程都在用心回应。
旁人哪怕跟不太上他们的思路,全场听下来也觉获益良多。
过后几人的题壁诗以及一同吃的咸菜素面也被传扬开去。
许多好事者慕名前去看诗和吃素面。
寺中本来清净得很,也就讲学的时候热闹一下,突然迎来这么多外客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要是有机会赚点钱改善生活,谁又会把机会往外推?
当即去向顾闲求来素面方子,弄了个有五成味道的“同款素面”,满足这些好事者的好奇心。
随着赵贞吉讲学当日的同款素面卖得如火如荼,顾闲题的那首诗兜兜转转也传到了王世贞耳里。
许多人的文字都是带有自己风格的,王世贞这种对文字敏锐度极高的文学爱好者拿到诗后只读了那么一遍,便觉这行文风格很是熟悉。
仔细一琢磨,此前国子监流传出去的那首没署名的卤鸭诗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王世贞:?????
我学生背着我写诗?
还专写跟吃有关的!
上次卖卤鸭,这次卖素面,真是有出息了!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写这些玩意得藏着掖着不叫别人知道是吧?
真是岂有此理!
他怎么会收了这么个学生?!
思来想去,都是张居正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