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宁缺毋滥
入了腊月,顾闲应李贽之约去听讲学。
听说是礼部尚书赵贞吉主讲,礼部郎中徐用检协助。
顾闲此前也是从李贽这里知道,他见过的前任礼部尚书高仪暂且告老还乡去了,继任者是赵贞吉。
这跟顾闲记得的情况有点不一样,高仪不是因为后来高拱被驱逐忧惧而亡吗?他稍一琢磨,估摸着高仪过个一两年退休返聘,结果在任上没了。
走这么一趟也不知值不值得。
兴许让他们自己选择的话,还是希望能入一次阁?
这也算是明代读书人的毕生梦想之一,许多人的传记之中都记录说“差一点就入阁”。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无法左右旁人的选择,便收拾收拾去寻王世贞,问王世贞要不要去听听人家赵贞吉开讲座。
要是听着觉得不错,可以邀赵贞吉来国子监讲上一两场!
比起更喜欢结社搞同好交流的王世贞,赵贞吉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
据说原因在于他这人说话非常耿直,经常得罪人。
比如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的时候,他就劝嘉靖皇帝回归儒学怀抱。
嘉靖皇帝听了很生气,把他撵去坐冷板凳,干些别人不太愿意干的活——去司礼监教书。
简单来说,就是教太监读书。
后来他靠着出众的才华得到了嘉靖皇帝赏识,终于在朝堂中露脸了。
可惜他不仅没能抓住机会,还跟当时如日中天的严嵩闹矛盾,大骂严嵩的亲信是“权门犬”。结果当然是又被撵得远远地!
后来赵父去世,赵贞吉就趁机回老家讲学去了。
所以说,赵贞吉凭借着自己的耿直创造了多元化的教学机会,积攒下旁人难以企及的丰富经验!
隆庆元年起复以后,赵贞吉当年任教于司礼监时教过的中官陈洪也成了隆庆皇帝倚重的大太监,他的官路倒是顺畅了许多。
这不,今年赵贞吉不仅接任了高仪的礼部尚书之位,还负责教授刚考进翰林院的庶吉士们。
别看赵贞吉已经六十岁,他说话依然声如洪钟,上衙时给庶吉士们讲课还觉得不够,休沐日还要自己开讲座教导后进。
顾闲觉得人家特别上进,很值得王世贞学习!
瞧瞧人家六十出头,可比你四十出头精力旺盛多了!
王世贞:?
咱跟赵贞吉这个四川人不熟。
难得的休沐日他也不想跟顾闲一起出去。
谁知道这小子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顾闲见王世贞明显不想去,也不勉强。他说道:“那我自己去了!”
这厮还跟王世贞讲,听说赵贞吉跟已经告老还乡的郭朴是同年,他跟郭朴有过两饭之缘,可见他和赵贞吉也有点缘分,等听完赵贞吉的讲学他多问几个问题!
王世贞对顾闲的“我跟某某有缘”理论早已见怪不怪。
反正他也不在场,随便这小子怎么跟人套近乎。
便是得罪了赵贞吉也没事,本身也没甚交情可言。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世贞已经不是昔日的王世贞了。
他在一次次被顾闲折腾到无可奈何的境地后,早已悟出了这样的道理:与其拘着这小子教导他别行差踏错,倒不如放他出去祸害旁人。
天塌了有张居正在上面顶着,跟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祭酒有什么关系?
王世贞这么想着,优哉游哉地问亲访友去了。
顾闲溜达去与李贽会合。
李贽现在还在礼部干,两个礼部上司要搞讲学,他理应去捧场的。
不过此前李贽爱答不理,还是礼部郎中徐用检看他太不合群,拿着自己手抄《金刚经》展示给他看,问他这样的“不死学问”你也不来听吗?
没错,赵贞吉不仅钻研王阳明心学数十年,对佛学也有颇深的研究。
据他自己所说,他出生时他母亲梦见有两个小和尚来借宿,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白袍,先是黑袍小和尚紧抓着他母亲衣袖不放,于是他出生了;后来他母亲又梦见白袍小和尚抓她衣袖,于是他弟出生了。
可见他们兄弟俩生来就颇有佛缘!
赵贞吉不仅休沐时给人讲《金刚经》,给庶吉士们讲课时还讲《楞严经》,可以说是在讲学过程中致力于“引释入儒”。
这次他讲学的地点自然也定在佛寺之中。
李贽这个佛学爱好者得知讲学内容后马上跟着徐用检去了。
这次邀顾闲同往,是他今年去了几趟后对赵贞吉、徐用检的学问十分钦服,便觉得顾闲也该来听上一听。
本来他这次到京师任职就是奔着求学求知来的,至此才叫他觉得学到了真东西!
李贽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只觉自己找到了未来的道路。年过四十还能有这样的机缘,实乃幸事!
顾闲听李贽激动地分享了一路,才晓得李贽是在这时候才正式迈入儒释双修的道路!
这么说来,他在颜山农面前说李贽是泰州学派的私淑门生倒是说早了,人家这会儿才开始摸到泰州学派的边呢。
顾闲虽没李贽这么旺盛的求学之心,也被李贽说个没完的赞誉勾起了兴趣。他说道:“听说赵尚书科举时选的还是《易经》,他这样算不算儒释道兼修?”
这也是士林中的一段传奇,据说内阁把赵贞吉拟为榜眼,也就是一甲第二名。但嘉靖皇帝看了以后觉得这家伙说话太直,不中听,便把他挪到了二甲第二。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光明正大说自己喜欢心学和佛学的赵贞吉,学《易经》考了全国第五名!
李贽听后不由停下来咂摸了一会,点着头由衷夸赞道:“你说得对,赵老可真了不得。”
两人聊着聊着已走到了目的地,顾闲眼尖地发现有个熟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震川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震川是归有光的别号,面对已经六十出头的归有光,顾闲自是不好去跟人家称兄道弟的,便以别号尊他一声先生。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归有光瞧见顾闲满面欢喜地上来打招呼,便也不再计较顾闲上次的胡言。
于妻子而言,他确实不算个好丈夫。
他年轻时曾与赵贞吉一同参加会试,约好要在皇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结果他登科却晚了赵贞吉二十六年。
有次他落第归家,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妻子见他归家,欣然备了美酒与他在花间共饮。他问妻子难道对他不失望,妻子笑着说:“怎么会失望?我早就想与你过鹿门采药的生活了。”
这鹿门采药,乃是东汉末年一位庞公携妻儿隐居鹿门山的典故。
他的妻子知他懂他也爱他,而他只是一个怎么考都考不中的穷酸老儒。
等他以六十高龄金榜题名,妻子早已魂归泉下。
近日来他反复思量,愈发觉得顾闲说得没错,他确实叫妻子太操劳了,以至于妻子三十多岁便撒手人寰。
归有光心中既没了对顾闲的芥蒂,便笑着应道:“小友也来听孟静讲学吗?”
顾闲心道读书人又是名又是字又是号的,还真是麻烦得很。听归有光这称呼,与赵贞吉关系倒是不差!
见归有光给了自己好脸色,顾闲便给他介绍了自己的朋友李贽。
得知李贽也是科举不太顺利才去走教职路子的,归有光心有戚戚。再观李贽相貌谈吐,更觉此子颇有些不凡之处,欣然与李贽互通了姓名。
顾闲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乐滋滋地跟着归有光往前排占位。
归有光跟赵贞吉是旧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不用掏出郭朴这重关系来,便可以跟赵贞吉套近乎了!
徐用检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李贽三人。他与李贽只相差一岁,转到礼部任职后便觉这个跟谁都处不来的狂生颇为不凡,便以《金刚经》与王阳明的学说循循诱之。
这会儿见李贽与顾闲、归有光坐在一起,倒是愣了一下,第一想法是,李贽哪来那么多朋友(足足两个)?
接着他又想到此前有人曾提起过,说去年李贽与张居正的妻弟顾闲相善,顾闲还曾去他们住的大院玩耍过好几次云云。
只是顾闲去年年底归乡考秀才去了,今年又没什么空闲去寻李贽玩,他这才没想起来。
李贽见徐用检朝自己这边走来,也愣了一下,显然还不太习惯自己朋友多到要相互介绍的情况。
不过人都到面前了,两边又都是自己珍视的朋友,他还是起身将他们引荐给对方。
顾闲得知徐用检是李贽朋友,也觉很稀奇,绕着人家看了一圈。
徐用检纳闷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闲道:“我没见过卓吾兄旁的朋友,好奇!”
李贽:“……”
徐用检:“……”
归有光:“……”
还是李贽本人先笑道:“知音万金难求,人生能有三两好友便不错了。”
顾闲深以为然,开始拽文:“知我者,二三子!”说完他又乐颠颠地补充,“不过要是有人给我万金,我还是很愿意给他当知己的。不难求,不难求!”
赵贞吉过来时,听到的就是顾闲这句话。他笑眯眯地加入话题:“什么不难求?”
顾闲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这人年过花甲,声音却洪浑有力,脸上还有明显的笑纹,显然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这个年纪、这个性情,顾闲立刻认了出来:“您就是赵尚书吗?”
赵贞吉摆摆手:“都休沐了,不必喊我尚书。”
顾闲从记忆里扒拉出赵贞吉的号,麻溜改了口:“大洲先生!”
赵贞吉点点头,又问他们在聊什么。得知刚才的话题是“万金知己”,他乐道:“你小子这么贵,等闲人可当不了你的知己。”
顾闲一脸谦虚:“知己难得,宁缺毋滥!”
赵贞吉哈哈大笑:“你与你姐夫倒是一点都不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做算术题):每个知己给我一万金,我迟早能有百万金!*更新啦!明天开始,就要在车站里码字,机场里码字,酒店里码字,景区里码字,尽可能保证不断更【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