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文不值
汤显祖出身于书香世家,不仅祖父、父亲是饱学之士,他祖母、他母亲亦都饱读诗书。
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汤显祖学问自然不会差。别人还整天为写不完功课烦恼,他已经有余力去通读诸子百家、医卜杂文。
后来又拜了罗汝芳为师,跟着罗汝芳研习王艮这一支传下来的王阳明心学。
汤显祖今年才十八岁,但四年前便已经补了县学生,算下来便是十四岁考的秀才,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天之骄子!
过得这样顺遂的人,身上自是有着磨不平的棱角。
这日乃是中元节,算不得什么正经节日,就是老一辈喜欢和祖先们说说话。汤显祖早起走到院中,便闻到了线香的味道,秋风徐徐,又送来些十分宜人的木叶清香。
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汤显祖吃过早饭,正要找本闲书消磨这愉快的一天,忽见自家书童抱着个大包裹进来。
汤显祖奇道:“你这是取了什么回来?”
书童道:“我去取信,听人说这是给哥儿的便一并取回来了。”
明朝不许普通人家蓄养奴仆,权贵人家也不许多养,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家中买了仆僮的便说是“家人”,丫鬟小厮喊年长一辈爷奶,喊小一辈哥儿姐儿,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一家人,而不是主家和奴仆。
汤显祖心中纳罕,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摆着一封信。
他拿起信,便发现上头的字迹清隽秀逸、自有风骨,又莫名有几分潇洒恣意。
都说字如其人,这字着实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汤显祖瞥了眼署名,蓦地发现这名字有点眼熟:顾闲。
这不是上次老师给他回信答疑时顺嘴提到的少年人吗?
老师在信里说起遇到顾闲的事,顺便让人给他捎了两本新刊,说是他看完以后若是有灵感可以试试投稿。
年轻人都有那么一点较劲的心理,汤显祖这样的少年天才更是如此。
他看到罗汝芳在信中对顾闲夸赞有加便有些不服,十五岁考秀才有什么稀奇?他自己还是十四岁考的!
不过《新风》和《小说月刊》确实有点意思,只可惜江西路远,不如南京那边买着方便。
即便汤家小有资产,也不可能每个月派人去南京买,目前只能每个月去府城看看有没有书铺卖这两本刊物了。
看了两期,汤显祖便有点蠢蠢欲动想自己写,所以他用本名给《新风》投了稿,又用化名给《小说月刊》投了稿。
毕竟写小说这种事在师长眼里总不那么正经,汤显祖觉得自己应该起个笔名去投稿,免得被发现后挨骂!
除了罗汝芳这个自己选的老师,他目前还是县学生来着。
学官们是有资格以你行事不端为由给你评个最差的一等,直接否决你参加科举的资格。
所以说有些事情不能明着干!
汤显祖想到这些与顾闲有关的事情,心里头那点儿较劲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也不能说他对顾闲怀有敌意,顶多只是少年人的那么一点儿不服气罢了。
你是王凤洲的学生又如何,我老师罗近溪也没比你老师差到哪里去!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汤显祖拆开了顾闲给他写的信。
看着看着,汤显祖脸色就黑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
什么叫颜山农的徒孙就是我的徒孙?!
你礼貌吗?!
要不要看看你几岁我几岁?
简直倒反天罡!
更过分的是,这小子在后面问他隆庆五年要不要下场考试。
问完还要在那里讲,算算年龄下次乡试你都二十岁了吧,考个举人应该没问题吧?我跟你讲,我姐夫和我老师都是十几岁考的举人,你这个年纪有点老了哟!
不像我,考中了就比你们都早高中!
总而言之,内容十分离谱,语气十分欠揍,如果两个人是面对面讲话,他的拳头估计已经捏得紧紧的,随时能抡起拳跟这小子打一架。
汤显祖到底才十八岁,气血上涌之后大笔一挥,给顾闲回了信——
考场见!
谁考不中谁是孙子!
……
远在京师的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孙子之约,七月十五是望日,国子监照例放假,顾闲又呼朋唤友来国子监吃吃喝喝。
许多监生得知上回休沐日来包粽子的有那么多厉害人物,悔得肠子都青了,大多是后悔自己没有考好,少数则是后悔……自己考好了居然没来!
外头的聚会哪里比得过顾闲这边大佬云集?
悔就一个字!
只不过后悔也晚了。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除了分吃粽子那部分,上次的聚会确实称得上是一次很不错的雅集。
经过参与者这段时间的大吹特吹,几乎所有监生都知道了到场的有什么人!
这就导致新一轮的月考大家都卯足劲想考好,以至于上次没有参加的头名获得者这次也没机会参加。
真就是顾闲整日挂在嘴边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顾闲不知道有多少人痛心不已,依旧喊来了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玩耍,以释放一下自己终日埋首读书审稿的苦闷。
无论是自己邀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顾闲都来者不拒,俨然把自己当国子监膳房以及会馔厅的主人了。
有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朋友,顾闲也从不勉强。
中元节是吃鸭子的好时候,张元德倾情赞助了一批鸭子,这次顾闲早早便在膳房开启了卤鸭制作教学。
比起香喷喷的烤鸭,卤鸭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要做好卤味,最要紧的是把卤汤熬好,顾闲一大早就带着膳夫们做准备。
众膳夫都激动不已,许多老师傅教学徒都不教卤方,因为卤方这东西只要掌握好了可以卤各种吃食,说是传家之宝也不为过!
顾闲却是不藏私的,每次都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秘诀尽数传授给他们。
有些膳夫私底下说顾闲这人傻乎乎的,更多的膳夫却是对顾闲愈发地殷勤,希望能在服役期间学到足够自己脱贫致富的好手艺。
顾闲不甚在意别人的想法,他有两辈子的学厨经验,脑子里会做的好吃的太多了,是以愿意把自己觉得好的食谱传授给别人。
他师父给他讲过,许多传统手艺之所以失传,一方面是逐渐被市场淘汰;一方面则是很多老师傅不乐意把手艺外传。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拿着卤方大家都能做出差不多味道的卤味,食客谁管你是徒弟还是师父?
顾闲这么好为人师,想的是数百年后求新求变的有志之士都认为旧的一切要全被打倒,那些割舍不下的食客时常哀叹:彻底挖掉自己的根,中国还是中国吗?
许多人珍而重之的手艺、许多人慎重对待的习俗,终有一天会被后世贬得一文不值,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
教!
只要有人想学,他就教!
这片土地孕养出来的五谷六畜,养大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将来哪天当真国破家亡,有人在流落他乡时吃到一口熟悉的味道,应当也会在那样的滋味之中拥有片刻的欢愉。
顾闲把卤汤备好,又去看人收拾鸭子。
因为要用到的鸭子比较多,他麻溜让监生一起来杀鸭子。
监生之中有许多是没杀过鸭的,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顾闲挨个叮嘱过去,叫他们要快,要准,还要接好鸭血。
不用心,还想不想吃鸭血粉丝汤了!
可别白费了我们一大早起来做的绿豆粉丝!
江南一带的粉丝那也是很有名的,早早就远销海外。
鸭血汤也出现得很早,毕竟勤劳节俭的中国人在杀鸡宰鸭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能吃的部分。
只不过两者放在一起煮还是少,顾闲吃过一次,觉得下锅一烫就出锅的鸭血很嫩,粉丝也清爽好吃,杀完鸭后趁着鸭血还热乎来上一碗,美的嘞!
顾闲麻溜把鸭子收拾干净放进卤汤里,而后便去做鸭血粉丝汤给大伙先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揭开锅盖时,王世贞他们也到了。
这次竟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起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位居首辅数年的徐阶。
徐阶今年六十五岁,自觉熬过了低谷,也享尽了高处的风光,如今趁着身体还算健朗告老还乡去含饴弄孙,也算是给自己的仕途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的学生张居正年纪轻轻便是阁臣,最有可能的首辅继任者李春芳又同是南直隶人,等同于他在朝中还有两重保障。
横看竖看,这都是一个致仕的好时机!
如今言官一个劲地弹劾他,皇帝对他也不甚满意,再不走的话在众人心中可就成“老而不死是为贼”了。
隆庆皇帝最近的态度也有所松动,徐阶感觉归期将近,心情便松快下来了。
听闻张居正今天要来国子监这边吃点好的,徐阶也来了兴致。
听说连高拱归家前都去张居正家吃了顿好的,没道理他这个师相反而一直到要回老家了都没吃上。
徐阶都开口了,张居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聚个餐而已,哪会有人把徐阶他们成功辞官跟这顿饭联系起来?
既是休沐日,徐阶也是一身便服。
师生二人出现的时候叫众人都惊了一下,没想到顾闲这次居然把徐首辅都给喊来了!
顾闲也很吃惊,他虽然见过徐阶几次,但都是在宫门口聊了几句,哪有本事把人请过来?
好在今天食材准备充足,像这鸭血粉丝汤左右不过是多下点粉丝的事。
顾闲一点都没慌,麻溜给徐阶盛了一碗刚煮好的鸭血粉丝汤,热情地把徐阶给安排得妥妥当当:“卤鸭得下午才能吃,您先吃碗鸭血粉丝汤垫垫肚子,再与老师他们去吃茶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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