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代师骂人
顾闲与申时行正定着光荣退休后的钓鱼之约,王锡爵就过来了。
得知顾闲两人在聊什么,王锡爵笑道:“你未来岳家可在太仓,到时候也得到太仓来钓鱼才是。”
顾闲一听,这退休生活可更热闹了。他欣然说道:“都钓,都钓!”
他可是还要去吃穷岳父的,怎么能不去太仓寻摸寻摸好钓点?
三人正讨论着未来怎么过上悠然自在的田园生活,过来跟进《实录》修纂进展的礼部侍郎潘晟过来了。他说道:“聊什么聊得这么开怀?”
顾闲便把三人的钓鱼之约讲给潘晟听。
潘晟笑道:“可惜我在浙江,没法和你们约一块了。”他看了看顾闲三人,又觉得稀奇,“你们都这般年轻,怎地这会儿就聊起归田园居了?”
自古以来这种约定大多有点不吉利,比如柳宗元和刘禹锡约好要做邻家翁,结果柳宗元贬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这几个年轻人两个三十出头,一个更是才十几岁,做这种约定做什么?
申时行笑道:“是闲哥儿突然提到的。”
潘晟说道:“你才几岁,才刚考了个秀才,怎地就想这么长远了?”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众人失笑。
这也太远了。
顾闲要是知晓他的想法,一定会说这才哪到哪。
只是个正常的退休方案罢了!
他还有流放方案以及活个八九十去云南吃大救驾的方案!
要是不幸中途一命呜呼,方案倒是不用做了,反正人都没了,直接蹬腿归西就好。
顾闲把这种种方案都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顾虑的,热情地询问潘晟休沐日要不要去国子监包粽子。
潘晟道:“这个天气怎么想起包粽子了?”
顾闲道:“粽子本就不宜多吃,所以人多的时候包最相宜,每人分吃一两个便好。”
潘晟笑道:“你说得有理,何止是粽子,再好的东西都不宜多,贪多必失。”
顾闲连连点头,他对这些大道理不怎么懂,只关心一件事:“那您来吗?”
潘晟道:“好好,我去凑个热闹。”
顾闲不知从哪摸出把空白折扇来,积极询问:“听说您的书法独步东南,能给我提个扇面吗?”
潘晟道:“谁说的这种大话?我可不敢当。”
顾闲回忆了一下,这个点评谁的说来着?
似乎是个叫徐渭的家伙。
这家伙在文化圈很有名,尤其是书画圈子,那更是提到明朝书画家就离不开他。
只不过徐渭这会儿好像还在蹲大牢。
原因是……他把自己老婆给杀了!
这事还得从胡宗宪这位名将入狱开始说起。
徐渭曾给胡宗宪当门客。
胡宗宪冤死狱中后,徐渭时常忧心自己遭到牵连,给自己写好墓志铭后屡次寻死不成,性情愈发偏激。
他有次回到家后怀疑妻子偷人,竟把妻子给砍死了。
杀人是死罪,要不是有朋友极力营救,他这会儿怕是已经被砍头。
营救他的朋友诸大绶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一直在翰林院熬资历,目前已经接替了潘晟的翰林掌院之位,还兼任隆庆皇帝的日讲官。
理清了其中关系,顾闲麻溜说道:“我听诸学士说的!”
诸大绶和潘晟都是浙江人,天生就是一派的。
听说是诸大绶这么个后辈夸自己,潘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些纳罕地指着顾闲手里的空白扇子笑问:“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
顾闲唉声叹气:“本来我是想让我老师给我题扇面的,可惜我这两天得罪了他,所以一直随身带着没敢拿出来。这不巧了,正好见着了您!”
潘晟来了兴致:“你怎么得罪你老师了?”
顾闲道:“这个不能讲。”
潘晟笑呵呵地道:“你讲了,我就给你题字。”
顾闲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便决定出卖王世贞和张居正,把自己在王世贞面前说秃噜嘴的事给潘晟讲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本来他是跟师妹说悄悄话而已,是王世贞自己非要偷听。
偷听到了,他又不高兴!
真拿这些大人没办法。
潘晟听得一愣一愣,听到最后忍不住失笑。
张居正这个在人前事事周全、做什么事都很妥帖的年轻阁臣,私底下竟也有这么促狭的时候。
说起来潘晟和张居正私交也还不错,见了面能聊得挺投契。
只不过张居这人平时总归还是比较注重脸面的,鲜少显露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足见顾闲这小子能耐真不小。
想来被这小子闹腾多了,张居正和王世贞的同年情谊也算是经受住许多次考验了!
潘晟乐道:“有你这么个淘气的学生,你老师一定很头疼。”
顾闲坚决不承认:“才不是,我可贴心了,从来不会让老师为难!”他摊开扇面让潘晟给自己题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夏天正是时常要用扇子的时候,总拿着把白扇算什么事。
潘晟自己答应了的事,倒是没有赖账,拿过顾闲的扇子给其中一面提了一首《颂平常心是道》。
这诗的末两句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待到墨干了,又给另一面提了“乐尽天真”四字。
顾闲越看越喜欢,只觉潘晟果然不愧是厉害的前辈,提笔一写就这么合他意!
见顾闲伸手要取,潘晟却拦住他问:“你可说得出这‘乐尽天真’取自哪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可要送给识货的人。”
一直旁听的王锡爵、申时行:“……”
其实在你们聊张居正和王世贞秘辛的时候,我们就想走了,没想到话题还能引到我们头上!
顾闲哼道:“别瞧不起人,我当然知道出自哪里!这句出自苏东坡的《行香子》,取的是‘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这句既取了顾闲的名字,又取了他们刚才在聊的话题,足见潘晟思维之敏捷。
潘晟哈哈笑道:“看来你果然学有余力,还能读东坡词。”
顾闲道:“我老师说读书累了看看东坡词挺好的。”
王世贞是个苏东坡爱好者,虽然少年时曾觉得王阳明心学更让他受益匪浅,但后来家中遭逢变故,自己又疾病缠身,便时常读苏东坡的文集。
大抵是想从中汲取一点儿乐观向上的心态。
他虽然时不时对苏东坡指指点点,但读到兴起时又夸苏东坡“似不曾食宋粟人”。
没错,对他们前后七子这些明朝复古运动倡导者来说,夸苏东坡“不像是吃宋朝大米长大的”,相当于夸他才华比肩盛唐!
在苏东坡留下的众多文集中,王世贞最喜欢的还是苏东坡的小文和小词。
对于苏东坡的诗和时政策论,王世贞的评价是:读了他的文章,感觉很有才华,但像是个不读书的;读了他的诗,又感觉他读了很多书,但一点才华都没有!
王世贞都这么锐评了,顾闲平时读得多的当然是东坡词。
果然,读的书多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要是平时不去读王世贞推荐的课外读物,这把折扇可就没了!
顾闲不仅顺利完成任务,还收获了潘晟题字的折扇,顿时得意得很。
他溜达回国子监跑王世贞面前炫耀自己让潘晟题的扇面,绝口不提这是自己靠着出卖王世贞生气理由得来的,只说自己一看题字就知道出处,潘侍郎对他赞不绝口!
顾闲自夸完了,见王世贞脸色还是臭臭的,忙补夸了一句:“要不是您给我列出那么多值得看的书,我今天就拿不到这把扇子了!”
王世贞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但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他的书法也不差,这小子竟跑去向潘晟求字,难道是图潘晟官位比他高吗?
王世贞鸡蛋里挑骨头:“苏东坡这首《行香子》已有厌倦官场争斗的衰迈之气,与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并不相称。”
顾闲哪里知道王世贞九曲十八弯的想法,闻言便把自己跟申时行他们的钓鱼之约讲给王世贞听。
人家是听了这约定才题的字,应景得很!
王世贞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顾闲倒是一如既往地话多:“我本来想让您给我题字的,毕竟您可是我的老师,若是能给我题上三两句教诲,我一定日日带在身边,一日三省吾身!可惜这两天您生我的气,我都不敢开口。”
王世贞神色稍缓,说道:“你都叫旁人题字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麻溜掏出第二把空白折扇:“那您现在给我写两句怎么样!”
王世贞:?
你小子怎么还有第二把空白折扇!
顾闲乐滋滋地想,那当然是因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王世贞见顾闲那副高兴样,不想叫他这么得意下去,提笔往那扇面上题了六个大字——朽木不可雕也!
顾闲:?????
可恶,这个老王太坏了!
看在字还行的份上,顾闲还是气呼呼地收下了这把折扇。
他带着罪证去找王宜玉告她爹的状。
王宜玉听得笑了:“‘朽木’也没什么不好,宰予还是孔门十哲之一,能在孔圣人三千弟子里面排前十呢。”
顾闲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宰予可是孔子骂得最多的学生,正好王世贞也整天骂他,这朽木合该他来当!
何况扇子到了他手里,怎么用还不是他说了算?
第二天顾闲便兴冲冲地带着“朽木不可雕也”扇在国子监里招摇过市,瞧见有人躲懒不读书,他就凑过去打开扇面让人家看看王世贞痛心疾首的教诲。
看到没有,这可是你们校长的亲笔题字!
骂的就是你们这些懒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顾小闲,手拿尚方宝扇代师骂人!*可恶,怎么这么晚了!不管,反正顺利加更了!摆碗求点营养液,还有两三天这个月就结束了,注意看有没有过期的(?),要过期的话趁着月底投了,不要白白浪费掉!【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