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很合理吧
不消王宜玉多解释,顾闲便想到自己跟王宜玉初见时听到的那些话,那时候王宜玉是因为不愿意接受家里选的相看对象才逃到京师的。
在顾闲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有许多女孩子因为时局巨变而不知该何去何从,也有许多女孩子会争取上女子学院读书的机会,会满怀热情地参与各种社会活动。
在那个时候,反抗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在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旧王朝倾覆之前,反抗是一种需要以命相易的东西。
有明一代层出不穷的农民起义,写入史书时不过是某某名臣良将的平叛功绩;有明一代萌芽的种种新思想、新观念,载入史册时也不过被称为“妖书”“妖言”。
有学者跟顾闲讲过,反抗往往是因为痛苦,有些是肉体上的痛苦,有些是因为精神上的痛苦。
但每个人的痛苦阈值是不一样的——或者说能忍耐的痛苦阈值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生来敏感,只要稍微感受到身上的枷锁就会难受;有的人却很能忍耐,无论活得再苦再累,只要还有一点盼头都能坚持,这大抵就是自古以来夸赞的中国人的优良品质——吃苦耐劳。
这两类人到底谁的贡献更大,便是社会学家来了也说不清楚:前者可能为社会带来改变,后者则能维持社会的稳定。
只是在皇权与礼教仍压倒一切的时代,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前一种人,认为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轮到你身上就不行了?你没事瞎闹腾,别人还怎么好好过日子?
很不幸的,王宜玉明显是前者。
顾闲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
师妹不想早早嫁人,不想生一辈子的孩子,有什么错!
当时师妹女扮男装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外面坏人那么多,她一个女孩子出远门多不安全?
师妹太聪明也太勇敢了,懂得争取自己想要的!
顾闲道:“我怎么会怪你!”
他本想说要怪就怪你爹娘这么早就给你安排相看,又想到自己去王家受到了师娘的热情招待。
师娘应当是在以自己觉得对孩子好的方式为王宜玉铺路,只是没想到一不小心选到家奇葩,张口就说要师妹及笄后嫁过去多生孩子。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很有点气愤地说:“你做得对,那种娶妻只为生孩子的人家绝对不能嫁。”
明朝中后期不缺人口,对男女嫁娶催促得没前朝紧迫,不像战乱之后那样规定“女子多少多少岁不结婚就由官府安排婚配”,而是规定法定结婚年龄为男十六岁以上、女十四岁以上。
按照一些记载,在这个年龄之前结婚是犯法的。
比如明代四川一度有早婚习俗,男子十二三岁就婚配,有当地官员了解到这种陋俗,觉得真是奇了怪了,听说徽商早婚是为了家中子弟可以后顾无忧地走南闯北去,你四川人是图啥?
为了遏制这种陋俗,当地官员规定每个月初一十五统一登记当地的结婚情况,必须写明男的几岁、女的几岁,凡是男子没到十五六岁就结婚的父兄都得严惩。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发现自己得明年才到法定结婚年龄,师妹今年生辰还没过,四舍五入也没到!
横算竖算都属于未成年!
结婚犯法!
他不由看了眼王士骐,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
王士骐:“……”
你什么意思?
我今年也才十五岁,在家里哪里说得上话?
顾闲当然也知道两家有意议婚一般都是提前议定的,总不能到了结婚年龄才匆匆忙忙找个对象成亲,但还是很为王宜玉的处境操心。
师妹要是及笄了,想不出嫁岂不是更难?
他这么好的师妹,要是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一瞬间,顾闲脑海里涌现出一些读书多的女孩子的悲剧。
那是一个女食客给顾闲讲过的,说是唐朝有个叫李冶的女道士,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据说李冶六岁就能写诗,看着院中蔷薇花来了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结果听在她父亲耳里,觉得“架却”与“嫁却”同音,认为李冶“长大恐不守妇道”。
又说宋朝有个叫朱淑真的女词人,被家里嫁给个志趣不合的小吏,终日郁郁寡欢。
朱淑真早早病逝后留在家中的作品都被父母焚毁,只有流传在外的诗文被整理成了《断肠集》。
杨慎读了《断肠集》,认为“岂良人家妇所宜邪”“其行可知矣”,意思是正经女人谁写这种词!
到了明清但凡有愿意收女弟子的老师,无一例外皆被传师生淫乱,仿佛有人收女弟子教她们学文写诗就必然有点腌臜事。
这样会写诗的女孩子走出去,自然会被人说“谁知道她怎么学来的”。
那女食客讲起这些事时不算激愤,而是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所以顾闲听了一耳朵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家里都没人了,别人过得苦关他什么事?
你读书多的人苦又怎么样?
谁又过得不苦?
他娘生了一辈子的孩子,与小儿子一起病没了,难道不苦?他妹妹还没认过字就夭折了,难道不苦?
大抵也是明白顾闲不可能感同身受,那女食客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一个人坐在那里就着下酒菜喝闷酒。
这会儿凭空多了个师妹,顾闲却是想起女食客当时的落寞神情来。
那个时期有条件读书的女孩子家中都有那么一点家底,即便受到了进步思潮的熏陶,大多还是要步入婚姻的,顶多只是挑选的余地比旁人多一些罢了。
只要还没有彻底摆脱旧时代的阴影,新思想与旧思想再如何激烈碰撞,现实的无奈都很难挣脱。
听说大文豪鲁迅早些年想退亲,家里不让;想让未婚妻多读书,未婚妻也不愿意。
思想与认知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成亲可想而知是不会幸福的,但鲁迅同样拗不过现实,只能接受这么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顾闲很为王宜玉忧心,脑袋开始飞转。
很快地,他想出一个绝妙主意,转头对王士骐说:“你能不能先离远一点,我有话想单独和师妹讲!”
王士骐横了他一眼:“这要是你妹妹,你会让她单独和外男说话吗?”
顾闲道:“我怎么是外男,我可是你们师兄,是自己人!”他哼了一声,“在京师的时候,你爹和你叔父都经常让我们单独相处!”
王士骐:“……”
他爹和他叔怎么这么不靠谱!
王宜玉说道:“哥,你就到那丛蔷薇花那边去,我们做什么你都看得见。”
连王宜玉都站在顾闲那边,王士骐能说什么,只能说:“顶多给你们一刻钟,再久我就过来了。”
顾闲道:“去吧去吧,我们很快就说完了。”
王士骐瞪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走出水榭。
顾闲摸了摸自己鼻头,可算知道王士骐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了。
要是有男孩子跟自家宝贝侄女走得近,他也会觉得“这是哪来的混账小子”。
眼见王士骐果然走得足够远,顾闲才高高兴兴地与王宜玉说起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师妹你要是不愿意跟人相看,不如我们定亲吧!”
王宜玉没想到顾闲张嘴就这么说,她抬头看去,却见顾闲脸上毫无儿女情长的紧张与羞涩,只有“我是不是很聪明”的得意表情。
以她对顾闲的了解,这家伙脑子里似乎确实没长这根弦,有次他神神秘秘地拿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禁书手抄本跟她讨论……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到底好不好喝。
没错,这款茶就是又加果仁又加蔬菜又加花。
王宜玉问:“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闲这会儿听王宜玉喊师兄,又觉有些不同了。这可是他的师妹欸!
臭师弟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话还说不顺溜,本来被顾闲开除了师弟籍),跟自己好的师妹只有一个!
顾闲继续讲自己的绝妙主意:“你娘总想给你找个好婆家,我娘也整天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只要我们的事成了,家里不就不急着催我们去相看了?”
“等你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们再解除婚约也不迟,我会帮你与他说清楚的!”
顾闲记得明朝对解除婚约也没有那么严格。
王世贞的好友赵用贤后来在夺情风波中弹劾张居正,没当几年官就被撵回老家去。
当时赵用贤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姓吴的,对方怕赵用贤影响自己的仕途,故意去激怒赵用贤退了婚。
后来赵用贤起复为官,又跟某任新首辅起了冲突,对方暗示姓吴的状告赵用贤悔婚。
由于姓吴的儿子还没娶妻,但赵用贤的女儿已经嫁人,于是赵用贤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再次辞职回老家去。
撇开这对赵用贤不太友好的结果不谈,只要当爹的有能力,女儿退婚换个人嫁还是没问题的!
赵用贤都可以,王世贞肯定也可以!
当爹的为女儿稍微付出一点很合理吧!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这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担心要被家里安排着嫁人生子了。”
王宜玉本也只是敏锐地察觉了家中的打算而已,同样没到情生意萌的年纪。
她认真琢磨了一会顾闲这个主意,眼睛也亮了起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眼前的烦恼解决了!
王宜玉说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也跟我讲,我也会帮你跟她说清楚。”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会,跟此前许多次密谋干坏事那样兴奋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掏出绝妙主意):横看竖看,这么做受伤的只有王世贞,我看行!*今天也顺利二更啦!二十章加更搞完!所以,摆碗求营养液大家再凑两千营养液,明天我一睁眼又欠一更!不亦乐乎!*注:①四川早婚风俗被定为违法行为:参考论文《四川明代万历年间禁止早婚碑初探》发现老丘又在这论文里出没,说必须严格落实法定结婚年龄,并且不许男女结婚年龄相差太大(主要指几岁大就给配十几二十几的老婆)老丘,怎么哪都有你②杨慎点评朱淑真的话:出自杨慎的《词品》③名字特别长的话:出自《金瓶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