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翠翠
或许是周阔提前打过招呼, 再次见到褚泊生,李翠翠心里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哪怕她这会儿隐约知道了其中藏着误会,但那日的争执也实实在在发生过, 李翠翠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去和他交谈。
她停下脚步,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靠近,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瞧不出半分波澜。
至少落在褚泊生眼里, 她淡漠得毫无情绪。
高大的男人牢牢拦在她身前, 颀长身形在傍晚巷子里投下浓重黑影,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原本宽敞的小巷,此刻逼仄得让人喘不上气。
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冷沉的气息。
褚泊生盯着她攥紧布袋的手,率先开口, 嗓音冷沉:“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第一次,褚宅的少爷在她面前先开口了。而不是以前每次都要等她问好, 之后才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丢出两个字敷衍。
她压下那些复杂的心绪, 只再一次拢了拢手上装菜的帆布包, 到不是她多喜欢这个动作。而是当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时的、下意识的举动。
她也确实有话要说,要和褚宅的主人说。她不知道褚泊生为什么会有那种两人有关系的猜想,但似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了。可她可以确定, 那一年里她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她要一个清白,一个褚泊生不再找她拉扯的保证:“有的。”
女人总是低着的脑袋罕见抬起, 不再是小心翼翼着不敢瞧他, 又或者偶然与他视线对上时又立刻低下头。那双宛如香山湖水般清亮透彻的眼睛、在片刻之后直直望向他。
李翠翠被褚宅佣人教导过,不能直视主家人。那样不礼貌,也越了主仆的界限。
褚泊生紧绷了整整数日的脊背, 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悄然松了几分。
巷口的晚风卷着燥热的尘土、与空气里海风的咸腥味吹过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盘踞多日的郁气。
骨子里带着傲慢偏见,习惯了养尊处优的褚大少爷,天然对这市井之地有些深刻偏见。在他眼里,这里肮脏、粗鄙、处处上不得台面,比不过他能给她的一切。
他也始终笃定李翠翠在褚宅待了一年,习惯了她提供的干净规整的住处、安稳不愁吃穿的日子,哪怕不爱他、看起来也已经接受了这里脏脏乱环境下的日子,也只是看起来接受罢了。
这几日他按捺着没有来找她,便是在等。等她熬不住穷日子,等她自己消了脾气。
他甚至无数次脑补过她低头的模样,或是带着几分窘迫,几分妥协,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收起所有的棱角,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
他无数次压下即刻来找她的冲动,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
穷人最怕的便是苦日子,她撑不了多久。
她一定会服软,一定会回头。
心底里估计早已受不了这里的清贫拮据。褚泊生暗暗地想,她不过是年少气盛,还识不得好坏,闹着性子跟他置气。
褚宅的少爷清楚的知道眼前女人比他小,刚满十九,连法定结婚年纪都没到,又一直在乡下住着,没什么见识很容易受男人欺骗。
上次他去见了那男人,一个下。贱。坯。子罢了,肯定是趁她年纪小不懂事诓骗了她,在老家乡下急匆匆办了酒席。
此刻站在狭窄的巷子里,看着终于愿意开口的李翠翠,他心底的笃定达到了顶峰。
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松,连日积压的烦躁、焦灼、患得患失,似乎都因为她这句“有的”,有了落地的苗头:“说。”
他已经做好了听她服软认错、低头示弱的准备。甚至暗自想好,只要她态度软一点,他便顺势台阶,既往不咎,让她重新回来。
不过是一场没有法律效应的乡下人家流水宴席,又算的了什么东西,算什么丈夫......连个婚戒都没有,那张双人照,撕碎了就好。
青年想着,口袋里的手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那双素来温顺柔和的眸子,彻底变了模样。
李翠翠那双香山湖水般清亮的眼底,没有丁点示弱,没有半分委曲求全,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唯独盛满了疏离与冷静,更无以往看向他时的小心翼翼与温顺迁就。
她没有再畏畏缩缩,没有遵守褚宅佣人教给她的那些的所谓规矩,坦荡地坦然的望向不远高高在上的青年男人,一字一句,清晰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您对我似乎产生了一些误会。”
乡下女人,哪怕已经结婚。她也说不出太露。骨的话,只是模糊着......但他们都清楚,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李翠翠:“褚少爷,我不喜欢你。”
李翠翠:“我们之间也有些误会,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勾-引你。我家里确实穷,日子过的也苦,但香山里的人家都这样。我达也说人穷志不能穷,不能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情,人也要有自知之明。”
褚泊生其实一早就知道了这点,看到那张简陋的结婚照合照,他便已然清楚了一切。
可褚泊生不甘心,不甘心她对他一点感情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自欺欺人,他需要两人之间牵扯,他需要让自己来找她变得合理。
而不是爱而不得,纠缠不休。
所以他总是无不恶意地去想,这个乡下女人或许比他想得要更恶劣,更会玩弄人心。她或许不爱他,或许真的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
但骗钱却是真的,用感情骗他的钱,捞他也是真的。那些月月打入她账户的真金白银,她不会不知道。所以是她骗钱又骗了他的感情,褚泊生恨她找她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却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褚泊生有些被气笑了,气到想要破罐子破摔,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西装底下那颗心脏裹着一层刺骨寒意,闷堵得发疼。
她凭什么说没有?
凭什么否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耳边巷子里商贩的嘈杂声响、远处筒子楼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褚泊生眼里只剩下李翠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胸腔里积攒两天的烦躁、煎熬、自欺欺人的期盼,在此刻轰然炸开,浑身血液都像是冲上头顶,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你说得倒是轻巧,没心思?那香山整日跟在我身后的人是谁?事事顾忌我的情绪,迁就我的人又是谁?”
他往前半步,阴影将她笼罩得更严实,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碾压人的压迫感,字字句句都裹着他偏执的不甘:“我每月让陈佳梦按时给你转过去的钱,你半句推辞的话也没有,现在跟我说毫无牵扯?李翠翠,你把我当傻子耍?”
在褚泊生固有的认知里,底层人最看重钱财,她收下他的接济,就是默认了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况且,他每月给的那些钱.....多得足够,买下她们一家老小的命了。
这个年代正常白领工资也不过一两千出头,他给了她整整三十万。
他甚至包容了她仓促嫁人这件事,打算只要她低头,他就当不知道,把她从这脏乱地界接走。
可现在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有自知之明,都是误会。就要将他的所以打算碾碎,仿佛他这些天的想法都是一个笑话。
李翠翠见状只是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近的距离,眼底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偏开了脸,不想去看男人此刻异常痛苦的脸,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当初在香山,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您给的钱,是那段时间我做工的酬劳。后来的事情,也只是因为您是我的雇主。”
“酬劳?”褚泊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骄傲的自尊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拉扯着他不要低头:“哪家人,寻常做工,能拿这么多?寻常做工,会在我淋雨时悄悄握上主人家的手,又是送糖果,又在主人家的病床前守一夜?”
这些细碎但折磨人的小事,桩桩件件褚泊生并不相信她当时没有抱着别的想法。
李翠翠抿紧唇,一时无言以对。她不懂褚泊生这样身份的人心中迂回复杂的心思,在她眼里,当初尽心尽力照料,仅仅是作为帮佣下人对待雇主该有的本分,无关别的。
“不管是谁雇我,我都会好好做事的。”她低声解释着,柔和的声音又道:“当初在香山,您身体不好,又常常一个人不带的走在在山里,山里虽然没什么毒蛇猛兽,但不代表不危险。我才跟在你身后,没有您想的那种念头。”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一层疏离:“我现在结婚了,丈夫对我很好,这些旧事说出来只会让我难堪难做。”
再怎么愚钝,李翠翠也明白过来褚泊生来海城不是因为出差,而是因为她。
因为那些微妙的,还未言出口的喜欢。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李翠翠并没有他人认为的震惊或者喜悦。只是平静的,有时甚至会有一些恍惚感,在她的认知里,褚宅的少爷是高高在上的,是无法触及的。
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里,他都应该讨厌她,瞧不上她这种泥腿子乡下女人。
他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就像他提到的那颗糖果,最后是被她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沾着黑灰吞进了饥肠辘辘的肚子。李翠翠是很少有机会吃饱的,她总是怕家里的粮食不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因为这样的日子她经历过。
父亲刚病的那一年,家里的所有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她被迫从学校辍学,担起养家的责任。但那会儿她还太小了,哪怕小时候跟着父母的脚步在田地里走过。可和真正种植粮食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显而易见第一年她们家里的收成并不好,她种的菜也结不了多少瓜果。
她很饿,很饿。
那颗糖是她难得尝到的甜,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块被他随手丢弃的糖果,会被他曲解成...倾心示好。
褚宅上下所有人隐晦打量、暗含轻视的目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和他本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她不恨褚泊生,也不怨当初香山那个冷清的少爷,只希望这场荒唐的误会尽快落幕,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
李翠翠:“少爷...早些回京北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