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穷乡僻壤
两个婶子其实都不算爱说话的性子, 只是这会儿难得坐一起也就话多了一些,她们聊的话题大多是自己年轻那一辈的事。有儿时上树掏鸟蛋,有哪哪当年是一条河, 如今也填平做了人家。
谁当年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好户,谁当年和他们一起当小姑娘小伙子,现如今都有孩子叫他们爷爷奶奶了。头发白了, 家里的孩子也都这么大了。
话题到最后,渐渐落到如今日子也是一步步好起来了, 有人家建起了两层小洋楼, 有人家买了电视和摩托车。
平白日子里也能吃起肉了。
“这还是要去外面打工,种田不行。”如今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往城里奔,打工做工一个月就要抵她们在乡里种田大半年。
这谁家的小子就是去外面给人做瓦工,做起来的, 乡里谁家做包工头发了。还在城里安了家,现在很多小姑娘也进了城里的纺织厂做工。钱不少, 还不用天天在田里晒。
李翠翠在一边听着没作声, 她折好那堆衣服后便来到堂屋和几个婶子们坐着。边帮妹妹小花补裙子, 边听她们讲话。
话题总的来说都是在一些家常事上,直到落在那个人身上:“对了,那赵家的崇山是干什么来着。我记得也是在咱们镇上, 好像是做什么修车工”
刘婶子:“我听程家那小霞说过,好像是修那些摩托的, 手艺很好!老板喜欢的!他们家那两层小楼就是他建起来的, 不过我也听赵家那口子说起过,这事也不好干,当年崇山那孩子去当学徒的时候也是起早贪黑, 给师傅当了三年苦工。赵家那口子心疼坏了,不过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他的手艺倒是第一了。”
两人随口闲聊,突然那姓江的婶子道:“对了,那赵家的和那程家的是不是在处对象。”
刘婶子:“别!这话可不兴乱说。”
说这句话时,上了年纪的妇人压低了声音,仿佛这话不能轻易被人听见。也确实如此,这个年代,乡下姑娘的名声还像一座横亘在头顶的大山一样,轻易就能压死一个人。
但同样,也代表流言蜚语的普遍。
刘婶子:“原本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没成。具体什么缘故就不知道了,估计是两个小的互相没看上。”
人总是不会把身边的小辈看得太坏,就算村子里有些流言蜚语也只当没亲眼瞧见就是胡言乱语,乱嚼舌根。这话题落到了李家隔壁的赵家身上,难免不会不开口问两句。
两个婶子说话也不瞒着李家父女,只当是闲聊:“对了,那崇山是很久没见到了。最近没回来吗?”赵家的儿子在镇上摩托店里当学徒,后来自己盘了家小店面专门做某个大牌的摩托维修。因为手艺不错,生意也一直稳定,自然收入也不错。
加上离家近,时不时地一个星期半个月就回来一趟,兼顾工作的同时又能照顾家里,是村子里有名的俊小伙子。有些家里有姑娘的,没有姑娘的家里有侄女小妹的也想着介绍给他。
这会儿,他年龄也到了。
多方打听,有人甚至将媒人的嘱托都打到了刘婶子这里来。对方家里又和她沾了点亲,带了点故,自然也是没法拒绝,因此这也让她知道,赵程两家没成。
江婶子:“是啊,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以前,他可是回来得勤。还经常给村子里的一些人家带东西,我们也不好问赵家那口子,翠翠你知道不。”
想着李大山一个身体不好的人,不能外出估计什么也不清楚,两个婶子将问题抛给了李翠翠。
她听到问话,手中的针线微顿。
尚且年轻未婚配的姑娘按理来说是与这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坐不到一起去的,自然也聊不到一起。
李翠翠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雨天堂屋的光线更好,不用缩在卧室内点电灯,省些钱,却没想到会被问这样的问题。
她握着那根银白细尖的针,指腹用力微微泛白,片刻之后才摇摇头道:“不清楚,我不知道。”她始终低着脑袋,说这话时也没有抬起。
自然也没有人看见她那一瞬的怔愣,脸色茫白郁色。
只以为她是真不知道,同样这些闲话与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就不该说。这会儿问完了也就赶紧闭了嘴,将话题转到别处。
接下来聊的也不过先前一些事情。
而两杯茶也逐渐下肚,李翠翠要给她们添茶,两个婶子却捂着茶碗摇了摇头。婶子们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她们起身拍了拍坐酸了的腿道:“行了,小军她们也要放学了。我们就不待了,要回去做饭了。”
乡下人还留有旧时代的一些礼节,李翠翠连忙跟起来去外面送一送。两个婶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翠翠丫头回去吧。”
李翠翠连连点头,但也始终站在屋外。
直到看不到两个婶子的身影,她才收回视线。可她并没有直接回屋,因为两个婶子的那些话......她的心事重重地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到她喘不过气。
她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直到听见里头父亲的声音时才敢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随后诶了一身,便回了室内。
父亲李大山,轻咳几声,他并没有询问为什么在外面待那么久,也没有过问赵家的事,就像那场坦白不存在一样,只道:“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我拖你刘叔弄了些箬竹叶和艾草。往年都是别人家给我们送,去年家里糯米收成不错,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些,也给他们家送一些,总吃别人家的不好。”
他边说边咳嗽,低低的咳嗽声夹杂着些许成年旧疴。李翠翠沉默安静地听着,看他一时咳不过来,还给他倒了些水备好药顺顺气,这才点头说好。
*
第二日,上山。
比往常要晚一些,因着上午她带着弟妹去集市上买了些白糖,和过节要用的东西。因着是和两个星期日连在一起,学生们倒也是有了个连续的三天小长假。
长江中下游,夏雨频繁。
她们打着伞,穿着雨靴,踩在泥泞的乡道上。青青绿草,绵绵细雨,手牵着手,这家铺子逛到那家店面。说是铺子店面其实就是拉了个彩色塑料皮布搭建的大棚,棚子里摆了些衣服鞋子,以及各类要卖的生活用品。
两个孩子是一年一变,今年买的明年穿不了,去年买的今年也难糊弄下去。李小军身量长了,裤腿短了。小花身上的裙子也是好几年前的旧款式,但是再穿下去就不像话了。
她给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两套,因为想着他们是在长身子,所以就故意买大了一码。她想着来年也能穿一年,那样能省些钱。
小花得了新裙子,虽然有些大,但也只大了一个号,不过就是短裙变中裙,衣裳宽了一些。欢欢喜喜地问大姐好不好看,李翠翠难得点头笑着说好。小军性子腼腆,他高兴却不敢像妹妹那样直接问,李翠翠对两个孩子是不厚此薄彼的,她摸了摸小军的脑袋也道:“小军也好看。”
说完,李翠翠又去那个成年人衣裳的摊位看了看。她给父亲挑了一件单衣和裤子,都是这个年纪人喜欢的深蓝色。付了款,买了些节日要用的白糖,以及一些肉,几人便往家走。
回家时也才上午十点,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她将买回来的东西与父亲一一说明。其实不需要的,家里早就是她当家,这么做也只是想要与父亲分享些他不能在时的快乐。
自从家里出了事,父亲就很少外出,这些话也只不过是想要他也高兴。李小花是个爱臭美的,这会儿回了家趁着父亲和大家说话立刻就去卧室内换了新衣服跑出来给爸爸看,她转着圈问爸爸好不好看,中年男人笑着说好。
李翠翠笑着说也给他买了,等明天洗过节穿。
李大山听着觉得不该给他买,浪费,李翠翠说不浪费,可以穿很久,很多年。李大山沉默很久后问,就没给自己买吗?
李翠翠:“我有衣服,就没买。”
李大山:“咳...该给你自己买些的,十八岁的姑娘家家要穿得好看些。也活泼些,过两日你刘婶子要带个人来见一见。”
李大山:“那孩子是个没达没妈的,一直在姑妈家长大,说是愿意入赘。你撑起的这个家,这个家也由你做主。小军的事看他自己以后的造化,你怎么想的。”
长久地都没有人回答,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氛围也瞬间消失。可能是这会的氛围太过沉闷,也或许是安静的太久,久到李翠翠觉得不该,她压着心口微微涩感想要开口,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同样一直沉默不语,也代表着一种答案。
李大山显然是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道:“糯米要煮得快,要提前泡,家里有绿豆也放一些增个味。”
李翠翠点头说好,话题似乎也就这么结束了。
两个孩子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会儿也都安安静静。过了很久很久房间内才再次传来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的交谈声。
李翠翠将午饭做了,让两个弟妹下了大雨不要一直往外跑,和朋友玩就尽量待在人家里,或者直接来他们家玩。
李小花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道:“大姐,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山吗?”她边舔着手心父亲给的绵白糖,边问。
李小花:“小龙她们说山上那户人家很漂亮,和书上的别墅一样,我没见过别墅所以我想去看一眼。”
听了这话,李翠翠似乎是看见了幼时的自己,那时她也和小伙伴一起结伴上山看一看那大院子。女人摇了摇头,却也柔和道:“过两天天晴我带你上山,现在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
小姑娘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听大姐的话。
她穿着新买的小裙子乖乖地说好。
“晚一点,我回来和您一起包粽子。”最后一句是和正在调粽子馅味道的李大山说的。
下午两点,李翠翠踏上上山的路。
它去湖里采了相应的莲花莲叶,便穿着雨衣往山上走,莲花和荷叶都被她放在身后的大竹筐里。雨水漫过她的身体滑落地面,女人踩着并不好走的山路向上,这条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漫长而折磨人。
她来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还未敲响,门就自己打开了,门内是程江。最近装了监控将人照得清清楚楚,李翠翠倒也不新奇,那守门的人点了点头,便放她进去往里头走。
因着今日家里人都在,人也多,李翠翠便将雨伞留给了两个爱跑爱跳的弟妹。自己则穿着那身老旧但很是实用的墨绿色皮雨衣,略显宽阔的服饰将她身子遮得很严实,但她的脸上还是沾染了雨水,远远瞧见就有些狼狈。
特别是那张白嫩的小脸,被雨水浸得更加苍白,平白多了一些柔弱感。
今天在花房值工的恰巧是那日撞见画室内那一幕的江美和一个男工人。他们打理的花草,在见到李翠翠时,江美先是一愣随后才赶紧放下手中的动作往这边赶来。
江美:“你过来了。”
李翠翠与江美其实并不怎么熟,但褚家的工人大多都很和善,就算不熟也不会有其他矛盾,见了面都是笑着的。因此李翠翠并未觉得只见过几面的江美有什么问题,她点点头也道:“嗯。”
言简意赅的话便是蹲下将自己身后的背篓取下,她拿出里面的莲花莲蓬,余光瞥见花房尽头的走廊上方站着一个人。
褚少爷,他穿着一身长袖长裤纯白色西服。闷热湿稠的多雨季,于他而言好像不存在。仿佛周围又闷又黏的潮气,到了他跟前就自动退开,一点都沾不上身,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冷清清的干净劲儿。
像精致画报背面的山茶花,冷得要死,也好看得要死。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想法,敛去不该看的视线。她将所有莲花包好递给她,看了看没有遗留的便打算收拾下山。
却也是这时,江美小声道:“李小姐,少爷在等你。”往常江美等人都是直接称呼李翠翠,或者亲近一些的时候跟着徐红叫翠翠。
但也不是没有叫李小姐的时候,褚家的工人们很有礼貌,称呼也洋气时尚,李翠翠从管扬嘴里听见过李小姐的称呼,在张丽红口中也有,所以那一瞬女人并没有在意,她更多的是注意到那句少爷在等你。
唐突的,怪异的......让人理不清缘由,也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进入温度适宜舒适的花房后,李翠翠其实便不用再盖着那又厚又闷的雨衣帽子,她看着远处台阶上的青年。
因为离着远,也因为他站在阶梯之上。李翠翠看到的是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形,以及青年锐利无比的五官,下颌。他寡淡骄矜的眉眼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从上往下,从高到低俯视着,但又并不会让人感到高高在上傲慢的不适。
只是看着他,只是将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李翠翠静默片刻,便对江美道了声谢转而走向那个台阶上的青年男人。
她总不能背着竹筐去见少爷,所以她将竹筐留在原地,踏着不算太快也不算慢的步子走向他。
她并没有踏上台阶,只安静站在台阶下几步远。或许是因为闷热,抑或是觉得这样实在不体面她将头顶的雨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过分静秀的脸。
李翠翠:“少爷,您找我。”
因为雨水的缘故女人的脸苍白秀气得很,这会儿褚泊生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白净的眉眼,浓郁的黑眼睫。
因此不明所以,微微颤动。
褚泊生微抬下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连带着手腕都有极轻的颤动。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声线压得低哑,没带半分多余起伏,只沉声道:“过来。”
说着,便转身往里走。
在他的身后是李翠翠有些没明白的眉梢微蹙,眼里凝着几分怔意。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走出去一些距离的褚泊生身上,又落到周围做活的江美等人身上,但她们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并未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自然也无法为她解惑。
李翠翠不由自主攥紧衣袖,方才那一瞬间的氛围变化她没能完全捕捉,只觉空气里骤然沉了几分,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她沉默些许,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前。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褚泊生,见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跟上,也漠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李翠翠的目光下意识垂落,落在自己沾满乡野泥点的靴面,又扫过身上皱旧的雨衣。这样一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一脚踏进光洁的地板,任谁看了都要嫌脏。
男人始终没有开口,可那道转来的身影里,无声的询问已然分明。她下意识地躲避随后才轻声解释:“少爷,我鞋上沾了泥,会弄脏地。”
乡里人出门做工,身上难免会染上一些黄土。何况这又是一个雨水频发的季节,褚泊生的视线随着女人的话落在她身上,从秀挺细白的脖颈滑过军绿色胶皮大衣,直直落在那双沾满泥土夏季嫩草叶的胶鞋上。
看着女人不自信,不自在的一面。褚泊生突然觉得未免好笑,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故意靠近时不觉得自己妄想,这会儿又矫揉造作起来。
不是她故意让他撞见她下湖,不是她故意邀请他游湖,又妄图用那枚劣质廉价的糖果收买他。
让他怜惜她,可怜她。
引诱他...喜欢上她。
可更加糟糕的是,褚泊生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生出了些许不忍,乃至怜惜。但褚少爷不会表现出来,他手插在西裤口袋,漫不经心道:“有人会处理,直接过来。”
话闭,男人便转身往里走。这次他没有再停下,也没有再回过头。
只留李翠翠一个人待在屋外花房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