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家作坊一时有订单, 可谁能保证以后日日有订单,难不成供销社能看上这个小作坊一辈子?
前往大队部报名的社员零星几个,大多数人仍处于观望、迟疑和不屑的阶段。
尤其被亲儿子万德才点明不愿意再为其兜底后, 只能咬牙上工干活的万广发和王桂英不屑, 挥舞锄头在田间深翻时, 眼中飘过异色:“你们倒是没脸没皮, 指望去林家人手底下上工?听他们指挥?”
平时听孙卫国这个大队长指挥也就算了,真要是被死对头家指挥, 他们还活不活了。
刘红娟笑道:“被林家人指挥咋啦?要是能选上去打农具就不用天天来挥锄头日晒雨淋的, 舒服多了。我们和林家可没仇啊,倒是有的人, 又是针对这个,又是笑话那个, 好像都是和林家那一大家子有仇。”
王桂英面色涨得通红, 被男人万广发一个阴沉的眼神止住,扭过头没再言语。
两口子欠下的工分太多, 过去两个多月豪横地拒绝下地干活以至于现在每日必须拼命赶工, 多挣工分, 这样才能在年底分粮时尽力挣出足够的基础工分。
以往躲懒居多, 这会儿其他人都下工了, 万广发和王桂英仍挥汗如雨, 无法停歇。
“德才肯定被他媳妇儿弄糊涂了...”王桂英享福享惯了,年轻时候爱偷懒,后来儿子出息了更不想多干活, 现在被亲儿子撇清关系,实在揪心,“当家的, 昨天德才在电话里咋说的,让我们踏踏实实的,不要弄出幺蛾子,肯定是那何梦华撺掇他的!”
万广发也闹不明白,向来孝顺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都说娶妻当娶贤,德才真是娶错了。”
秋收后的田地里空空荡荡,社员们下工回家吃饭后更显寂静,林翠匆匆赶往知青点准备和李青云商量扫盲课,路过田埂旁,一眼瞥见仍在田里干活的一对夫妻。
淡淡收回视线,林翠无心在意万广发两口子,只是小说剧情当真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万德才这个极为孝顺的书中男主真和他爹娘生出一道不大不小的裂痕。
村东头新盖的知青点由公社拨款,一改旧房的破败不堪,砖瓦墙面整洁簇新,结实牢固,里面住着十三名知青,以男女为区分,分住在东西两间集体宿舍。
正烧水的李青云于烟雾中抬头,与匆匆赶来的林翠视线相遇,两人商量一番扫盲课程。
“我这阵子事忙,扫盲课程得全交给你们知青点了。”林翠眼见小作坊的订单变多,还得挑人来做帮工,倒不如将扫盲课全权交给知青来办,“我和卫国叔商量过,额外工分按照出力程度都给你们加。”
“那感情好,我们肯定好好干。”扫盲工作已经步入正轨,李青云领导得得心应手,自然应下,尤其自己还能多挣些工分,甚至可能加些政治表现分,何乐而不为。
铁锅里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李青云正欲灌水时,林翠帮忙从墙角根拎来裹着竹壳的暖水瓶,待咕噜水声消失于瓶底,主动开口:“听说方知青受伤在休息?我去看看她吧。”
“好,这水就是给她送药的。”李青云也没想到方瑾慧同志上山摘野果会扭伤了脚,这几日只能在知青点休息。
知青点女同志宿舍中这会儿只有方瑾慧在,其他人吃过午饭外出准备上工去了,听闻房门嘎吱作响,方瑾慧抬眼望向来人,一眼认出眼前漂亮的女同志是初来乍到接知青的林翠同志,也是那位林威同志的亲妹妹。
“方同志,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脚好些了吗?”林翠小时候也曾扭伤过,脚踝红肿起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可她不敢再随意更改剧情,以免引发不受控的蝴蝶效应。
方瑾慧浅浅一笑:“没有大碍,已经消肿了,王婶说敷了草药过阵子就能好,我现在也能下地,就是得跛着走。”
“那还是别随意走动,得养好了再下地。”林翠将提前备好的草药送来,“王婶是我们队最厉害的赤脚医生,听她的准没错,这些草药你收着,记得按时敷药换药。”
见林翠送来的正是王婶提到的消肿止痛草药,正准备让知青同志们帮忙替自己上山采些备着的方瑾慧惊喜:“谢谢你。”
“这草药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到的,还有我二哥。”林翠今早出门便上山采草药准备给方瑾慧送来,没成想,兄妹俩于山坡相遇,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草药。
碍于男女作风问题严打,林威没好直接上知青点探望,只得由妹子来送草药。
“也替我谢谢林威同志。”方瑾慧想到两次遇见林威同志他都黑着脸,直到上回在山坡上才现出英俊的面庞...嘴角微微上扬的方瑾慧挣扎着自枕头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抽开抽屉掏出个信封装上,递给林翠,“麻烦你帮忙把这个信封交给林威同志。”
啊!
林翠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快抑制不住激动,接过信封赶回家中,简直比二哥林威还要兴奋。
难道自己已经在帮方知青送情书了?
方知青这么快就对二哥有好感了?
同样浮想联翩的还有林威。
听闻方知青托妹子递来信封,林威往衣服上擦了两下手,才颤抖着接过:“翠翠,我...这是...”
“二哥,你快看。”
林翠小心脏怦怦跳,比她的心跳声更重的是林威的。
怀着激动的心情拆开信封,只有小学文化的林威几乎一目十行,直勾勾盯着信纸。
仔细观察着二哥神色的林翠眼看着林威神色转为古怪,不由好奇:“怎么了?”
不是情书吗?
“方知青让我帮她养鸡。”林威捏着信纸反复再看了几十遍,短短几行字言简意赅。
林翠:“...啊?”
方瑾慧如今受伤不便处理野鸡,只得将其拴在山上一处隐蔽地点,每日艰难跛脚照看,不愿让太多人知晓以防被举报批斗,她左思右想决定求助林威。
毕竟林威已经撞见自己扑了野鸡,方瑾慧不愿再让其他人知晓。
信纸上除了对野鸡的牵挂,再无其他。
认命般依言寻到后山坡,林威于一棵枯树下寻到了被拴着的野鸡,只见野鸡旁撒有些许玉米粒和红薯粒,显然是方知青前头艰难赶到此处喂食野鸡。
将野鸡装进背篓掩上一堆稻草盖住,林家的三只家养鸡陡然增加了数量,鸡舍迎来了新住户。
切碎的白菜混杂着麦麸碎玉米和剩菜,被林威一股脑倒入鸡食碗中,为四只鸡送去美味佳肴。
“快吃快吃,你命倒是好,有人惦记着你。”林威想到方知青的信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话,全是对野鸡的关心,唯有叹气。
只悲伤持续不到一秒,林威又振作起来。
生产队那么多人,知青点也十来人,她怎么偏偏不找其他人帮忙,只找自己呢。
肯定还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吧,嘿嘿。
思及此,林威看着这只野鸡又有那么些顺眼了,就连自家养的三只鸡和野鸡抢食也开始胳膊肘往外拐,看得一旁的林翠瞪圆杏眼。
原来二哥单相思的时候是这样的,真傻乎乎的。
方瑾慧惦记着野鸡,如今脚伤不能下地过久,只得拜托撞见自己捕捉野鸡的林威同志帮忙喂鸡,准备等自己伤好后再请林威一起吃鸡,以表感谢。
卧床养伤之际,实在无聊,全赖林翠同志送来林威同志的信件打发时间,信上是林威同志讲述如何照顾野鸡,为野鸡准备吃食,间或插入野鸡差点被上门的大队长发现,只得立刻转移到灶房藏起来的危机时刻,看得方瑾慧一阵紧张揪心。
每封信中除开野鸡的日常,还有林威碎碎念着他每日干活打农具的生活琐事,甚至不时有些诗歌浮现,隐隐约约意有所指。
方瑾慧捧着信读了又读,心头冒着咕噜咕噜的泡泡,不知自己是否会错意,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信里表露什么。
若是自己心中坦坦荡荡,只需表现得落落大方,可一旦心中也有些起伏波动,似是柳枝轻拂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方瑾慧便刻意地避嫌起来。
至于回信,方瑾慧撑着身子坐在桌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于一封封回信里写下对野鸡的关心,其他一字一句都没敢多提。
林威陆续收到四封回信,欢天喜地将之收藏,看了又看,可等将四封回信上的内容都快背下来,林威猛然发现,方瑾慧同志眼里心中只有对野鸡的关心,没提自己半句。
将打谷桶收尾工作完成,身上沾满木屑的林威郁闷地坐在院子边的石阶上,难道方瑾慧同志挑中自己帮她养鸡没有特殊意思?自己真是养鸡的工具人?
万峰背着一大捆木材来到妻子娘家时,进门便看见妻子二哥正拽着他近来宝贝的野鸡,拔它的羽毛。
拔一根羽毛,嘴里就念叨一句:“她喜欢我。”
再拔一根羽毛,又念叨一句:“她不喜欢我。”
拔了几下之后,野鸡挣脱逃窜,万峰放下木材走近林威,见他仿佛才是被拔了羽毛的公鸡,蔫了吧唧的垂着头,喃喃自语。
林威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真的不如一只鸡重要?”
原本因为妻子更看重家里三只鸡,更照看它们吃食而产生异样情绪的万峰转瞬看开,有了些许安慰。
自己怎么也比二哥强,好歹是输给三只鸡。
作者有话说:
万峰:3>1,赢了林威:你了不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