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家人稀里糊涂接受了林翠和万峰的新床再次倒塌的事实, 毕竟无法寻到合理的解释就不解释了,此事更是激发了林福贵的斗志。
面临这辈子最严峻的挑战和质疑,林福贵哪能闲着, 当即拉着两个儿子密谋, 三人关在屋里久久未出。
看着紧闭的房门, 林翠实在头疼, 只得在门口宽慰亲爹:“爹,这事儿和您的手艺没关系, 这十里八乡都知道您打家具的手艺最好, 全怪万峰。”
说话间,林翠朝正清理木头的万峰飘去一个眼神, 脾气好的男人接话认错:“嗯,是我的问题。”
林翠满意地点点头, 再隔着门劝亲爹想开些, 这才去灶房帮忙。
夏日灶房炎热,灶膛中柴火烧得正旺, 大嫂向玉芬额头渗着浅浅薄汗, 催小姑子出去凉快:“翠翠, 今儿菜弄得差不多, 用不上你, 你带着小宝吃西瓜去吧。”
地里的野西瓜熟了, 正是皮薄瓤红的时候,比林威那日掰的更加成熟,林祥又掰了三个回来放井里冰镇着。
“有西瓜, 那我去看看。”林翠拽着绳索将木桶升上来,捞出里头绿油油的西瓜,切出一牙牙鲜红的西瓜瓤。
招呼家里人吃上, 林翠给大嫂送了一牙去灶房,自己埋头轻咬了一口西瓜尖儿,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充斥入口。
“大嫂,这西瓜真甜,你快尝尝,我来箜饭。”
“成,腊肉和菜我都切好了,你看着放。”向玉芬擦擦汗,接过凉幽幽的甜西瓜。
林翠接棒将蒸到七成熟的干饭沥干,米粒与米汤分离,单独下到锅里,把着锅铲挖上一小勺猪油淋在干饭上,再将大嫂提前切好的胡萝卜颗粒与玉米粒,以及一小把腊肉粒铺到饭上,锅盖一盖,只等待时间的美味,“昨儿我们还吃了你和大哥回娘家带回来的西瓜酱,特香。”
向玉芬大口吃着西瓜,眼底渗出丝丝笑意:“我娘的手艺是挺好的。”
“那你和大哥这次回去,你爹没说说什么吧?”林翠小心翼翼打听。
当年,向玉芬亲爹并不愿意将闺女嫁给林祥,全因林家拿不出他想要的彩礼钱,以至于婚后每次回娘家,向玉芬都得不到亲爹的好脸相待。
向玉芬苦笑:“他就喝酒呢,不大搭理我们,不过我也看开了,我就是回去看看我娘的。”
“不搭理也算好事,等下回我们家万峰猎了野兔野鸡,你回娘家的时候给你娘带去,开开荤才好。”林翠这时候又感恩万峰的力气,笑眯眯说着悄悄话,“不过最好偷偷烤了给你娘吃,不然落不到你娘嘴里。”
向玉芬眉眼一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小姑子的手含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那肉全进我爹和几个兄弟的肚皮了,哪能轮到我娘。翠翠,你有心了。”
姑嫂在灶房忙碌一阵,等锅盖一揭,裹着浓郁香味的热气争先涌出,猪肉的油润、腊肉的咸香、胡萝卜与玉米的香甜渗透进白米饭,一勺入口,各种味道在口中迸发,恨不得吞掉舌头。
就连郁闷到怀疑自己手艺的林福贵也被美味安慰到,一碗腊肉箜饭下肚,燃起豪情壮志:“翠翠,万峰,你们放心,爹肯定给你们打造一架不可能再塌的床!这回要是再塌,爹的脑袋...”
“爹。”林翠出声制止,“我们知道了,您就别打赌了。”
自己可不想拥有一个无头老爹,多吓人啊。
林福贵:“...”
饭后,一家人收拾桌子的,洗碗的,各自忙碌起来,一把把蒲扇挥舞间,夜风渐渐袭来,前两天刚回娘家的向玉芬提到家中事,万峰这才从林家人口中认识到另一个林翠。
自己穿越而来的小说里写着林翠将会被退婚后发疯纠缠万德才,能叉腰怒骂,能上门撒泼,可自己穿越后见到的林翠全然不同,反倒是万广发一家不像好人。
直到向玉芬提到林翠十五岁时单枪匹马上门促成大哥大嫂的婚事。
向玉芬不无感慨:“当年我和你大哥...要是没你帮忙我和你大哥肯定成不了。”
向玉芬亲爹是个只认儿子的,家里三儿一女,琢磨着把向玉芬嫁给同村一瘸腿的二婚头换高额彩礼一百块,彼时的向玉芬不愿意,可全家只有亲娘站在自己这边,人微言轻,无力反抗。
当时林翠知晓内情,十五岁的年纪上门护着未来大嫂,将向玉芬亲爹卖女求财的本质点出,惹得其整个生产队人人听见,又威胁着要闹上公社,去报公安,这才将向玉芬亲爹镇住,最终林家给了二十块彩礼,才让其松口,成全了林祥和向玉芬的婚事。
这些年,向玉芬同亲爹和亲兄弟没什么来往,只是惦记亲娘才不时回去探望。
提到五年前的往事,林翠面上一红:“我那时候才十五,也不大懂那些,就听说大哥和你两情相悦却结不了婚,一时冲动呢,我平时可没这么凶。”
见自己丈夫万峰瞥来打量的一眼,林翠正襟危坐。
待夜里各自回屋休息,万峰探究的眼神仍是不断落在林翠身上,看得林翠面热:“你看我做什么?担心我骂你吗?其实我也不是很会骂人的,就大嫂他爹实在太让人生气,我不忍心大哥大嫂有情人成不了眷属,这才过去的。”
“你一个人就敢上门?”万峰像是摸不清看不透哪个林翠才是真实的林翠。
到底是书里那个后期发疯撒泼的女人,还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温柔的女人,亦或是十五岁时敢为了她大哥大嫂单枪匹马上门战斗的女人。
“我不是傻子,去之前托人通知了我爹娘我哥他们的,到了大嫂那生产队先去请了大队长和妇女主任一起过去。”林翠眉眼弯弯,冲万峰甜甜一笑,“我聪明吧~”
樱唇微微上扬,两侧的浅浅梨涡小巧可人,点缀出愈发明媚的笑容,万峰心头一凛,仿佛被什么重击,瞬间涌来难以言说的滋味,陌生又无端地令人身体发软,难以承受。
努力控制着身体,将陌生的情绪挥散,万峰咬紧牙关,下颌线愈发冷硬:“挺聪明。”
“那可不~”林翠的尾巴微微上扬,有些得意。
步伐轻快地再次回到未出嫁前的小屋,林翠洗漱后准备休息,却在男人冲过澡准备上床时警惕起来:“等等,你,你确定这床不会塌吗?”
经历两回,林翠已然有了些心理阴影。
万峰上床的动作一顿,深觉能力被质疑,眉头紧蹙道:“不会,通常情况下我不会分心。”
林翠盯着男人上床的动作,见一切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内心嘀嘀咕咕思索,什么叫通常情况下,前面两次塌床是什么情况下来着?
咦...难道说...?
***
连续塌了两张床,木材都废了不少,万幸不少木材并未完全折断,前阵子,第一张塌床的木材被被林福贵给用来打了一个秧盆,和一个包装木箱,结实耐用。如今第二张剩余的木材也被收拢好,林福贵大有用处。
“队里的打谷桶不够,卫国让我打一个新的,给我折工分,三十个。”林福贵觉得自己这门手艺不错,虽说没多大出息,可也能顶点用。
向玉芬在自己娘家的生产队可没见过手艺这么好的木匠,不由可惜:“爹这手艺要是放在以前,高低能挣栋楼出来。”
这话落入林福贵耳朵里实在舒心,宋春花看老伴这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也没和他唱反调,毕竟当初自己选择嫁给他也看中了他的手艺:“不然我那时候能看上你们爹?瞧着白白净净的,挺斯文,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跟其他几个追求我的男同志的殷勤劲儿比差远了。我就觉着这人有门手艺能吃饭,现在虽说不允许做生意,可也能抵工分啊。”
林家的大小家具全出自林福贵之手,是实打实当了多年学徒学到的真本事。林翠也惋惜如今的形势让自己爹这样的手艺人只能下地干活挣工分,只转念一想,再过几年就将迎来改革开放,到时候私营经济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倒是可以提前谋划。
国家不允许私营经济,却允许集体经济,寻大队做个后盾更好。就是不知道大队长意向如何。
“爹这手艺搁地里挥锄头确实浪费了,不如搞个小作坊经营。”林翠仔细打量亲爹这些天用废木条打的小型农具,个顶个的结实,比公社统一在镇上供销社采购的还好。
林福贵连连摆手:“翠翠,你瞎说啥呢,现在啥时候啊,哪能让你做生意,抓到了要送去挨批斗的。”
“爹,没让您做私营生意,可以做公家的啊,挂靠在大队,全部统一由大队安排,到时候挣的钱大头交给大队,您呢就拿一部分钱和抵扣的工分。”林翠一番话说得林福贵都心动起来。
他年轻时候学了多年木匠活,哪能没有出师开店的想法,可后来大运动开始,浪潮拍打得人自顾不暇,这心思便彻底歇了。
说干就干,林福贵和林翠父女俩上大队长家探探口风,毕竟红星生产队穷,向来老老实实挣工分粮,养公家猪,从没搞过什么集体经济,孙卫国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今儿是星期天,队里不用上工,孙卫国没去大队部,就在自家歇着,眼睛盯着前几天下方的红头通知正犯愁呢。
也不知道那王干事同公社领导说清楚情况没有,前面评选的扫盲积极分子能不能改。
正琢磨得脑袋疼时,林家父女熟门熟路进了屋,吓得孙卫国忙用手掌掩着红头通知,故作镇定地欢迎:“福贵,今儿咋有空和翠翠来我这儿。”
林福贵自觉没闺女会说话,忙让林翠上:“我们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
林翠将想法简单一说,见大队长面上出现几分狐疑神色,估摸还得让他消化消化:“卫国叔,你想啊,大伙儿下地干活才能挣多少?全队三十二户人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的,大队要是能牵头干点小作坊挣点钱,也能改善大家的生活不是,人人都能吃上干饭,不时打打牙祭,吃点肉,哪能没有动力。”
孙卫国可耻地心动了,可整个解放公社倒是没听过干这种事的,能行吗?公社能批吗?会不会被当成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的错误示范...
“这事儿吧,听着是不错,可政策上到底允不允许,公社能不能批,我可不好说。”孙卫国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自己身为大队长,肯定是盼着全生产队好,人人填饱肚子也是他想看到的,当即蠢蠢欲动,“这样吧,过几天公社领导要来我们队视察扫盲课,到时候打听打听口风。”
林翠眼睛一亮:“卫国叔,我就说您最惦记全队社员,这事儿有您的英明领导,肯定能成!”
“翠翠,可别给你卫国叔戴高帽啊。”孙卫国摆摆手,心里却是受用,一时不备也得意起来,“这回扫盲课也要好好争气,公社领导听着课要是觉得好,说不定心情好久答应了...”
说话间,孙卫国将桌上的红头通知递过去,让林翠看看上面的时间,只是递了一半,又猛然惊醒上头表彰的对象有问题,想再收回手时却已经被林福贵夺了去。
好热闹的林老头喜笑颜开:“闺女,你念念上头说哈呢。”
林翠盯着一页红头通知:“公社对红星生产队的扫盲工作予以高度表扬,尤其点名表扬大队长孙卫国的领导与万广发王桂英两口子...特评红星生产队为扫盲积极集体,三人为解放公社扫盲积极分子,并将于六月十五日,由公社领导将带着其余六个生产队大队长亲自观摩学习红星生产队的扫盲工作。”
坏了,孙卫国一时大意,心头慌乱起来。
......
林福贵大字不识一个,可耳朵没聋,听到劳什子表彰即刻回家通知家里人。
“这什么玩意儿的表扬啊!”林威听到动静拍桌而起,立刻就要去找大队长掰扯,“那万广发和王桂英能被表扬?他们家前头还不想借家里院子办扫盲班,自个儿也不见多积极听课,现在倒是抢上功劳来了。队里这扫盲工作功劳最大的怎么也得是翠翠吧!”
林家其他人同样骂骂咧咧,前后脚就跟上了林威的步伐,不到十分钟功夫,将大队长孙卫国团团围住。
孙卫国:“...”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宋春花质问:“孙卫国,那你说清楚,我闺女给队里的扫盲工作出了多少力,凭啥没评她!”
林福贵气哼:“快快快,把老子的旱烟全还回来!你白吃我多少旱烟了!以后都别来找我拿!”
林祥:“卫国叔,公社这次评选可不公平,全生产队都知道我妹是扫盲工作开展的最大功臣,万广发和王桂英什么忙都没帮上,结果扫盲积极分子这么瞎评乱评,不是寒了干实事的同志的心嘛。”
向玉芬:“卫国叔,我是从隔壁生产队嫁过来的,也觉得不公道。”
林威气势汹汹:“卫国叔,不行我们就上公社说理去,反正我们林家是不可能让翠翠吃这种哑巴亏的!”
林小宝着急地拽着大队长的裤腿,激动蹦跶,想要发言:“就是就是,卫国叔,不公平!咋不评我小姑!”
林翠也想为自己的付出说道说道,可是挤不进去。
核心包围圈赫然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看着家里人为自己冲锋陷阵,林翠转头与刚在砍木头也跟着过来的万峰对视一眼。
“你们听我说,这事儿不是我干的。”孙卫国知道林家人唬,可这五个大人甚至还加一个小孩儿扯着自己裤腿把自己全方位包围,怎么看着都不像好人呢,“要是我申报肯定申报林翠同志当扫盲积极分子。”
孙卫国这番话入耳,林家人脸色稍缓。
“这事儿说来话长,是万广发两口子自己闹出来的...”孙卫国将前因后果说明,长叹一口气,“我当天知道这事儿就去了趟公社,结果公社领导上城里开大会去了,我把情况跟王干事说了,他说了会转告陈书记,不过现在我也拿不准了...陈书记也护着万广发?”
“那咋办?”宋春花可见不到闺女受委屈,当即就要带着二儿子出发,“干脆我们自个儿去公社要个说法。”
“走走走!”这个世界上,你越是退让就越是被欺负,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捍卫来的,林家一门的根正苗红,自然不怕事情闹大。
“哎,你们冷静点啊,咱们从长计议...”孙卫国自然不愿一帮人上公社闹出事来,可到底是委屈了林翠,毕竟通知已经下发,甚至传到了其他六个生产队,公社领导能承认决策错误吗?
林家人七嘴八舌就要出发,最终还是被林翠拦了下来。
“爹,娘,大哥二哥大嫂,你们听我说,这事先不急着去公社。”林翠自然也想到了一点,这种时候去找公社收回已经下发的红头表扬通知无疑是让公社领导自己打脸,不少领导不愿承认失误,甚至宁愿将错就错。
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消失,林翠清脆的声音如碧波轻拂,无端地抚平了阵阵急躁。
“那咋办?翠翠,你可别那么傻。”林威愤恨难平,“出了那么多力还把好处全让给那些投机分子?”
“我没那么傻。”林翠浅浅一笑,“大队长已经向王干事说明了情况,先看看公社愿不愿意改吧。”
“不愿意咋办?”
“过几天不就是公社领导会亲自观摩扫盲工作嘛,到时候是骡子是马,就让刚评选的扫盲积极分子负责去溜呗。”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万广发和王桂英的文化水平人人皆知,能认二三十个字顶天了,最大的文化造诣是当初伪造了一张借条。
再说了,公社领导过来,正好可以借机探探集体经济的口风。
林家人喜悦攀上心头:“那成,万广发那三脚猫水平我还不知道?他要是上去当扫盲老师准得露馅!”
孙卫国听林家人叽里呱啦商量着,自己压根儿插不了嘴,这主意听着是好,可孙卫国也担心事情闹大,影响队里:“翠翠,你们可悠着点儿啊。”
林翠心知大队长的担忧,笑吟吟保证:“卫国叔,你放心,肯定不影响正常的扫盲工作,也会让公社领导满意五天后的扫盲公开课。”
“那成。”孙卫国知道林翠不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她说能肯定就能。
从孙卫国家离开,林家人浩浩荡荡往回赶,田间微风徐徐,吹得秧苗轻摇轻晃,也将一家人的理智吹了回来。
琢磨着新加入林家的万峰在场,众人这才醒过神来,不知道刚刚一窝蜂上门要说法的形象会不会太差了些,面目是不是太狰狞了些。
“咳咳,我说姑爷啊,我们平时可不这样,今儿是气狠了,必须讨个公道。”林福贵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嚯,真硬啊,又悻悻收回手。
林威嘴里咧笑试图和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妹夫勾肩搭背未果:“妹夫应该能理解吧,其实我们林家人平时很和善的,今天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万峰微微一笑,发自腹诽感慨:“你们一家人的脾气确实太好了。”
毕竟,在末世,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是要直接把对方的头拧下来的,还废什么话。
觉得自家挺不好惹的林家人:“啊?”
万峰:“你们脾气太好,不然讲道理什么的挺麻烦,不如断手断腿来得实际。”
林家人:?
林翠:?
还是你狠。
作者有话说:
林家人:万峰,你是该加入我们家的。上一章就那点描写,被锁了五次,反复改反复锁,真的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