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子如沙砾, 细细碎碎地积聚,宋春花做好闺女的嫁衣时,距离林翠和万峰办喜酒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
“来, 穿上看看合身不。”宋春花年轻时候在镇上学过怎么用缝纫机, 可到底这是难得的大物件, 从没真正上过手, 如今亲手为闺女踩出件嫁衣,针线轻快又沉重。
林翠身形纤瘦却并非瘦成皮包骨般柔弱, 穿着村里常见的宽松衣裳显不出什么, 可真当脱了衣裳却也能清清楚楚瞧见那份不失丰腴的美。
四肢纤细,腰身盈盈, 胸脯饱饱满满,全被一身大红色嫁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娘, 刚好。”林翠低眉看着染上亮色的自己, 眉眼微弯,“这手艺可不输镇上的百货大楼, 瞧着还更好呢。”
“就你会哄人。”宋春花盯着闺女瞧来看去, 前后左右目光如炬, 真当是挑不出这身嫁衣一点儿毛病才满意, “我们翠翠模样好, 穿啥都好看, 不过啊,还是穿嫁衣最好看!”
大嫂向玉芬掰着豆角的动作滞住,眼底现出几分惊艳:“是真好看!娘, 你这手艺太厉害了,都跟以前的裁缝没两样,翠翠底子也好, 不然换其他人也撑不起这衣裳。”
就说这前凸后翘的,谁比得上,不把这大红色嫁衣绷紧了就是穿松垮了。
向玉芬这话钻入宋春花耳朵里,听得人舒心,林翠更是大方让出缝纫机:“大嫂,赶明儿你跟娘学两招,用这缝纫机给自己和小宝做身衣裳,指定好看。”
“那感情好,我是得跟娘偷师的。”
嫁衣在林翠身上短暂地撑起,又被脱下整齐叠放好,只待大喜日子派上用场。宋春花小心翼翼把衣裳放进衣柜,抚平来抚平去的手掌不停动作,转头问起闺女婚房的进展:“听说万峰前儿弄了棵柏木回去盖房?”
林翠与向玉芬正在清点从镇上买回来的糖果,合计两斤的水果糖,橘子、葡萄和苹果口味,直接将林家积攒许久的糖票掏空了,闻言,林翠点点头:“是,我那天去山上捡柏丫回来熏腊肉碰上他了,那一背篼柏丫就是他给砍来装的。”
“那砖瓦差不多能到,木材也够,让你爹带着你大哥二哥再找几个后生去帮忙盖房,原来的屋子补一补能先将就住着,新房慢慢盖起来以后搬。”
“成。”
村里盖房都得找帮手,家里包吃请来七八个帮工干活,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新房成型,也算齐活了。
既然快成一家人,林家人帮着万峰盖房自然顺理成章,只是林翠前脚刚到当初万大叔留下的老房子时,脚步便生生顿住。
记忆里那座破败不堪,风一吹能掀起齑粉的土胚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红砖瓦房。
低矮平房赫然平地而起,红砖青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新房面积不大不小,一间堂屋一间里屋,右侧再搭上一间灶房和窄小的偏房,五脏俱全,篱笆围墙围拢开来,圈出不小的院子,分出家里与家外。
再无老旧危房的破败,宛如新生。
“这房子盖好了?怎么这么快...”林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时间紧,我抓紧盖的房。”
这个世界对于万峰来说都是简单模式,没有变异的危险物种,顶多有一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人,没有被污染的水源食物,处处是青山绿水,尽管物资不算丰富,可相较于末世的冷硬,已经算颇有滋味。
最简单的是自己的速度、力量与各类感官在这个世界远超常人,不论是猎野猪还是砍树、盖房,对万峰来说都太过简单。
林翠望向干净漂亮的红砖瓦房,竟是比书中男主万德才家更为耀眼。而这一切竟然是万峰用两三天时间盖出来的。
这,这...!!!
林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云淡风轻的男人,垂下眼睑轻咬了咬唇,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你确定房子盖好了吗?有没有倒塌的风险?”
如此短的时间盖好的房子,林翠心里直打鼓。
似是不曾想过耳畔钻入这样的问题,万峰直接邀请林翠去屋里:“你进去堂屋看看?”
林翠爱惜小命,迟疑着小心翼翼踏足万峰的新家,待感受到脚下踏实存在的土地才渐渐落有实感,纤细指甲轻抚于房屋墙面,稍稍用力按压,确认这真的是一堵结实的围墙才稍稍放下心来,待一点点检查过新房,林翠终于确认,万峰真的在两三天时间内盖出了一座相当结实的新房。
“房子怎么能盖得这么快。”林翠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仍旧难以置信。
认清现实,再打量即将和自己结婚办酒席的男人,一时觉得这样的男人令人难以捉摸。
“不算快。”万峰对于这个年代的器具尚未熟悉,也因此拖延了盖房进度。
林翠:“...”
他好像真的觉得两三天盖出一座新房不算快!
实实在在的新房就在眼前,林翠没有过多心绪去纠结盖房速度,毕竟万峰已经询问着自己这个未来女主人对于新家布置的想法。
“东西怎么放我不大清楚,你做主吧。”万峰负责搭建了新房,可内里空空荡荡,仍需布置。
这倒是林翠的强项!
笑着眯了眯眼,林翠脑中已有规划:“我爹早说了,他来打家具。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年轻时候当过学徒,手艺不错的,你改天上山砍些木材下来,就挑杉木砍...杉木柔软防虫耐腐,最适合打床和柜子。”
游移在新房,用步子丈量距离,林翠心头有数:“一张四方桌和四张条凳、四把椅子、一张架子床、一扇衣柜,再打三个平柜和一个碗柜,这些够基本生活了,还有不够的再慢慢添置。”
林翠熟悉这个世界的生存准则,万峰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分工明确,待确认了家具和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新房外骤然响起不速之客的声响,打断了即将结婚的两人对未来的期许。
“是你二叔二婶。”林翠分辨出不大悦耳的声音出自何人,内心挣扎片刻要不要在万峰跟前展示几分对万广发两口子的敌意,最终还是放弃。
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两人侄子面前说坏话,总归怪怪的。
“什么二叔二婶,不过是两个吸血鬼。”偏偏万峰直言不讳,倒是令林翠愣了几秒,亮晶晶的眼睛望去,忍俊不禁。
“你还真是直接。”林翠侧身望向窗外,透过玻璃窗户窥见铁门外震惊打量平地而起的新房的两人,嘟囔道,“他们来干什么?”
万峰向林翠解释盖房钱出自万广发,引得屋里的女人压着声音惊呼:“你还真是厉害。”
“他们现在过来,应该是听说房子盖好,想要催我去追求你。”
林翠眼珠微动,举目望着完全将自己掩住的男人:“我先躲一躲。”
似是想到一处,万峰任由林翠去到新房里屋,独自外出迎接万广发夫妻俩。
震惊于侄子盖新房的速度,万广发估摸是大队长安排了不少人来帮这个独苗,可再多帮工也不至于盖得这么快,心头狐疑不断,万广发却没心思在意,毕竟新房越早盖好,对万峰追求林翠一事越有利。
“万峰,这房子盖得快啊,二叔还说来帮你的忙,没想到都盖好了。”万广发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林家最近动静可不小,听说好些个后生都在追求林翠,你得抓紧和人相看啊。”
王桂英四处打量这气派的红砖瓦房,既眼馋又气愤,毕竟这可是拿自家的钱盖的,想想就肉痛。
为了拿回补偿给林翠的三大件,王桂英在心头又添一笔,以后还得拿捏着万峰把这房子吞了,不知为什么,万峰新盖的房子瞧着更漂亮更坚固,竟然是比自家当初请了八个帮工盖的房子还要好。
“这样吧,话赶话都到这儿了,不然今天就去林家提个亲,二婶帮你去!”想到万峰此前的推三阻四,王桂英提前预防,“万峰,这回新房子都盖好了,可不能不去啊。”
眼前的两人如蝼蚁,若是放在末世掀不起丝毫波澜,万峰勾了勾唇点头应下:“当然可以,只是就算我和林翠同志相看上了,我还是一无所有,连彩礼都备不齐,怎么娶她?”
“这...”王桂英右眼皮狠狠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万广发不是傻的,决心先忽悠住这个侄儿再说:“你怕啥,你和林翠先定下来,以后二叔给你准备份厚实的彩礼,一百块!”
手往衣兜里伸,摸出一把大团结在万峰眼前晃了晃,万光发自然不会真给万峰,不过是吊在驴前面哄他干活的胡萝卜罢了。
“那就谢谢二叔了。”万峰上前一步,强硬地阻止正准备大团结塞回衣兜里的万广发的动作,“我和林翠同志的喜酒在月底,二叔这么客气,我们会给你留个主桌的好位置。”
万广发眼神震动,虎口处传来剧痛,松手之际惊呼连连,团成团的大团结尽数落入侄儿万峰手中。
“说好十张,我也不多拿。”万峰数出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两张重新交还给万广发,面上一派正义凛然。
“你,你说啥?喝谁的喜酒?”万广发疑心自己听错了,右手因剧痛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快要捏不稳两张轻飘飘的纸币。
“我和林翠的喜酒,二叔不是盼这口喜酒很久了吗?”万峰俯视着惊疑不定的两人,轻扬唇角。
好戏才刚刚开场。
***
林翠在里屋窗户后看得不大真切,也听得不大真切。
只依稀瞥见万广发两口子同万峰说了些什么,接着仓惶离开。
片刻后,攥着一把大团结的男人来到里屋,径直将钱塞到林翠手中:“彩礼。”
林翠:?
这刚忽悠来的钱就这么给自己了?
想到亲娘教过的夫妻相处之道,林翠推拒了这十张大团结:“我爹娘说了彩礼钱也给我们,不过这钱最好是你上我家给我爹娘,总得让他们看看你的态度。”
万峰在山上独居几年,显然远离正常的群居社会已久,许多人情世故忘得一干二净。
彩礼这东西,同样是给,就不能私下给自己,得明面上给自己爹娘。
在末世生存多年的万峰点头应下,心中只觉人类社会当真是麻烦。
“你还挺厉害,你二叔竟然真的愿意帮你出彩礼钱?”林翠将十张卷曲的大团结挨个抚平对折,再交还给万峰,叮嘱他赶明儿上自家吃饭时亲手交出去。
仿佛忘记自己使用蛮力的万峰颔首:“没错,他自愿给的。”
“婚礼主桌是得给他们留个好位置,毕竟结婚三大件是他们买的,新房是他们出钱盖的,现在彩礼还是他们出的。”林翠深深感慨,这真是“菩萨”呀!
***
自村西口一路向东,穿过田间小路,王桂英骂骂咧咧撵了一路,直到村东口的青砖瓦房出现在视线中,仍是没有消停下来。
“当家的,你咋能又给万峰一百?你是不是疯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出些许咬牙切齿的狰狞。
万广发重重摔上门,虎口一震之下带着刚刚被捏痛的手腕复习了一遍剧痛感,龇牙咧嘴朝身后吼了回去:“你以为我想给他一百?”
右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圈仿佛刻入骨髓的红色痕迹强势出现在手腕处,足以彰显手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力道。
“呀,这是咋回事!”王桂英顺着万广发的视线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触目惊心的红久久不散,“万峰那小子干的?”
“翅膀硬了,真是硬了。”万广发打死也想不到,万峰那个窝囊废侄儿竟然敢对自己动手。
那力道大到难以想象,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万广发难以承受的压力,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这条手臂要被折断,惊慌、恐惧如潮水般袭来,险些淹没他。
“不行,我们必须把钱要回来!”王桂英气得嘴唇哆嗦,什么污言秽语都在往外蹦,“这万峰真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我们要给他介绍林翠当对象,他倒好,又骗钱去盖房,还抢...”
院子里动静不小,自然惊动了在里屋热闹收拾行李的一帮人。
万德才已经嫁到其他生产队的大姐二姐再从婆家赶来看小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这几日正好在收拾行李。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外头传来的吵架声打破,万德才同万德芳万德芬两姐妹听出是自家爹娘的声音,快步往外去。
“娘,你们在说什么?”万德才最烦爹娘吵架,却不想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些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们要介绍谁和谁处对象?”
万德才疑心自己听错了,爹娘怎么会介绍堂哥和自己退婚的前未婚妻处对象。
可王桂英正在气头上,随口一句便认了:“介绍万峰和林翠,德才,你是不知道万峰多白眼儿狼!”
实在是荒唐!
万德才大步上前,面上添了几分急色:“娘,你们疯了!怎么能介绍万峰和林翠呢,他们一个是我堂哥,一个是...别忘了,我和林翠定过亲的。”
最后几个字被压低了声音,仿佛风一吹就能散落。
不大悦耳的动静被风送入万德才屋子门口站着的女人耳畔,何梦华喜笑颜开迎上前,同万德才唱着反调:“德才,你爹娘这想法很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堂哥和林翠同志挺般配的。”
“梦华,你怎么...”万德才怀疑这个世界全疯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认为没问题。
“我怎么?”何梦华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德才,是我要问你,你怎么了?万峰只是你堂哥,林翠现在和你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在反对什么?”
“我...”万德才被爱人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话怎么说的,弟妹。”万德才大姐抱着三岁大的孩子撵了出来,对着何梦华数落起来,“万峰好歹是我们万家的,哪能让林翠嫁进来。”
“大姐!”二姐万德芬阻止大姐继续说话,转而看向弟弟和爹娘,“咱家跟林家定亲三年,刚一回来就要退婚,确实说不过去,任谁听了都得说咱家对不住林家,还耽误林翠不少时间。以后林翠要和谁处对象跟咱们家没关系,就少掺和吧。”
“你这死丫头!”王桂英手指戳到二闺女的脑门,骂骂咧咧,“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行了!”眼见儿子和准儿媳几乎要吵起来,万广发手腕痛感加剧,心头一阵烦躁升起,“我和你娘还介绍啥,人俩不知道啥时候都看对眼儿了,月底就要办喜酒!”
撂下一句,万广发转头让老伴把药酒拿来给自个儿揉揉手腕,只剩呆愣在院子里的万德才与何梦华面面相觑。
任谁都想不到,林翠短短时间已然要办喜酒,竟然是比自由恋爱的万德才和何梦华快上几分。
碍于万家人扬声拌嘴,何长青自觉自己这个外人不方便插手,原本只在屋里帮着收拾行李,却不想,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
林翠竟是要办喜酒了,甚至还是和万峰办。
“万峰这人也太虚伪了,他...”何长青冲将往外,恨不得找人算账,却被堂姐何梦华拽着手臂拦下。
“长青,你这是要干嘛?”
“堂姐,你是不知道万峰有多可恶。”何长青没想到万峰是这种人,“他之前表面上帮我出主意追求林翠同志,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自己上了,这种人....”
“什么?”何梦华眼眸倏地瞪大,向来温柔的声线都尖利了几分,“你追求林翠?长青,林翠绝对不行!”
何长青梗着脖子,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硬气:“为什么?”
何梦华从没和堂弟红过脸,此刻却顾不得许多:“林翠是你未来堂姐夫的前未婚妻!”
“什么?”何长青哪里想到过,背后弯弯绕绕竟然如此混乱如斯...
万家动静不小,几乎快乱成一锅粥,也就是在此时,外面传来热闹的动静,仔细一听,竟然是林家和万峰公布喜讯,邀请各家各户于月底的大喜日子喝喜酒。
“万二叔,你们一家都在呢,那感情好。”万家大门外出现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明媚动人,站在一处竟然是谁都无法反驳的般配。
林翠浅笑盈盈看向万家人:“我和万峰十二号办喜酒,万二叔一家要是有空都过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万峰面无表情,却掷地有声:“这门亲事全赖你们家才能办,喜酒当天一定要来,给你们单独留一桌。”
万家众人:“...?”
为林翠“赞助”了结婚三大件,为万峰赞助了盖房钱和彩礼钱的万家人:想吐血。
......
在农村,办喜酒比领证更具代表性,办了喜酒才代表昭告天下一对新人的结合。
时间紧,任务重,加上万峰那头就他一个,两家准备结婚的事大多由林家在筹备。
林福贵将万峰砍下山的杉木打成家具,老大老二在旁搭把手的功夫,一件件家具渐渐成型,在林家院子里晾晒着,就等着搬进新房。
林翠和向玉芬又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带着东家借西家凑来的布票和棉花票,买下十米布料以及一斤半棉花带回家,由宋春花连夜赶工做好新人的被褥枕套。
大红色被褥裁剪成型,细密的缝纫机针线封边,最后由林翠自己画上红双喜和牡丹的印记,宋春花再踩着缝纫机给打出漂亮的花样。
林家院子里,旧棉花重新弹松,再混上买来的一斤半棉花,三斤棉花填充入被套里,大红色喜被铺开一床娇艳。
办喜酒前一日,一切准备妥当,林翠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嫁前的少女心事沉重,毕竟经历种种,定亲又退婚,再加之活了二十年又意外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穿书年代文中,林翠对未来充满期待与忐忑。
每当这种时候,就格外想念亲娘。
“翠翠,睡着没?”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林翠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拉开门栓,看着深沉夜色里的中年妇人。
“娘!我睡不着呢。”
拎着自己的枕头,宋春花趟到闺女床上,搂着孩子入眠:“我就猜到你睡不着。”
“娘,那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废话。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宋春花轻轻拍着闺女腰腹,像是小时候哄孩子睡觉般温柔。
毕竟,宋春花当年结婚前夜睡不着,这一夜是最难熬的。
身旁是熟悉的温暖气息,令人安心,令人沉醉。小时候生病疼痛,也就是这个怀抱能比得上药物的作用,像是一所避风港,可以随时停靠。
夜色渐沉,宋春花的声音絮絮叨叨在月色中漂浮:“我们家自己攒的和借的布票棉花票不够,紧巴巴给你攒了套喜被和两个枕套出来,等再攒攒换点布票和棉花票,再给你们攒一床新的。工业券倒是够的,新的搪瓷盆搪瓷盅瞧着就好看。”
“酒席也和张厨子定好了,他手艺好,又夸姑爷本事,能拿出那么老些肉来招待,面子撑得住。”
“你爹和大哥二哥打的家具还不赖,你大嫂这阵子忙活得也不少...等你酒席办完,娘又得操心你二哥的。”
“娘,您少操些心,二哥心里有数的。”林翠翻个身,将身子贴到宋春花身上,紧紧抱着亲娘的手臂。
毕竟小说里写过,二哥林威有暗恋的对象,暗恋对象其实也对林威有好感,但是碍于林家在书中的炮灰极品事迹,林威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两人落得双双遗憾的地步。
算算日子,二哥的暗恋对象还没来红星生产队呢。
“我不操心你们,操心谁啊。”宋春花抚摸着闺女的脑袋,一下一下,令人渐渐放松下来。
“红星一枝花可别操心得长皱纹了。”林翠抬手佯装贴了贴娘的眼尾,做出一副抚平皱纹的模样,直把宋春花哄得笑骂两句。
“就你机灵。”宋春花心头万千情绪翻涌,欢喜与担忧并存,“话说回来,以后嫁人了可不能任性,什么事都要和你男人有商有量的,知道不?”
“知道。”
“这两口过日子都不容易,要互相商量,互相让着...”
林翠掀起眼皮,嘟囔着反问,“那要是万峰欺负我呢?”
“那爹娘还有你大哥二哥上门揍他去。”
听到这话,林翠心满意足,拥着娘睡得香甜。
***
农历四月十二号,是个大喜日子,宜嫁娶。
红星生产队的序幕由一声声鸡鸣拉开,天色蒙蒙之际,林家已然热闹起来。
清早四点半,灶火簇簇,铁锅里蒸着红薯和鸡蛋,屋里屋外人影匆匆,就连四岁的林小宝也揉着眼打着哈欠撵在亲娘身后,当个小跟班。
“娘,我今天早饭得多吃点,要挡门不让小姑父进呢。”
“行,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向玉芬给儿子备好牙粉,催着小宝刷牙。
刚把自个儿最体面的衣裳换上,林威正摩拳擦掌大显神通,待听得小侄子这话朗笑两声,将满嘴泡沫的小宝拎上肩头掂了掂:“小宝,志气不小啊。不过你这孩子实诚,没给改口费就叫小姑父?”
林小宝用手舞足蹈代替咿咿呀呀,誓要收了改口费再叫小姑父。
院子里热闹,林家人在宋春花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准备着今日的喜事筹办,各处屋门上张贴着大红双喜,透着溢于言表的喜庆。
侯燕提前过来帮忙,这会儿正在林翠屋里帮她捯饬。
早知道好姐妹模样俏,此刻的侯燕仍是被一袭红色嫁衣的林翠晃了眼:“翠翠,你穿这身可太好看了!真的,我觉着比镇上电影院墙上的女演员还漂亮。”
林翠站在衣柜上镶嵌的半身长镜前,盯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发呆。
“脸上好像都不用再扑粉了,你天生就白。”侯燕盯着那似乎寻不到毛孔的细腻肌肤瞧来瞧去打趣道。
“你这嘴太甜了。”林翠抻了抻衣裳,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疲惫被即将出嫁的紧张与兴奋掩盖,精神竟是莫名地亢奋起来。
“真好啊,我刚结了婚,你也结婚呢,咱们前后脚有个伴。”
林翠笑吟吟看去,唇舌的红色口脂红艳艳的,像是蜜桃:“谁说不是呢,你刚结婚一阵子,感觉怎么样?”
侯燕新婚不久,听过不少这样的打趣,骤然想到毛头小子的劲头,当即垂下眼睑,悄悄红了耳朵:“还,还行。”
“只是还行?”秋水剪瞳泛着纯净的光泽,林翠好奇望来,“看来国良还需要努力啊,怎么让媳妇儿说还行呢。”
侯燕红唇微张,这才听明白林翠压根儿没有打趣自己这个新媳妇的意思,那是实实在在地询问从未婚步入已婚的感受。
闹了个大乌龙的侯燕抿着嘴,内心十分不耻自己的思想也污秽起来,真是应了结婚多年的婶子们那些话,结了婚还害什么羞啊,言语都要大胆不少。
羞耻的侯燕不时为林翠理一理衣裳,艰难地转移话题:“不说我了,我是真没想到你是和万峰结婚,那天我见到了,万峰长得好高大...”
再看好姐妹纤瘦的身子,万峰可比队里最高大的男同志还要高大许多,翠翠这小身板能...
脑子里全是污秽思想,侯燕深觉羞耻,忙又转移话题:“我去看看你大嫂烧好火钳没有。”
一无所觉的林翠呆愣着看着侯燕逃也似的离开,无心思考更多。
烧得红通通的火钳卷上柔顺乌发,卷上几个来回静待白色烟气飘出,再收回时,原本垂顺的发丝依然有了卷曲的弧度。一缕缕,一丝丝,弯弯绕绕好不俏丽。
浓密乌发高高盘起,丝缕卷发垂落脸侧,盘发上一朵红色塑料发夹插入,正正好为这满头乌黑注入光彩。
向玉芬同侯燕忙活半晌才收好火钳,看得宋春花啧啧惊叹:“这模样好,十里八乡真是没有比我闺女俊的。”
林小宝啃着红薯哒哒哒跑进屋,摇晃着小脑袋张望一番,又哒哒哒跑出去,嘴里嚷嚷不停:“我小姑人呢?咋不见啦!”
惹得屋里众人笑开颜。
天光透亮时,林家门前响起两饼八十响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喜庆的红色纸屑漫天飞舞,如蝴蝶振翅,红雨倾泄。
一袭红色嫁衣的林翠透过明亮的窗户,于簇拥的人群中望见了前来迎亲的新郎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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