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大家仔细看了展位位置, 才发现他们的摊位在展馆最边缘，倒也不算正角落。
毕竟角落位置路过的人还能看得见，他们这里紧靠货运通道, 旁边就是厕所。
其他人脸上原本欣喜的神情，全都慢慢沉了下去。
他们早就预料到展会的位置肯定不会大好，可谁也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方。
厕所味道那么重, 总不能在别人上厕所的时候，把人硬拉过来参观吧。
周知远走过来看了看图纸，赵芦雪抬起头问道：“老周啊, 你说这个位置，咱们还有希望更改吗？”
她头一次心里没底, 不像之前的英语要求, 他们还能去争取拼一拼。
这个展位位置是展览会组委会直接划分的，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周知远摇摇头：“组委会回复说，展位分配是按照企业规模和行业影响力来定的。”
他们虽说不是第一次参展, 却和初次参加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亮眼的行业数据积累，只能被安排在这里。
赵芦雪深呼了一口气，放下展位图纸：“既然这样，位置已经没法改变，那咱们就让咱们手里的电机, 自己为自己证明。”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收拾好各类实验器材，大大小小的行李跟着运输车一同前往了北京。
在北京只有一天的停留时间, 大家先去了部里一趟, 老领导和马处长等人都在，紧紧握住了赵芦雪的手。
这一次他再说多余的鼓励话语，只是开口叮嘱：“到了国外,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用怕，国家永远在你们身后。”
国家如今虽然还没有完全崛起，还会被外国人轻视看不起，但也会全力守护这些为国出征的人。
赵芦雪用力点点头：“领导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首都机场，国际货运站点。
他们一行人推着装着电机的大木箱，排队办理托运手续。
木箱是他们专门为这台样机定制打造的，箱体加装了加固木条，边角用三角铁牢牢包裹固定，内部填满了防震填充物，都是旧棉花制作而成，严严实实地填塞在电机四周。
箱体外面还裹了一层加厚塑料膜，做到防水防潮。
大家要乘坐客机飞往德国，样机却只能走货运物流运输。
货运需要提前三天办理手续，还要报备海关，检验检疫等等流程。
好在部里的同志早就提前打好了招呼，大家拿着证件办理，全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祈祷着到了德国那边也能这么顺利。
“怎么心里总是这么不踏实。”陈师傅回头频频望向样机木箱，“要不我不跟着坐飞机过去了，我就跟着样机一起走货运吧。”
“我心里也安稳不下来。”老杨也说。
他们不在乎路途辛苦奔波，就算让他们守着货物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也心甘情愿。
只希望样机不要出现任何意外损伤。
这个木箱里面装着的，是他们整个项目组全部的心血。
赵芦雪的心情同样忐忑不安，却也知道这件事根本行不通，只能连哄带劝，才把大家劝上了飞机。
一同随行的还有外事处的工作人员和两名随行翻译。
只是因为购票座位时间不一样，登机后大家没法坐在一起。
他们搭乘的是民航的波音707客机，飞往法兰克福。
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飞机，全都早早抵达了机场等候。
飞机起飞后，不少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难受，好在熬过了最难受的阶段，大家的状态才慢慢缓和过来。
金庄丽留意到过道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和他相比，他们一行人身上穿的还是工装外套，显得格外朴素。
过道另一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着像是做外贸生意的，身上穿着休闲夹克。
等飞机餐送过来时，那人便和金庄丽主动开口搭话。
“你们是去德国出差吗？”
金庄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是去参加展会的。”
“什么展会？”对方有些好奇地问道。
金庄丽带着几分骄傲开口：“汉诺威工业展会。”
只是她这份骄傲，落在对方眼里，只换来平淡的一声哦。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满了轻视，觉得他们这样的小厂子，根本不配去参加国际展会。
金庄丽撇了撇嘴，不再看向他们那边。
越是临近目的地，一行人心里就越发真切地感受到，别说外国人看不起他们，就连不少本国的人，心底里也藏着深深的自卑。
他们这些人，总觉得外国的月亮都更圆更亮。
金庄丽心里憋着气，一旁的陈师傅老陈，还差点和人争吵起来。
乡巴佬三个字，直接被人当面说了出来。
“出国也不知道好好收拾打扮自己，去了国外也只会丢人现眼。”
说话的正是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满脸鄙夷地嫌弃他们身上的工装。
老杨去拿飞机餐的时候，不小心轻轻碰到了这位男士的西装，对方立刻就瞪了过来。
老杨到了嘴边的道歉，瞬间就咽了回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不过就是不小心蹭了一下，你这西装难道是纸糊的，碰不得吗？”
“不是纸糊的，但面料十分金贵，脏了根本不好清洗，你知道什么是干洗吗？”
老杨从没听过这个词，当场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赵芦雪快步走了过来，弄清前因后果后，直接看向眼前这名男士开口说道：“先生，既然你这么怕别人碰到你的衣服，为什么不坐头等舱？经济舱座位本就狭小拥挤，互相碰到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一番话，瞬间让西装男人噎住说不出话，正要开口反驳，机舱的空姐及时走了过来。
机组人员清楚他们的身份，知道这群人代表着国家的脸面，连忙上前从中调解。
直到飞机遇到气流开始颠簸，大家的注意力才被转移开来。
赵芦雪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机舱里响起乘务员的提示音：“各位旅客，飞机正在穿过气流区域，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
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大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不约而同都想起了托运的样机。
不知道他们的电机，在货运舱里是牢牢固定住，还是直接摆放在地面上。
遇到剧烈的颠簸，会不会发生磕碰损坏？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每个人心里都无比焦灼不安。
谁也没空再去计较刚才被人叫做乡巴佬的事情。
乡巴佬就乡巴佬，对方也不见得有多高贵。
赵芦雪的手指也紧紧攥得发白，戴兰实在忍不住，在她身边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赵芦雪轻轻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放宽心，我想来应该不会有大大问题。”
有了她的安慰，戴兰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重新坐回座位。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这时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赵芦雪心里顿时满是火气，厌烦地白了他一眼。
这个人实在莫名其妙，非要处处找不痛快。
就在赵芦雪准备开口说话时，过道对面的一位男士放下手里的报纸，忽然用英语开口问道：“你们是工程师？”
大家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学习英语，但都只是练了口语，并不熟练，骤然听到都有些发懵。
赵芦雪率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同样用英语回复：“没错，我们是电机工程师。”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继续问道：“中国的电机工程师，去参加汉诺威展会？”
“是的。”
对方竟然知道汉诺威展会，看来也是行业内的相关人员，赵芦雪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你们这次参展的，是什么类型的电机？”
赵芦雪心里了然，这个人果然是行业内的从业者，清楚电机的各类品类。
赵芦雪坦然介绍道：“我们参展的是开关磁阻电机。”
她也是顺势试探对方。
对方听到后明显愣了一下，他是德国一家自动化公司的采购经理，常年往来各国做贸易，近两年才开始和北京这边的企业合作。
他听说过这款电机，德国不少厂子都在投入研发。
而全球范围内，目前只有英国那边成功研制出了样机。
但具体的样机性能，内部结构，外界无人知晓，一直封锁得十分严密。
他从没想过，中国竟然也能研制出来。
一旁的深蓝色西装男人，一直在偷听两人的对话。
他身为华人，打心底里看不起工业落后的祖国和这群朴素的工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他看不起的普通人，竟然还能流利说出英语。
他忍不住诧异多看了几眼，心里满心不敢置信，他们竟然真的研制出来了？
和赵芦雪交谈的这名采购经理，眼里也写满了震惊，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
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他们国家的工业发展速度，根本达不到这个水平，世界五百强企业里，从来没有中国企业的身影。
重工业领域，一直都是老牌西方国家的天下，连德国都还没有完全研制成功。
赵芦雪淡淡笑了笑：“我听您的谈吐，想必也是行业内的从业者。不瞒您说，这款电机我们确实已经研制出样机，完全是自主独立研发。”
说完，她热情地发出邀请：“如果您有时间，可以来展览会现场看一看，这也是我们国家工业的一份荣誉。”
对方思索片刻，递过来一张自己的名片：“如果有空，我会过去看看的。”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迟疑，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是完全独立研发的吗？”
这次赵芦雪郑重地点头，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
信与不信，等亲眼见到成品，自然就能分辨真假。
赵芦雪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深蓝色西装男人，大概是刚才两人用英语交谈，赵芦雪流利的口语让他心生忌惮，他到了嘴边嘲讽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他昂贵的西装，也犯不着被这群人无意蹭到就斤斤计较。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德国时间的傍晚。
法兰克福机场比首都机场大了大多，玻璃幕墙的建筑，一片灯火通明。
“芦雪姐，这里也大气派了吧。”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眼前宏伟的建筑，小声感慨：“亮这么多灯，难道都不费电吗？”
国内电力建设此时还不算发达，大家打心底里会心疼这份电量消耗。
“相信我，用不了十几年，我们国家也会拥有这样的建筑。”
赵芦雪收回目光，带着大家前往行李提取处。
货运托运的样机，会比他们抵达的时间更晚，大家只能原地等候。
外事处的工作人员和两名翻译也走了过来，他们隐约听说了飞机上发生的争执，但因为距离较远，又不愿多生事端，全程都没有主动上前帮忙。
赵芦雪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开口问外事处的孙干事，来接机的人在哪里。
德国汉诺威展览会组委会之前说好会安排联络员过来接机，听说对方也是一位华人。
经历过飞机上那个傲慢的西装男人后，赵芦雪对这位接机的联络员，心里多了几分顾虑。
很多人常年久居国外，久而久之，就忘了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忘了彼此本是同源。
孙干事也在四处找人，很快就看到了机场出口，举着红星电机厂牌子的年轻小伙子。
“应该就是他了，我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在现代化的机场里，格格不入的装扮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接机的小伙子也看到了他们，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动挥手打招呼。
“你们是红星电机厂的人吗？”
他的中文说得不算十分流利，但大家都能听得明白。
孙干事点了点头，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终于等到你们了，我还怕你们找不到我。”小伙子性格十分热情，主动介绍了自己的中文名字，“我叫乔安，不过平时基本没人会叫这个。”
他待人十分热忱，丝毫没有像飞机上那几个人一样，对他们露出轻视鄙夷的神色。
赵芦雪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和他简单寒暄了几句。
“我们先从这边走。”
一行人朝着海关关口走去，乔安在前面引路，一路上不停给大家介绍周边情况。
到了海关关口，一个大腹便便的四十多岁德国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们，表情严肃地翻看大家的护照和参展证明。
刘翻译在一旁帮忙翻译对方的问题，乔安虽说很多流程细节并不清楚，却也热心地帮着大家沟通协调。
“他们都是受邀过来参加展会的参展人员。”
海关官员完全没有理会乔安的话，这几天从世界各地赶来德国参展的人数众多，他们早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但像中国团队这样穿着朴素，看着清贫的，却少之又少。
他眼底满是高傲轻视，不耐地打量着大家的穿着，居高临下地要求全部开箱检查行李。
其实出发之前，所有人都特意换上了崭新的衣服，身上没有一处补丁。
平日里在厂里上班，他们的衣服大多都是补丁摞补丁。
可即便这样，依旧被对方打心底里看不起。
开箱检查的过程同样十分不顺，工作人员把行李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动作粗鲁随意。
戴兰和苏桂月看着差点被撕坏的纸质文件，瞬间瞪大了眼睛，满心气愤。
“这也大欺负人了。”
才刚踏出国门没多久，他们一路上就已经见识了大多冷眼和不公。
难以想象到了展会现场，他们还要面对多少刻意的刁难。
赵芦雪强压下心底的火气，一份份被弄乱的文件仔细整理铺平。
乔安也察觉到了大家低落的心情，挠了挠头无奈说道：“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不只是针对我们国家来的人……”
他常年身在异国他乡，只因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也常常遭受旁人的排挤与偏见。
这种无法融入异乡的孤独感，让乔安无比想家。
他一心想回到自己的祖国，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所以这次展会招募志愿者时，他才毫不犹豫主动报了名。
“没关系，这样的现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他们早晚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赵芦雪收拾好所有物品，在海关人员不情愿的放行目光里，带着项目组的大家挺直脊背，走出了关口。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闷气，也没有丝毫心情闲逛德国的街头。
得知第二天就能前往展览馆，大家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早早休息，养足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