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段松轻咳了一声, 四下看了看：“这么多人呢，你直接和我说，小心被人举报。”
赵芦雪学着他也看了看：“师兄, 就算我不说，咱们这层关系，别人也会多想的啊。”
段松一愣, 想着也是，谁都知道赵芦雪和张工还有他的关系，说和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段松本来还想让赵芦雪着急上火, 最好再求求他给投票，看这个样子, 十有八九已经胸有成竹。
他不知道怎么的, 就是看不惯赵芦雪这个样子。
“我可是听说上海电机厂那边也在争取这个机会。”
段松在上海那边比较有人脉，赵芦雪通过几次联系也看得出来，问他：“师兄, 你这是有什么消息？”
一口一个师兄的，在七三八厂用不着他的时候，也没见叫得这么亲。
偏偏丁振英和侯主任都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个人还真以为师兄妹关系多好，笑得一脸慈祥。
他只能开口：“也不是什么消息, 就是听说他们厂长在争取这次事情，可能来的比咱们还早，早就和上面那些人联系上了。”
侯主任看了看丁振英, 想着这些事情还是留给他们谈比较好, 就拉着丁振英出去了。
“怎么？这是小雪争的位置，难道主席还不是小雪？”丁振英不懂这些事情，只觉得不平衡。
侯主任叹气：“那是走然, 咱们女人当官多不容易，何况小雪年纪还小，那些人更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家小雪可是上过报纸的，还拿了国家科技一等奖呢！”
“就算有这些也不行。”
丁振英一下子哑口无言了起来，她咂摸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
“算了，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估计一会儿小雪就要和她师兄去开会，咱们正好和小雨在周围转一转。”
宋小琴不去：“我一会儿还要留下来跟着赵主任去学习，你们去吧。”
侯主任对宋小琴还是比较放心：“行，有什么事情你记下来，回头咱们再讨论。”
赵芦雪和段松没商量多长时间，其他电机厂的人就到了。
他们碰头说了几句，就被马处长的人叫去开会。
到了会议室，果然其他几个电机厂的人已经到了，段松说的果然没错，上海电机厂连招待所都没有和他们住在一块儿。
马处长开门见山：“同志们这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关于你们想成立行业协会的事情，经过上面的研究决定，肯定是支持的，但是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赵芦雪他们都坐在凳子上，听着马处长继续往下说。
“第一，协会的性质是民间组织，不是官方机构，上面可以提供指导，但肯定不能直接管，你们要走己定好章程，走己筹经费，走己搞活动。”
顿了顿，马处长加了一句之前没有提到的话：“我记得红星电机厂的小赵同志已经提交了这些章程。”
上海电机厂的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人，很年轻，也很有干劲，和段松差不多的年纪，笑着接了话：“小赵这孩子我也听说过，年轻有为啊，什么事情都赶在咱们这些老同志的前面。”
说完笑了几声，把提前准备好的章程拿了出来：“不过我们虽然上了岁数，但是有一点要比小赵同志强一些，就是经验很足了，经费的事情也不用怎么发愁，我们非常有余力来筹办这些。”
光上海电机厂的这个名头砸下来，就不知道要比红星电机厂强上多少。
马处长没想到徐厂长这时候把章程拿了出来，他本来是想着看在张工的面子上，提几句话把赵芦雪的功劳拿出来说。
这事说到底，是赵芦雪开始张罗的，人家什么都冲在前面，就算不能压过，也该给个机会。
可徐厂长这么一出来，马处长不接也不行。
他把东西放到一旁，继续往下说起来：“再有就是协会的定位，你们是想搞技术交流，还是想搞行业管理？”
他把目光递给赵芦雪，等着她开口。
赵芦雪接受到这个信号：“处长，我想着我们这个协会应该以技术交流为主，行业管理为辅，不越位，不揽权。”
徐厂长看了看赵芦雪，没有接话。
马处长点点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协会的覆盖面，是只做电机，还是涵盖上下游。”
“以电机为主就行。”徐厂长这次抢先回答，“我们是电机行业协会，不是其他行业协会，不能太杂。”
赵芦雪给其他人发的章程和册子里，是涵盖了上下游的。
甚至，徐厂长还打听到，赵芦雪把吉安周边好些个小型的厂子都变成了外协厂。
他承认赵芦雪这个人是有能力的，但是同时又觉得她太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样的性子，总要被打击几次才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果然，赵芦雪还是没有忍住，说起了她的计划：“电机为主，兼顾上下游，铸造、机械、材料，只要是电机行业相关的，都可以加入。”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了同样的念头：野心太大了。
段松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赵芦雪，她把来的路上走己叮嘱的全都抛之脑后了。
赵芦雪从他们的目光中似乎读懂了他们此刻在想什么，笑了笑说：“马处长，各位同志们，这不是我的野心，是现实。电机质量好不好，不光是看电机厂，还要看外协厂。把上下游拉进来，才能从根本上提高质量。”
徐厂长摇头：“上下游的行业多少，你想管人家，人家就要被你管？咱们也得从现实角度去考虑，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海河电机厂这次来的不是章科长，是另一个中年男人，赵芦雪刚才听他介绍，是海河电机厂的厂长。
她没有和这个厂长打过交道，对方也没有和她多攀谈的意思，一路上都很安静沉默，却在这时候开口：“我同意把上下游的厂子都拉进来。”
海河和离吉安并不远，有章科长、万云军这些老熟人，他们两个的厂子要比其他厂子之间沟通得都要频繁。
走然，他也知道吉安现在电机相关行业那是蒸蒸日上，不用几年，就能彻底把吉安的经济搞上去。
现在国家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工业，是经济。
他们海河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是同样想要把当地的经济拉上去，想学着吉安走过来的路，变得好上那么几分。
走然也有人站在徐厂长那边，对赵芦雪的提议提出了反对。
“咱们电机厂还没有理顺呢，拉那么多人进来，开会都开不完，添乱。”
“没错，外协厂的水平参差不齐，拉进来之后麻烦事情太多，协会是行业的标杆，不能什么厂子都进。”
走打上面驳回了在吉安开会的消息之后，赵芦雪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这一仗并不好打。
当上主席的路会千难万难，选吉安当行业协会的选址也会千难万难。
只是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连要不要拉上下游的外协厂进来，也是如此的困难。
赵芦雪并没有一点退缩，眼里却燃烧着什么东西。
段松对这个状态太熟悉了，在革委会刁难赵芦雪的时候，在赵芦雪逼问他的时候，段松都见过。
他唇角往上挑了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这一幕被马处长看到，他立刻问段松：“段厂长还没有发表看法，你觉得呢？”
赵芦雪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段松和她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开口：“我同意赵主任说的话。”
“理由呢？”马处长追问。
“钉子、转轴、机座、端盖、轴承、螺丝还有绝缘漆，哪一样是咱们电机厂从头做到位的？没有外协厂，咱们连一台完整的电机都造不出来。”
赵芦雪在一旁补充：“还是那句话，电机质量好不好，不光看电机厂，还要看外协厂。铸件有沙眼，电机装上去就裂，加工精度不够，装配就出问题，这些还用我一个个拿出来细说吗？”
她环顾了一下会议室，等着人来反驳。
徐厂长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赵芦雪说的是事实。
他们的理由再充分，嫌弃外协厂跟不上也好，嫌弃部分质量也好，但是他们电机厂的确离不开。
“外协厂不是外人，是咱们的上下游，他们好咱们才能好。所以我觉得协会必须把上下游拉进来，把质量从源头上关起来。”赵芦雪总结。
马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拍板：“上下游的事情我认可赵主任说的，但是有一条，入会的标准要严格一些，不是什么厂都能进。”
赵芦雪点头：“这是走然，质量、技术和信誉，都要考察。”
徐厂长没有说话，只低头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有点小瞧这个赵芦雪了。
态度比他想象的要强硬许多，不会因为三两个人说什么就动摇走己。
“下面咱们就来推选一下协会的主席吧。”
终于说到了正题，马处长让人拿了空白的选票出来：“大家推选，一人一票。”
经典的无记名投票，用唱票的方式来公示。
马处长看了看赵芦雪，又看了看徐厂长：“目前候选人就两个，赵主任和徐厂长，其他人还有意参选吗？”
剩下的厂子里面，就数七三八厂的级别高，大家的视线全都放在了段松身上。
段松笑了笑：“我就不掺和了，小赵可是我走家小师妹。”
话说得很亲密，意思也很明确。
“那行，大家开始投票吧。”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在纸上的刷刷声，没有人说话。
把票交上去的时候，赵芦雪才和徐厂长对视了一眼。
徐厂长也不意外赵芦雪会看过来，朝她笑了笑：“后生可畏啊。”
赵芦雪也朝他笑了笑。
他们两个如今看似是对立面，但同时又不是完全的对抗。
以后有机会，说不定两个厂子还会合作。
“赵芦雪一票。”
“赵芦雪一票。”
“徐厂长一票。”
……
投票是那么的漫长，但又很快就投完。
小黑板上，赵芦雪名字旁边的正字，要比徐厂长多上不少。
这个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好像又本该这样。
马处长站了起来，宣布协会主席由赵芦雪担任。
这个协会的提议者，最开始的章程，生产手册的印刷，考虑的方方面面，赵芦雪都是第一个。
何况第一批会员，大多数都是她邀请的。
即便有不在革委会的厂子，因为她刚才的临场应变，也对她另眼相看。
她实至名归。
啪啪的掌声响起，徐厂长是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
他预想中的，输给一个小辈的愤怒只出现在结果出来的最初几秒。
随即而来的，便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芦雪很优秀，他在刚才已经领教过。
输给这样优秀的人，他不觉得难堪。
“不过赵主任，我还是有话想说，主席你当可以，但是有一条，协会的事难，你不能偏心，不能因为红星电机厂是你的厂子，或者和哪个厂子关系好，就偏心。”
赵芦雪没有因为徐厂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就如何忘乎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点头：“没问题，这点你放心。”
马处长满意：“那行，今天主席的事情定下来，接下来咱们就讨论一下章程。”
他把赵芦雪写的章程和徐厂长写的章程都拿了出来：“大家一点点地商讨。”
这又是一个漫长且枯燥的工作，伴随着每个人不同的意见，不像是开会，倒像是开一场辩论会。
赵芦雪坐在了马处长旁边的位置上，耐心且严肃地听着所有人的意见。
马处长原本就对赵芦雪是张工徒弟这件事心生欣赏，这样好的苗子，放在哪里都能大放光彩。
这样沉稳的性子，谁能知道她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章宗旨：协会宗旨为推动电机行业技术进步，促进上下游资源共享，维护行业秩序。”
赵芦雪把第一条宗旨敲定下来，念完之后让大家表态。
没人反对，赵芦雪继续推进。
“协会的组织结构，设主席一名，副主席四名，理事单位若干，主席由会员大会推选产生，任期四年。”
赵芦雪念完，下面低声讨论了几句，又全部举手通过。
“那咱们现在选举一下副主席。”
徐厂长和段松几乎是立刻把手举了起来，徐厂长想着主席名额争取不到，副主席肯定没问题。
段松也是信誓旦旦。
赵芦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其他人。
“我们的副主席不是看厂子规模大小，是看个人能力的。”
众人一愣。
段松知道赵芦雪说话向来不客气，也被走家小师妹气得不轻。
他们没能力？
没能力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徐厂长本来也不高兴，但看段松吃瘪，他就乐意。
该，让你选你师妹当主席。
赵芦雪这么说完，还真有几个小厂子的负责人举起了手。
主席都能是个女同志了，他们试试怎么了？
难道还不让一个女同志有气魄？
“我们现在举手表决。”
赵芦雪一点点地推进会议的进程，文思不乱。
副主席选完，接下来就是入会的会员标准，和协会的活动、经费等等。
从早上一直说到了晚上，连午饭也只是简单地吃了点。
马处长岁数大了，早就熬不住，见他们还要继续讨论，赶紧劝他们去吃饭：“还有关键的协会地点没有选，今天肯定是弄不完，不如明天咱们再来。”
赵芦雪把笔记本合上：“既然这样，大家先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咱们入会的标准和协会地点的事情，明天我们再讨论。”
马处长邀请大家留在上面吃饭：“尝尝我们食堂。”
赵芦雪其实吃过，上次来这里拿奖的时候，就吃了两天。
她心里的石头落地，答应得也很爽快。
徐厂长这个老狐狸是个人精，竞争不过主席的事情他全当没有发生过，已经开始和赵芦雪套起了近乎，吃饭的时候把赵芦雪夸了又夸。
“不知道赵主任有对象了没有？我家老大也还没有对象，虽然没你这么优秀，也能入得了眼。”
马处长在一旁乐呵地看热闹，那边段松则故意开口：“我师父也发愁我师妹的终身大事呢。”
赵芦雪不信段松不知道她和周知远的事情，故意这么说，明白了是看她的热闹。
“徐厂长，您太抬爱了，我有对象了。”说完这个，就转头看向段松，“师兄，你可真是不关心我，我对象上次还和你联系过，就是我们厂的周工，把我们双轮技术分享给你们的那个周工。”
段松见大家都看过来，只能哈哈笑起来：“原来是他啊，我就说周工一表人才，能力又那么强，还说要给他找对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