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蓄谋已久
简单聊了两句,李南书就开始写信,把她从练银秋、刘一鸣和黄素辉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全部串了起来,将黄素辉与马犇可能存在的恋人关系,马犇逃到海外,黄素辉单独抚养孩子六年,以及她患病,或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全部叙述了一遍。
她写完以后,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左右了,刚准备放到信封里,左纪云轻声问道:“南书,写完了吗?要不要我帮忙看看?”
李南书愣了一下,“云姐,你怎么还没睡?”
“不放心,就等着你写完呢!我能看看吗?”
李南书递了过去,左纪云认真看了一遍,末了道:“南书,这个马犇的情况,你没有确切的消息,可能会降低这封信的可信度,他和黄素辉都是江城大学的吧?我们打电话去问下情况。”
顿了一下,又道:“南书,我们确定那个孩子和你哥没关系,其实我们不能查血吗?”
“查血?”李南书印象里,亲子鉴定要到八十年代以后,现在查血?
“初步的排查,如果他们的血型毫无关联,说明这个孩子压根就和你大哥没关系。”
“云姐,你等下!”
李南书忽然想到,她可以拿这点去诓黄素辉,黄素辉定然是不知道她哥是什么血型的。她把这个想法和云姐说了,左纪云道:“可以,我和你一块儿去。”
李南书道:“云姐,你已经很帮忙了,怎么好这么麻烦你?”
“你别管,我想去,你让我做点什么吧,免得看着你忙来忙去的,干着急,等这事结束了,我多去你家蹭几顿饭,让舒姨给我做一份糖醋排骨。”
“好,谢谢,云姐。”
左纪云挥挥手,“睡吧!”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先去了办公室,请老吴帮忙问问她哥的情况,因着在京市一起救援王申友的经历,现在请老吴帮忙,对李南书来说,不是那么难开口。
吴瑞明听她说了事情经过,皱眉道:“查都不查,就把人带走了?这样吧,你先去做那位女同志的工作,我去一趟组织部问问情况。”
李南书见他立即就应承了下来,忙表示了感谢,又道:“吴主任,这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啊?”
老吴摆摆手,“只是问一问,没有什么问题,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先去忙这事,手头的工作交给刘陵生、张恩有他们暂时管着。”
“好!”
等她从老吴办公室出来,刘陵生、卢定钧几个都围了上来,纷纷问着:“南书,怎么回事啊?你哥这是被污蔑吧?”
在此之前,没几个人知道,李南书的哥哥在市政府工作,只知道她二哥是研发培育种子的。
李南书回道:“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相信我哥,他肯定是被污蔑的,但是目前,我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需要请两天假,我手头的工作,麻烦大家帮帮忙了。”
张恩有道:“什么事儿,这也值得说,你忙你的去。”
上午八点的时候,黄素辉正准备带孩子去商场逛逛,买些布料和棉花,回来做件袄子,刚出门就碰到了李南书和一位女同志,眼里闪过一些惊讶。
“李同志,你怎么又来了?”
李南书摸了一下孩子的头,“昨天汽水买了吗?”
“买了,谢谢李阿姨。”
“在这儿等会儿妈妈,等我们聊完,你们再出门好不好?”
黄乐诚看了眼妈妈,见她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等到了楼上,李南书开门见山地道:“黄同志,你该知道,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是给你在孩子跟前留些体面,但你这事,实在做得不体面。”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是事实,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哥该管这个孩子。”
左纪云皱眉道:“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是李东淮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今天来这一趟,是体谅你生病,思想有些偏激,想着来和你最后沟通一次。”
李南书接话道:“证据很简单,我大哥的血型很稀有,验验血就知道了,但是如果走到这一步,孩子必然是知道他的母亲做了什么的。”
又道:“我们传统文化里,老是讲究因果,黄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你此刻种的因,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来?”
黄素秋撇过了头去,苦笑了一下,“李东淮的妹妹和他一样厉害,几句话,就把我的心搅和的七上八下的。”
她微垂了下头,“你来说这么多,不过是希望我能出面撤回举报……”
李南书打断她道:“不,我不是在求你,我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希望他的妈妈在有限的人生里,能够多陪陪他,换句话说,黄素辉,是我在给你机会。”
左纪云道:“真的,黄素辉,我们击倒你的方式有很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和你沟通,如果你拒绝沟通的话,下一步我们就去江城大学档案室。”
黄素辉浑身一震,“你们要做什么?”
左纪云平静地道:“你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们来给你找,你的人生是可怜,可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借口,你不容易,李东淮也不容易,他在市政府,如履薄冰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因为你突如其来的恶意,一切归零。”
说到这里,左纪云微微红了眼眶。
黄素辉忽然梦呓般地道:“不,不是突如其来的恶意,是蓄谋已久的恶意,如果不是他,我的爱人不会远遁他乡,我的孩子不会从小就没有爸爸。”
“我哥举报了?举报他什么?”
“他写了个字报贴在墙上,他用左手写的,没有人知道是他写的,只有你哥,他们是话剧社的好友,亲眼见过他用左手写过字。”
李南书觉得不可思议,“天呐,你确定只有我哥一个人知道,他贴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
李南书已经不想沟通了,这个人大概把这些年生活的不顺,都怪到她哥身上来了。
“黄素辉,你的不幸,马犇的不幸,主要是时代的原因,如果说这中间也有人祸,那么你是否应该得到确切的证据,再来下判断?你是时代的受害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随着那封信的寄出,你本身是否也成了加害者?”
什么寄养孩子是假的,她就是想在人生的最后,给她一生的悲剧、痛苦,找一个宣泄的地方,她还赌李东淮是正人君子,所以在被举报后,仍能够善待这个由“作风问题”而被迫接手的孩子。
是的,一旦黄素辉死了,如果她哥不能自证清白,他就成了这个孩子唯一的“亲人”。
太荒谬了!
黄素辉仍旧道:“就是李东淮泄密,只会是李东淮,马犇周围的朋友,没有谁像他那么有心机,像他那么一心想要往仕途上爬,他们这种人,谁不是踩着别人的血汗与骨头,上去的?”
李南书不想说话。
左纪云道:“这是你的偏见,每个队伍里都有好人、坏人,你不能以偏概全,如果真的没有愿意做实事的人,我们的社会就该是停步不前、一成不变的,可显然,社会在发展。”
李南书临走前,说了一句,“黄素辉,把你仅剩的时间,留给孩子吧!”
仅这一句话,黄素辉的愧疚瞬时就涌了上来,到底没有出声把人喊住。
一直到出了大杂院,左纪云问南书道:“就这么走了吗?都没有劝动她改口。”
她话音刚落,黄素辉追了出来,“等一等!”
李南书停了脚步,微微侧了下身子,但是并没有转身,似乎预备等她说完话,立即就走。
黄素辉咬了下下唇,轻声道:“我愿意去组织部说,这是场误会。”
李南书望着她道:“还要写一封公开信,恢复我哥的名誉。”
“好!”这一回,黄素辉应得很快,因为她发现,李南书并不是吓唬她,是真的预备釜底抽薪,她不敢赌。
李东淮这个生父是假的,马犇却是真的,如果最后诚诚的父亲一栏写上了马犇的名字,一个逃往海外的黑分子,那她儿子,这一辈子也完了。
黄素辉又轻声道:“这件事不要告诉诚诚。”
李南书没有答应,“这不是我能控制的,黄同志,你做这一切之前,就该考虑过,你的儿子怎么想。”
黄素辉苦笑了下,“真的和李东淮一样,是个天生当官的料。”
李南书提醒她道:“你举报的是我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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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兰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响爸爸的那句话,“我早说过,他家这情况,他出事是早晚的,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我们想。你要你的爸妈在这个年龄,还要为你操心吗?”
一会儿,又忧心东淮的情况,不知道在里头有没有收到折辱,他那样的人,她都想象不出他低头的样子。
不一会儿,又想,那件事情会不会是真的呢?7年前,东淮年纪也不大,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如果谈了恋爱,情感冲动之下犯了错,也是能理解的。
这一晚,邱兰章几乎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角下一片青色。
爸妈喊她吃早饭,她只推脱单位有事,耽搁了两天,今天得早点去。
她爸听了这话,语重心长地道:“兰章,你和李东淮刚刚处对象,感情还没到无法自拔的时候,听爸爸一句劝,及时止损吧,爸妈希望你的青春、热情更多地挥洒在工作上,感情的事,这一阶段,实在是可以放一放。”
“好的,爸,我知道了。”
她妈妈不放心,拿着一个鸡蛋跟了出来,“兰章,别怪你爸爸古板、不通人情,我们也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知道李东淮本身是个很好、很有吸引力的对象,但是这个环境,我们也得为自身的生存考虑,我和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
她轻声回道:“妈,我都明白,我没有怪爸爸。”
“好,兰章,你能想通,妈妈真觉得高兴,上班去吧!”
邱兰章上了公交车,微微闭了眼,李东淮等在单位门口,喊她一起吃饭的那个晚上,仿佛还历历在目,她的感情终于有了回响。
她以为是老天觉得她心诚,让她的心上人终于看见了她。
可是,原来,这是老天爷对她的考验。
一股悲凉的情绪,在她的心头蔓延开来,东淮或许还在等着她的帮助,但是她没法抛下父母,给他一个独属于爱人的拥抱。
公交车到站点的时候,邱兰章隐隐约约地觉得,其实她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想,东淮的妹妹那么能干,该能救出他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