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错位
1973年9月29日,李南书、卢定钧、辛克敏跟着吴瑞明到了京市,刚下火车,卢定钧就拉了一下南书的胳膊,“南书,你看,那个是不是叫扶梯?”
李南书懵了下,这个年代有扶梯?
辛克敏见他俩看什么都好奇,笑道:“京市和申城要繁华些,这东西在四十年代的申城商场里就有了。等不忙的时候,你们可以在京市逛逛。”
出了火车站,就看到来接他们的人,一路坐着汽车到了《启光日报》招待所。
吴瑞明和他们说了这趟的具体任务,撰写反映北省工业发展和农业学大寨的报道。
李南书心里有些发怵,“主任,这是要发在中央《启光日报》上的,我心里有点没底。”
老吴笑道:“没事,我们先研究写作提纲,再交由克敏来捉笔起草,最后我们一起来改一改,这回是团队协作,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问题不大。”
辛克敏在一旁道:“有老吴在,你们担心什么,老吴写东西向来是文思泉涌,笔走龙蛇,一大段文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以前省党代会报告,都是他执笔的,人家以前的外号叫‘吴秀才’。”
李南书和卢定钧都有些讶异,他们以为老吴是凭着革命功勋到的省委。
老吴摆摆手,“克敏,过誉了,不过是熟能生巧,你们再锻炼锻炼,以后写东西也会轻松一些。”
李南书苦笑道:“我都不敢想,写报告一挥而就是什么场景。”还是省党代会的报告!
老吴望着她笑道:“语言基本功要扎实,这个得下些功夫,还得有高度的政治觉悟,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深切的人文关怀,南书,写作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事都有一个积累的过程。”
卢定钧笑道:“南书,你还露怯呢?上次你和纪云、陵生他们合写的江城景色的稿子,不就很好?”
李南书道:“那算什么啊,就是写城市印象的。”写散文和报告,还是很有些区别的,别的不说,政治与文学的尺度,就不好把握,还要领略政策精神。
辛克敏道:“不用紧张,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呢,老吴说了,今儿咱们先休息,明天上午再开始,你们要是想逛逛,走走亲戚的,今天下午就去看看。”
李南书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她真的是要出去找故友的,当下就和辛大姐请了假。
等吃了午饭,她就带着大姐给的地址,到了京市军区大院门口,她刚一站定,就有警卫员来问她,“同志,你有什么事?”
李南书立即拿了自己的工作证出来,“同志,我是北省省委的,这次来京市出差,顺道来这儿拜访一位朋友,她给我留的地址是这里,您看下有没有这个人?”
“叫什么名字?”
“罗湘萍。”
警卫员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是田师长老家来的那个女同志啊,行,我给他家打个电话。”
李南书立即表示了感谢。
不到二十分钟左右,罗湘萍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看到南书,高兴的不得了,“李同志,你怎么来这了?”
“我来出差,我大姐、二姐都让我来找找你,看你找到家人没有?”
罗湘萍笑道:“找到了,找到了,走,去我们那儿坐会儿。”
李南书见她脸上气色挺好的,人似乎还长胖了些,心里头也为她高兴,“跟这边的哥姐处的还好吧?”
罗湘萍低着头,“嗯,还好,他们都是大忙人,也没法说好不好的,反正不给我脸色看,见面都喊我名字,算客气吧?哎,李同志,你这回能待几天啊?等我闲了,也去找你玩儿?”
“湘萍,你妈妈给你安排工作了吗?”
“算是吧,我在家里帮忙,”说到这里,她抬头望着南书,像是有话要说,又很快低下头去,“快到了,就在前头呢!我爸生前是师长,我妈在部队后勤工作,家里哥姐也都在部队,空军、海军的,团长、营长的,都是有大前途的人。”
南书察觉出她话里的自卑来,安慰她道:“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湘萍,有些人起步早些,有些人晚些,没有关系的,我们走的都是大道。”
罗湘萍听出她的话音来,抿唇微微笑道:“我不嫉妒,真的,他们都是读了书的,我就勉强认几个字,哪能和他们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确实没有嫉妒的影子,只有艳羡、敬佩。
这是一个很正直的姑娘。
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小院子跟前来,“到了,就这儿。”
这是一个两层的独栋别墅,楼下有个小院子,里面种着一些青椒、茄子、小青菜和一小块地的红薯,正是收获的季节,李南书看着那紫嘟嘟的茄子、青绿且长的辣椒,都能想象出,这是一个热闹的院子。
“你妈妈种的吗?”
“嗯,她喜欢收拾地,那一块小青菜是我来了后种的。我怕种不好,每天闲下来就待这儿捉虫子,你看,是不是长得还挺好的。”
李南书隐约觉出不对来,“湘萍,你每天一个人在家吗?”
罗湘萍笑了一下,“嗯,差不多,我初来乍到的,在这儿认识的人也不多。南书,你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家里还有汽水,要不你喝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不用,不用,白开水就好。”
“那就凉茶吧?我每天煮一壶呢!这个解热又解渴。”
南书见她忙忙碌碌的,想着,应该是过得还好的,由衷地为她高兴,“湘萍,你这也算苦尽甘来了。”
湘萍回头朝她笑了一下,“是!”
正说着,忽然院子那边传来一点动静,湘萍忙走了出去,“是不是姨姨回来了啊?”
不一会儿,李南书就听到她说:“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说邱政委家要请您吃晚饭吗?”
“不想去了,头有些晕,就先回来了,湘萍,凉茶还有没有?”
“有,我给您倒一杯,今儿我一个朋友来这儿出差,我邀了人来家里坐。”
对方笑道:“哟,那准是好朋友吧?不然不会这么忙,还抽空来看你。湘萍,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末尾一句,稍微压低了些声音。
“姨姨,就是我先前和您说的,帮我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三姐妹中的妹妹。”
等人进了客厅,罗湘萍介绍道:“南书,这是秦同志,”又朝对方道:“姨姨,这是李南书,在北省省委工作,比我还小一两岁呢!”
秦可贞笑道:“李同志,幸会幸会,以前就听湘萍说起你们姐妹,怎么仗义地帮助她,今儿可算见到真人了,这回来京市,有落脚的地儿没有?不然在我们家住几天,你们也好叙叙旧。”
“谢谢秦同志,我是跟着领导来的,已经在招待所住下了,谢谢您的好意。”
秦可贞又嘱咐湘萍,“今天不是买了排骨吗?晚上做个红烧排骨,还有前两天他们送来的干带鱼,风干的野鸡,咱们好好招待一回李同志。”
湘萍笑着应了下来,“好,姨姨,你放心,我可舍得下手了。”
秦可贞笑了笑,忽然皱着眉头,按了一下头,“湘萍,你帮我倒一杯凉茶来,我头又晕了,我先去房里歇一会。”又朝李南书道:“李同志,真是对不住,今天老毛病犯了,你和湘萍聊聊,不用管我。”
“是我今天叨扰了,您先休息。”
秦可贞摇头道:“湘萍来了我家虽然才一个多月,我和她可投缘的很,你来看她,我都替她高兴,可不准见外哈!哎呦,不行,我真晕了。”
她一说头晕,湘萍脸上就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忙不迭地倒了一杯凉茶送进去,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等出来,又和李南书道歉,“对不住,把你晾这儿了,她月子没坐好,稍微吹点风,就头疼,我给她按了一下头。”
李南书小声问道:“是因为把你送走的事吗?”
“嗯。”
李南书又问道:“湘萍,你喊她姨姨,她让你喊的吗?”
罗湘萍愣了下,再抬头的时候,已然红了眼睛,望了一眼秦同志卧室的门,才开口道:“南书,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她不知道我是谁。”
李南书:“……怎么会?她不是喊你湘萍吗?”
罗湘萍摇头道:“她只知道我原本的名字,田含章。罗家这边,大概不想他们认我,从来没透露过我任何信息,”顿了下,又补充道:“也许是我亲爸不想她知道,瞒着没说。”
“那你怎么不说呢?你人都来了,就站在她跟前,湘萍,你怎么不说呢?”
罗湘萍又低了头,“南书,我开不了口,她那么高贵,那么和善,这儿人人都夸她培养了一对好儿女,都有大好的前途,我呢,勉强摘了文盲的帽子,这儿的人一看到我,就猜我是老家过来当保姆的。”
李南书心口一噎,“所以你就真的,在这儿当了保姆?”
罗湘萍点头,很快又道:“南书,你刚也看到了,姨姨对我挺好的,家里什么东西都让我管,好吃的好喝的,都尽着我拿,比我以前的日子可好多了。”
李南书闷闷地道:“那你高兴吗?你知道这是你亲妈,你知道他们是你亲哥姐。人在跟前,你都没法和他们说真相。”
罗湘萍低了头,“南书,我想过了,人不能什么都要,我现在已经拥有很多了。”
李南书平复了下情绪,“你什么都没说,他们怎么会让你来这儿当保姆?”
罗湘萍笑道:“姨姨人很好,我站在大门口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她路过就来问我,是不是从老家来的,我就说我是逃婚出来的,想来这儿找份工做,我本来想着先进来,再慢慢找她的,没想到她就是我妈。”
李南书算明白过来了,她一开始就被亲妈认作保姆,所以后来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来。
“湘萍,你也说,她还写信到你老家去,想要把你接过来,说明她心里一直挂念你的,你不如和她坦白。”
罗湘萍沉默了一瞬,接着问了一个问题,“南书,她如果真的想认我,为什么不去找我?我今年21了,她为什么不去找我呢?就算我亲爸不同意,他不是死了吗?”
李南书心里跳了一下,“湘萍,你的意思是?”
罗湘萍笑着,眼里却含了泪,“我是被舍弃的,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南书,这是既定事实,我是不符合他们期待长成的女儿,他们愿意要这样的女儿吗?一个身形粗壮,皮肤黝黑,没什么文化,甚至连吃饭的礼节,都不是很懂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