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沾光
李南书跟着陈树深坐拖拉机到了农场,一直等到中午的时候,袁梅才回来,身上衣服湿哒哒的,像是下河了一样,一见面就问儿子道:“怎么今天过来?这不是没到周末吗?”
九月底的天,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已经有几分凉意,她冻得嘴唇发紫,说话也有些哆嗦。
“妈,今天干嘛了,怎么衣服湿成这样?”
“这边湖里的红菱熟了,去捞红菱了,没怎么注意,衣服上沾了水。”她说了一会儿话,发现儿子身旁还站着一个姑娘,有些奇怪地道:“树深,这位是?”
李南书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睛,不想让袁姨看到,一直低着头,这回听她问,抬头喊了声:“袁姨,我是南书。”
袁梅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南书啊,你……你怎么到平江市来了?你这孩子,快让我看看,比以前可高了不少,怎么也这么瘦了,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她不说最后一句还好,她一说,李南书的眼泪险些没忍住,带了两分哽咽地道:“袁姨,我只是下乡锻炼,你才受苦了……”她说了两句,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以前的袁姨不说光鲜亮丽,也是钢铁厂的副书记,头发总是梳的一丝不苟,神态之间总带着几分昂扬、焕发的样子。
可是现在的袁梅,似乎被时光、挫折和背叛压弯了脊梁,消瘦、落魄,洗得发白、摞着补丁的蓝布大襟褂上,还沾着好些淤泥,和五年前的袁梅,似乎有着云泥之别。
袁梅见她这样难过,心里热烘烘的,眼里也不觉泛了泪意,想抱一下她,又怕自个的湿衣服,弄脏了她的衣服,伸手替她抹着眼泪,“傻孩子,我是参加过游击队的人,什么苦没有吃过,这不算什么。”
李南书哽咽着道:“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为理想而奋战,一个是被陷害、背叛。
这一刻,李南书完全理解陈树深,为什么要陪他妈妈来平江市,为什么与父亲那边像有生死大仇。
袁梅见她的眼泪越掉越厉害,心里也有一些酸楚,“好孩子,不哭,不哭,你能来看我,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哎呀,树深这傻小子,总算把你找到了,这几年,我都替他着急。”
这几年,她也起过让儿子去江城看看的念头,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不敢说了,怕南书不和他联系,真的是因为她。
当年南书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就算真的这样做,她也能理解。
可是,老天爷给了他们母子这么大一份厚赐,这个姑娘到底还是愿意做她的儿媳妇。
等两边都缓了情绪,袁梅又问道:“怎么这会儿到平江市来了,树深说你刚被抽调到省委,工作应该比较忙才是。”
李南书看了一眼陈树深,撒了个谎,“袁姨,我跟着领导来这边开会,也就待两天,明天就走了。”
袁梅也没有多想,“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慢慢也算上手了。”
袁梅笑道:“你打小就聪明,什么话,一点就透,树深就不行。”
李南书笑道:“袁姨,我还能比树深还聪明吗?你这话说出来,我爸妈都不信的。”
袁梅摇头道:“不一样,他也就物理、化学这些东西上,稍微强些,说话、办事,可比不上你。”顿了一下,又道:“你这丫头,别说树深了,就是我都惦记着往家拐,南书,你和树深能走到一块,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袁姨,说不定,这不是我和树深的缘分,是咱们俩的缘分呢,我就该和你当一家人。”
袁梅被她逗笑了,“这么说起来,树深还是沾了我的光?”
“是,他是沾光了,有你这么好的妈妈,一生下来,就跟着沾光了。”
袁梅笑着,没有应话,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她的手背,她知道这姑娘是在安慰她,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儿子,可是现在南书说,树深是沾了她的光。
“南书,你安慰了一个母亲的心,谢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可是这一刻,不论是李南书,还是陈树深都理解了这句话背后,她曾经独自承担的压力和痛苦。
因着下午还有活,袁梅没有多留他们,只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是从革命的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人,你们自己过好日子就行。”
又叮嘱儿子道:“我和你说过的,想想办法,回江城去吧!”
陈树深点了头。
袁梅没有送他们,径直回自个住的地方去了,同屋的大姐看她带着好些白馒头、糖角包子回来,问道:“不是说去见儿子了吗?怎么还红了眼睛。”
袁梅把手里的笑馒头、包子给同寝室的人分了,然后才道:“儿子带着儿媳妇来的,我这是高兴的。”边说,边利落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坐在桌边写信,别人问她写给谁,她道:“写给老朋友,和他们也说一说这件高兴的事。”
一个姓顾的大姐道:“老袁,你这准儿媳也算有心了,还从江城来这看你,古话都说雪中送炭难,你啊,福气在后头呢!”
袁梅停了笔,朝顾大姐笑道:“是,顾大姐,我也没想过,树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对象。”她想,如果说她下放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好处、益处的话,大概就是让他们母子看清了身边人的真心与假意。
**
李南书这边,一出了农场,就出声道:“树深,袁姨只有你一个亲人在身边,你还是留这边合适一点。”
陈树深望了她一眼,“南书,这事我和我妈妈讨论过了,你不用担心。就算我真能调回去,也需要一段时间。”
李南书点点头,转而由调动,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树深,乔智生那边,你可能还要留意一些,他像是和你们胡厂长关系比较好。”
钱金波明显是不愿意调走他的,可是胡厂长完全不顾钱金波的想法,把他调到了仓县农机站去。
李南书稍微一提,陈树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人能通过胡厂长调走他,也可以通过别的人,拦下他以后的调动申请。
陈树深道:“如果这次,他不受到一点处罚的话,以后动手就更肆无忌惮了。”
“树深,去市革委会吧!我在那边也举报了。”
俩个人回到市里,直接去了市革委会,找到了一开始接待李南书的郭主任,对方一见到李南书,就道:“李同志,你反映的事,我们确实在查,只不过进度……”
李南书接话道:“郭主任,这就是我对象,我们后来又去了工业局反映,乔智生承认是他滥用职权,没有经过充分的调查,就把我对象调到了下面的农机站去。”
“那你现在的诉求是?”
“工业局那边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准备处分乔智生,可是郭主任,乔智生滥用职权,给我们造成困扰、困难是事实,他阻碍‘抓革命,促发展’的大趋势也是事实,如果一点处罚都没有,是不是表示,以后所有平江市的领导都可以有样学样?”
郭主任见她思路很是清晰,道:“你说乔智生自个承认了?有证据吗?”
陈树深回道:“工业局的书记汤运涛,就能作证,他在现场,是当面听到的。”
郭主任点了点头,“好,他承认,这事就好办些。”
李南书见他给了准话,没再步步紧逼,道谢,走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她还在招待所里,陈树深就来给她递消息,“乔智生调离了领导岗位,现在被党内观察。”边说边喘着气,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即跑来了。
陈树深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南书,你先回江城吧,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李南书觉得,以乔家夫妻俩的行事作风,大概真有可能找她算账,就是有些不放心树深,“那你呢?”
“南书,钱厂长回来了,而且,喷油泵试验台的试制,需要我,我不会有事的。”
“行,那我先回去,要是有事,你给我来电话。”
真到了分别的时候,俩人才发觉,时间过得这样快,临上火车之前,李南书牵了一下陈树深的手,“树深,我们都要好好努力,不过说到底,工作还是为了生活,压力不要太大。”
“好!”一个好字出来,他没有忍住,把人往怀里轻轻带了一下,用力地抱了一下,引得站台上的人有些侧目。
陈树深很快就松开了手,轻声道:“南书,等到了江城,给我拍一份电报。”
“嗯!”她望着他,有很多话要说,又怕越说越不舍。
站台上的风吹得人头发都有些乱,陈树深给她理了下吹乱的鬓发,指腹触碰到她的脸蛋,细腻、绸缎一样的触感,似乎加深了离人缠绕、理不清的思绪。
陈树深望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勉强笑道:“我去渔县的时候,和你说,我们肯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南书,从这一刻开始,我又要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了。”
李南书弯了下嘴角,朝他挥了挥手,“树深,下回再见!”
声音已然有些低哑。
陈树深也抬起了手,一直到火车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挥手,有一瞬间,想要追在火车后面跑,这辆火车,载着他的爱人走远了,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