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恶的灵魂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李南书正和刘陵生讨论着,公安同志对保栓的处理结果:判流氓罪,送到郡门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刘陵生道:“他还囚禁金芸呢!”
小徐道:“他们是夫妻,保栓说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李南书皱眉道:“全村那么多人证,难道也没用吗?而且公安和民兵救金芸的时候,她的脚上还捆着麻绳,他们不也是人证吗?就因为他们是夫妻,就可以忽略保栓对金芸的伤害吗?”
刘陵生又道:“这件事情太恶劣了,如果不好好处理,大队里有人见样学样,女同志们的权益又怎么保障呢?”
小徐表示,会把这些意见反馈上去。
小徐一走,刘陵生就和李南书道:“太可恨了,都到了这种程度,也就笼统地给出了个流氓罪,囚禁、虐待、威胁,都不是罪吗?这要是传回了村里,以后大家有样学样……”
李南书琢磨了一下,轻声开口道:“陵生,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保栓被捕的时候,几乎没有挣扎,非常配合,他似乎也不害怕,一个普通的大队社员有这样的魄力吗?”
刘陵生站了起来,“南书,你的意思是……”
“咚咚咚”忽然有人敲门,俩人立即中止了谈话,李南书喊了一声:“请进!”
小徐领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进来,“两位同志,这姑娘说要来找你们,”顿了下,补充道:“是清河湾大队的。”
小姑娘梳着一对麻花辫,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就红了起来。
李、刘俩个人都懵了下,李南书率先反映过来,“小同志,你有什么事儿?”
杨巧玲咬了下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小徐,小徐立即道:“我还有事,你们先聊。”
等人走了,李南书关了门,把她拉到椅子上坐着,轻声问道:“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没法读书了?还是学校被欺负了?”
杨巧玲摇了摇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们,小声问道:“姐姐,你们管事儿吗?管……管流氓吗?”
后面几个字,她咬的极轻,如果不是李南书就在她跟前,压根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可是,就算李南书在她跟前,她也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握着小姑娘胳膊的手,不由紧了一些,浑身血液都像凝固了,这个姑娘看着才十五六岁。
李南书艰难地问了两个字,“你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嗯!”
刘陵生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看俩人的表情,大概猜出了一点,出声道:“南书,你俩先聊,我去倒两杯茶水来。”
屋里唯一的男同志走了,小姑娘稍微放松了一点,仰着头问道:“姐姐,我听说你们救了金芸,是不是也能救我?”
李南书眼里含了泪,“对,妹妹,我们一定会救你!”
杨巧玲流着眼泪,弯了下嘴角,轻轻道:“太好了!”
说起她的事来。
“我爸爸有残疾,很多重活、累活做不了,每当农忙的时候,那个人都来我家里帮忙,我爸还没走的时候,他就看上了我妈,我妈没法反抗,想着为了我,忍了下来。去年我爸走了,他帮着料理我爸的丧事,在我家住了一晚,晚上摸到了我的房里来……”
小姑娘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妈冲了进来,他没有得逞,从那以后,他经常来欺负我妈妈,村里好多人都知道,都骂我妈妈不守妇道。”
小姑娘抹了眼泪,接着道:“上个月,他又说,给我爸办丧事,花了他一百块钱,父债子还,这个月要是再还不上,我得陪他。”
“是谁?”
杨巧玲抬了头,吐了三个字出来,“万宝水。”
“你们大队书记家的兄弟?”李南书记的大队书记叫万宝生。
杨巧玲点头,“是他堂弟,所以我一直不敢说,说出去也没用,姐姐,你能救我吗?我妈让我不要来,说不管用,还说我以后没法做人,可我要是不说,我这辈子就被这畜生毁了,我才十五岁……”
小姑娘说着,又哽咽了起来,李南书抱了她一下,“不怕,不怕,我们省委领导也来了,我这就带你去见公安。”
“姐姐,就是你们来了,我才敢说,大队书记就是他哥,我和妈妈都不敢吱声。”
李南书忽然明白保栓的有恃无恐来,大队书记自家的亲戚都干这种事,谁会干涉他囚禁、虐待妻子。
小徐还是说的委婉了,一个不作为、没作为的大队书记,可不仅仅是影响了村民干活的积极性,还助长了各种歪风邪气。
李南书带她去找了王特派员,鼓励她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等巧玲说完,补充道:“特派员,这个姑娘今年才15岁,万宝水霸占他人妻子、猥亵未成年,是实打实的吧?”
王特派员点头,“这件事情太恶劣了,我现在就带人下去把万宝水抓起来。”
出乎大家意料的,杨巧玲提出要回村看着他被逮捕。
李南书和刘陵生对视了一眼,刘陵生轻声道:“我俩陪着去吧,这事儿她不看着,大概没有真实感,怕是没法从梦魇中走出来。”
中午一点左右,王特派员带着几个民兵到了万宝水家,万宝水刚吃了午饭,躺在门口大树下的竹椅上睡觉,迷瞪瞪地听到有人来家里,含糊地喊了声:“谁啊?”
王特派员道:“万宝水,有件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万宝水立即清醒了,朝来人看了一眼,见是驻他们公社的公安,脸上忙挂起了讨好的笑,“特派员同志,你搞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干,需要配合什么?”
王特派员为了保护杨巧玲的名声,没有说,只道:“怎么,你这是不愿意吗?有同志来举报,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不,不是,”万宝水立即扬声朝屋里喊了一声,“娃他妈,我跟特派员去一趟公社办事,你一会和哥说一声,我们家的谷子明天再打。”
他妻子闻声就跑了出来,脚上的鞋都没有穿,“他爸,这是怎么了?”
“没事,去去就来,你和哥说一声。”边说边使眼色。
他妻子哆嗦着嘴,想问又不敢问,小腿肚子只打颤,眼看着丈夫被抓走了,立即跑到了堂哥家去。
万宝水到村口的时候,看到杨巧玲站在那里,正和两个他没见过的男女说话,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
保栓被带走的事,他是知道的,强笑着喊了一声,“巧玲,怎么不回家去?”
杨巧玲一直注意着他家过来的那条路,看到他被烤了手脚过来,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想大喊一声:“报应!活该!”
又想到李南书劝她的话,这个人和她没一点关系,她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王特派员皱眉喊了一声,“万宝水,磨蹭什么?”
万宝水不敢吱声了,跟着王特派员走了,心里盼着他哥能早点来救他。
万宝水被带走,大队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围在村口问怎么回事,有个妇人狐疑地瞟了一眼巧玲,“巧玲,这是省里来的干部吧?你这孩子没轻没重的,咋往干部跟前凑呢?”
杨巧玲正沉浸在仇人落网的震颤中,死死咬了牙,才努力不哭出来,完全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李南书笑道:“我们听说她成绩好,可家里困难,正在和她说向公社申请读书补助的事儿呢!”
那妇人冷笑了一声,“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干部就是瞎操心,她才不需要补助,她有那么一个好妈妈,哪需要么社帮助,还不是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想吃多少白面馒头,就有多少白面馒头,对不对,巧玲?”
最后一句,似乎喊醒了杨巧玲,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冲了过去,把人压在地上打。
这么多年,她见过很多这种不怀好意,带着鄙夷、轻蔑的笑意。
她爸是残疾,地里的重活一点做不了,她很小就帮着妈妈干活,她上中学后,一心想让妈妈摆脱那人,拼了命地帮家里干活,身上可有的是力气。
旁边原本看热闹的人,就见杨家那小姑娘发了疯一样地挥着拳头砸万宝河家的婆娘。
李南书没动。
刘陵生也没动。
大队里的人见他俩不动,也没去拉架,都觉得一个小姑娘打几下没什么要紧的,纵使万家婆娘一个劲儿地喊救命。
一直到万宝河家的大小子出来,看到他妈被寡妇家的女儿压着打,疼得嗷嗷直叫,立即气血上涌,要冲上去给杨巧玲一个教训,刘陵生才动了。
万家小子叫嚣着,“放开我,放开我,杨巧玲,你敢打我妈,你仔细我把你皮剥了,你妈一个破鞋,倒养出来一条会咬人的狗……”
杨巧玲已经打红了眼,又要冲上去,被一个妇人拉住了,她想挣开,就听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巧玲,是妈妈。”
杨巧玲才冷静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人,“你们都知道我家是怎么回事,你们真有正义感,怎么不伸一伸手呢?你们多骂我妈妈一句,难道就能洗刷你们灵魂上的恶吗?”
小姑娘喊出了这一句,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
做错事的不是她,不是她妈妈!
转身和妈妈道:“妈,省里的干部说,可以帮我向公社申请读书补助,我能接着上学了。”
元丹霞看了一眼李南书和刘陵生,哑声道:“同志,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喝口水吧?”眼里带着几分恳求。
俩人点了头,跟着母女俩走了。
围观的人群并没有散去,悄声道:“估计不是那寡妇干的,这干部是为巧玲读书的事来的,万宝水大概是别的事犯了。”
万宝河家婆娘犹忿忿地道:“这死丫头,仗着上面的干部给她撑腰,对我下死手,她等着,那两干部还能住在她家不成?”
杨婶子轻声道:“淑慧,你今儿也不对,怎么能当着人家女儿的面,骂她妈妈呢?泥人还尚有三分气性!”
冯淑慧恨声道:“我说错了吗?元丹霞往木板上一躺,要什么没什么?”
又有一个婶子出来道:“老三家婆娘,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你能怎么办?”
冯淑慧瞪着眼道:“我抹脖子上吊,也不干这种腌臜事,她也不嫌脏……”
她骂骂咧咧的,杨婶子白了她一眼,拉着左右的女同志走了,小声道:“她仗着他们万家得意,说这种大话,等回头落难了,我看她做不做得到!”
杨家这边,一到家,元丹霞就要张罗着烧水,李南书拦住了她,“婶子,不用,我们就是来和你说巧玲的事,她在公社里什么都说了,我们想着,你们孤儿寡母的,糊口都不容易,回来和公社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一份临时工,你看可以吗?”
元丹霞忙点头,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我是没脸做人了,就这个女儿,干部同志,她真的是个好的,脑子又聪明,你们帮帮她,我烂在这里都没事,她得走出去。”
又道:“不瞒你们说,我都起了动刀子的心,又怕连累了巧玲。”
李南书和刘陵生一再保证,会和公社申请。
元丹霞哭得停不下来,李、刘俩人劝了一会儿,见她停了哭,就辞了出来。
杨巧玲把他们送了一截路,临分别的时候,李南书还是道了一句,“巧玲,你还是个孩子,父母的苦难、痛苦绝不会是你造成的,他们有他们的人生,你有你的人生。”
她说的很委婉,可是聪明的巧玲,还是听了出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半晌,挤出了一句:“谢谢你,姐姐!”
李南书又抱了她一下,“你放心,你读书的事,如果公社不管,我也会管。”
一行热泪又从杨巧玲红肿的眼睛里淌了出来,“好!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和你一样的干部,我可以知道你们的名字吗?”
“李南书。”
“刘陵生。”
等俩人走了,杨巧玲仍怔怔地站在那里,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压在她身上的噩梦,可是为什么这件事还让她惶恐、痛苦了那么久?
如果省委的干部不来呢?
她模糊糊地觉得,在她15岁这一年,她撞了大运,老天派人来搬走了她身上的大山。
这边,在回公社的路上,刘陵生和李南书道:“南书,我忽然发觉,基层工作要比省里工作有意义的多,我们切实地救了两个女同志,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到县里或公社里挂职。”
李南书点头道:“是的,刘哥,我今天看到巧玲的时候,无比庆幸,我是一个干部,一个相对于公社,有一定话语权的干部。”
又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受苦受难的都是女性呢?”
刘陵生略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是苦难向男人倾斜的时候,他还可以再在家庭里倾斜一下,如果女性不走出家庭,这种局面大概很难解决。”
又道:“我想大概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女同志。”
李南书摇头,“我觉得我做得远远不够。”
刘陵生道:“道阻且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先努力着。”
两个人回到县城招待所的时候,吴瑞明和辛克敏也回来了,李、刘立即说了今天解救金芸和抓捕万宝水的事。
辛克敏皱眉道:“一个好的支部书记,对一个大队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切切实实地关注着民生,”又和吴主任道:“老吴,也别说什么抓经济、促生产了,先确保群众的安全吧!”
吴瑞明目光也沉了些,“运动闹了这么些年,这些恶的、坏的,倒活得好好的。”
又道:“南书、陵生,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拔出了两颗恶瘤,一会儿,我就去找王竞秀,让他派人在各个大队查一查,这样的事到底还有没有!”
下午四点的时候,王竞秀听说了巧玲的事,也是震惊不已,吴瑞明道:“王书记,我们不能光盯着卖煤的走资派、盯着填湖造田,群众填饱肚子是一方面,群众的人身安全也不容忽视啊!”
王竞秀立即面红耳赤,表示是自己工作没有做到位。
李南书等他自我检讨完,说了巧玲母女的处境,王竞秀立即道:“可以安排到县委后勤来,食堂、茶炉房,我到时候看看,这事我一定处理妥当。”
这些事情说完,吴瑞明提到了给清河湾原大队书记荣本源翻案的事,“这件事情我了解了下,他的案子法院还没来得及判,这一轮革命运动就来了,看管人员给了一个‘正确对待’,荣本源就一直在农场进行改造,王书记,你看这‘正确对待’几个字,是不是该重新定义下?”
“当然,我们这就派专员对当年的事重新梳理、调查。”
吴瑞明重审了一个好书记对基层社员的重要性,也没有把王竞秀逼得太紧。
回了招待所后,李南书小声问了同屋的辛克敏,“辛大姐,老吴是不是过于好说话了一下?”
辛克敏摇头,“南书,王竞秀本人没有多大的问题,就是思想左了一点,本心还是为群众的,有些事过刚易折。”
李南书沉默了,她知道辛大姐说的对,她猛然发觉,政治是复杂的。
辛克敏安慰她道:“南书,那个小姑娘的事,我会提醒老吴,再和王书记说说,我们尽量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让金芸、巧玲有个好的结果。”
“好,谢谢辛大姐。”
辛克敏摇头,“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南书,你年纪还小,以后肯定会有比我们大的作为。”
李南书有些吃惊地道:“辛大姐,你太抬举我了。”
辛克敏笑笑,温声道:“我们等着看吧!”又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有新的仗要打呢?”
“辛大姐,你和老吴发现了什么吗?”
“挖煤,卖煤,明天你就知道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好!”
这一晚,杨巧玲临睡前,想到了李南书最后和她说的话,父母的苦难不是因为她,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对她的震撼。
妈妈常说,是为了她忍受这一切。
她朦朦胧胧地想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是她自十二岁那年,撞破妈妈的痛苦以后,第一回 睡沉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身后长了五彩的翅膀,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一直到云朵上。
洁白、柔软、飘逸的云朵,像干净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