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腊猪肉
李南书上午到单位的时候,刘陵生、张恩有和卢定钧都到了,几个人也不像往常一样和她打招呼。
李南书问了下张恩有,“这是怎么了?”
张恩有压低了声音道:“昨晚他们吵了一架,刘哥和守城。”又问李南书道:“那姑娘回去了吗?”
“今天回去,昨晚在我家住下了,怎么好端端吵起来了?”
张恩有还没开口,刘陵生就过来道:“南书,纪云说的没错,张守城就是自作孽,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他,他这么冷心冷肺的,昨晚上我说他不应该这样,他说我们一群人就是看他笑话,坐着说话不腰疼。”
李南书道:“别的都算了,怎么也该把人送到火车上去,郑同志哭成那样,我都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左纪云道:“真分了也好,说不准是这姑娘的福气。”
上午八点的时候,张守城来了,脸色有些苍白,大家都没理他,他似乎也不在意。
只是到李南书跟前道:“南书,兰心她上火车了吗?”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清楚,昨天她没买票,今天应该会走。”
“那……那她昨晚在哪里住了?”
李南书道:“她说要去火车站,现在是八月份,夜里也不冷,熬一夜没什么问题。”
张守城急了,“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你这人,你不是追着过去看了吗?”
李南书语气平缓地道:“她跑得快,我想追来着,转眼就没人影了,守城,你要是急,不然去火车站找找看,这一大早的,她兴许还没上火车呢!”
张守城犹豫了下,没有吱声,一整天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愣是没有请假。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又回了一趟家,李南熹和昕昕在玩丢沙包,看到她回来,就把郑兰心住院的事说了,“妈妈在看着,大姐去给她们送饭了,南书,你吃没,我去给你下点面条。”
“不用,二姐,我自己来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敲门声,走过去一看,发现门口站了一位皮肤像黑炭一样的小伙,瘦得像竹竿一样,看着还有几分熟悉,“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黑炭小伙微微皱了眉,“南书,你过分了啊!”
“……二哥?”李南书忙打开了院门,“你怎么黑成这样,京市的太阳毒成这样了吗?你也太夸张了吧,我都以为是非洲来人了。”
李东和揉了一下妹妹的头顶,“我都没笑话你,你个小黑妹,你又好到哪去?”
李南熹听到李东淮回来了,也抱了昕昕过来,“二哥,你上次说出差几个月,就再没信来,这怎么回来了?”
李东和道:“前些时候在南省,马上要去壮省,就回来看看你们。”又问昕昕道:“认不认识小舅舅?”
昕昕往二姨怀里躲了一下,又探出头来看,小声道:“认识。”
李东和拿了两块饴糖,塞到她手里,“比你小姨强不少,”又转向了南书,“连你亲哥都不认识。”
“哥,你这黑的,实在让人有点猝不及防,你们这是天天野外作业呢?”
李东和点头,“搞农业种子,可不得天天待地头呢,家里有吃的吗?我可太饿了。”
李南书道:“我刚准备去下面,你等会儿。”
“行,那我去洗个澡吧!”
等一会儿,李东和洗漱好,南书的面条也做好了,给她哥碗里卧了三个煎鸡蛋,“二哥,怎么样,我手艺长进不少吧?”
李东和几乎是席卷式吞入,看得姐妹俩,连带着昕昕都瞪圆了眼睛,李南书轻声问道:“二哥,你们的条件这么艰苦吗,连饭都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有时候待基地里,缺油少肉,”他没说,他这次回来还得积攒点物资带走。
只笑道:“明天我给你们做一顿饭,我带了一点野荠菜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李南书道:“明晚上做吧,我明晚还回来。”
李东和问道:“你现在住单位里?新单位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同事们都比较好,还算适应,一点小困难能克服,”顿了下,道:“怎么样,也比你们在野外搞研究的好多了。”
李东和不以为意地道:“还好,心里有奔头,不觉得苦。”
李南熹问道:“二哥,你们以前不都在实验室吗?这怎么忽然到野外了?听你的意思,还要待不少时候?”
兄妹三个正聊着,舒向芫带着南枝和郑兰心回来了。
李东和立即起身,喊了声,“妈!大姐!”
舒向芫和李南枝看到黑炭一样的老二,都有些意外。
舒向芫道:“东和,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见桌面上碗空了,又问道:“吃饱了没?我再去给你做碗疙瘩汤?”
李东和笑道:“不用了,妈,我刚吃了三个煎鸡蛋呢,可不能再吃了。”又看向了郑兰心,“这位同志是?”
南枝介绍道:“是南书的一位朋友,遇到点情况,在我们家住几天。”
这时候,李南书朝郑兰心问道:“这是出院了吗?”
舒向芫叹了一声,“怕给我们添麻烦,说身体好多了,坚持要出院。”
郑兰心低了头,轻声道:“李同志,我已经退烧了,没有别的不舒服,用不着再辛苦阿姨陪着,我明天一早就回边疆去了。”她和李同志一家,到底非亲非故的,人家又是收留,又是医院陪床,她心里委实不好意思。
李南书猜到她的想法,没有再说什么,介绍道:“郑同志,这是我二哥,今个刚从外省回来,做农业研究的,你看,像不像非洲人?”
郑兰心抿了抿唇,没好意思笑出来,“你好!”
“你好!”
李南书知道郑兰心心情不是很好,让她回屋里睡了,和二哥简单说了两句她的事,末了压低了声音道:“今天张守城还问我,郑同志昨个走了没?我说大概在火车站熬了一宿,让他良心煎熬去吧!”
李东和笑了下,“干得不错!”
李南书这才问道:“二哥,刚才妈和郑同志回来,打了个岔,你还没说,怎么从京市到南省去了?”
她是知道,原书里二哥受排挤,被弄到犄角旮旯里的,就是这次吗?
李东和望着妹妹,笑道:“我刚看到你在家,就知道瞒不过去,华国农业研究院现在的领导,和我导师有些矛盾,我在那边受排挤,就申请调到南省农业研究院去了。
摸了一下头,接着道:“也还好吧,就是我导师是做实证研究的,要做大量实验和野外观察,工作环境、条件肯定比不上京市。”
“那你们现在在研究什么?”
“种子。”
李南书眼睛一亮,想问是什么种子,又怕二哥他们有保密任务,忍住了,“你刚还说,下回去壮省,待多久啊?”
“待到冬天,然后就得去海南那边了,为了早点培育成功,我们除了春夏,都得在外省待着。”
“那有没有什么困难呢?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吗?”
李东和望向了妹妹,缓缓地点了点头,“有,物资不够,我导师也比较受排挤,单位资源经常供给不足,我们攻关小组目前有30多人,像豆类、油、肉都是经常短缺的。”
“哥,我明白了,我明天回去和我们领导反映下,看能不能帮点忙。”
李东和颇有些意外,“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
李南书摇头,“不麻烦,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还能比你们蹲野外辛苦吗?要是你们的新型种子培育成功,受益的不还是华国民众吗?”
30多个人,她个人能提供的力量还是太微弱了,她觉得可以和老吴说一说,看能不能帮助从省里申请一批经费下来。
李东和笑道:“行,你是我亲妹,我也不和你客气,我这就写一封信,介绍下我们攻关团队的情况,你拿给领导看的时候,也有个依据。”
“好!”
等把信交到妹妹手上,李东和忍不住道:“南书,你这几年真的成长好多,越发有主见、有主意了。”
“刚谁还喊我小黑妹?”
李东和笑笑。
李南书道:“行,那我走了,明晚上记得煮我的那份饺子。”
“好!”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就去找吴主任,把她二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又把信递了过去,“主任,省里这边,可以稍微帮助一点吗?他们在野外的情况本来就比较艰苦,毒虫蛇蚁还多,要是再吃不饱,怕是会拖累整体研究进度。”
吴主任看了信,问道:“是你亲二哥?”
李南书点头。
吴瑞明笑道:“你爸妈可真会教育孩子,个个都能吃苦耐劳,南书,这样吧,这事我先问下南省那边情况,再和领导们商议一下。”
“哎,好!麻烦您了。”
“没事,对了,你们先前写的《江城秋景》见报了,你去看下。”
“好的,好的,”等南书从吴主任办公室出来,左纪云就拉了她看报纸,语调里难掩惊喜,“南书,一个字没改,你看看。”
李南书看了下,半个版面,笑道:“给我们的排场还挺大。”
刘陵生过来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效果还不错。”
张恩有道:“马上你和南书代表我们小组下乡调研,就是第二次合作了,可得加油,再创佳绩!”
“没问题!”
大家都笑呵呵的,把报纸在办公室内传阅了起来。
此时,写作组那边,姜远容也忐忑地从小易手里接过了报纸,“这就见刊了吗?先前张主任让我改,我改好了送过去,他还皱着眉,却没说让我再改的话来,我都摸不准他的想法,就这么刊出来了?”
易春林望了她一眼,“远容,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什么?这不是我写的吗?”忙打开来看,“《江城秋景》没错啊,”滑到了最末尾的落款,“张恩有、李南书、刘陵生、左纪云”。
姜远容有些不明白,“就算他们在我稿子的基础上,改动了些,那原稿不还是我的吗?不行,我得去问问。”
易春林准备拉她,人已经一个箭步冲走了。
姜远容一到调研组,一眼就看到了工位上的李南书,“李南书,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改了我的稿子,不能就算作你们的了吧?”
李南书抬头道:“姜同志,这是我们四个人写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仔细看看,哪句话是你的?”
姜远容愣了下,“什么?”
李南书提醒她,“你先看看。”
姜远容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怎么会呢?这个稿子不是交给我了吗?我还改了一回呢!”
李南书道:“姜同志,这我们就不清楚了,这个稿子是我们四个人写的,写好以后,拿给张主任看了的,你要是有疑问,不如去问问张主任。”
“我……我……大概是我弄错了。”
姜远容灰头土脸地走了,她没有勇气问张主任。
她一走,左纪云先就笑了起来,“哎呀,真是痛快!就看她什么时候滚蛋!”
几个人又就稿子上的个别字词讨论了起来,张恩有道:“我这个‘冷艳清绝’用的就不是很好,像写美人的,美人一般都有几分丰腴,与‘枯瘦’两个字又有些不搭。”
李南书笑道:“可不准再扣字眼了,这么看下去,我们这通篇就是胡编乱造,停,得打住。”
刘陵生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走,咱们给书编号去,这活可还没干完呢!”
大家一起进了图书室,悄默默地拿起了《新阶级》,小声讨论了起来。
李副主任走过来看到,没吱声,静悄悄地走了,和吴瑞明道:“这一批进来的知青,关系还挺融洽,像那么回事。”
吴瑞明笑道:“这是走了一个,我可怕内讧了,外面咱们管不到,调研室内部可得齐心协力,有劲儿往一处使。”
又把李南书早上反映的事说了,“老李,我刚打电话到南省那边问了,是有这么一个情况,1971年就开始研究农业种子,你看看,我们要不要搭个手?”
李弢问道:“这个科研小组的带头人是王显?那我听过,名气很大,我早先在《科学报》上看过他发的文章,很有钻研精神。”
吴瑞明点了点头,“农业问题关乎国计民生,目前吃不饱饭的地区还有不少,但是他们毕竟归属南省农业研究院。”
“老吴,这样吧,我有个同学目前担任农场农科所所长,他们那边物资相对充裕,我打个电话去问问,看能不能先拨一批物资,让南书的哥哥带走,回头再慢慢在省里这边申请。”
“哎,好,老李,这事你多费心。”
下午的时候,李南书就被辛大姐喊去了会议室,她进去的时候,老吴、老李都在里面坐着了,吴瑞明开口道:“南书,你反映的农业科研小组的事,我们都很关心,上午,老李就去给你想办法了。”
李弢摆摆手,笑道:“南书,省里这边决策比较慢,我想着你二哥这次回去,可以先带一批,就请我们郡门农场那边帮了忙,他们党委讨论后,说是可以给运来两百斤大豆和八桶油,另外,又拨了两头腌好的腊猪肉,预计三天后到。”
李南书:“两头腊猪肉?”
一人一月一两肉票的年代里,她二哥得了两头猪?还是腌好的?
忙和领导表达了谢意。
出了会议室,她就开始思考,她二哥要怎么带走?
等下班时间一到,李南书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家,想着告诉二哥这个好消息。
却不想,又给张守城拉住了,“南书,你能帮我去车站看看情况吗?我……我担心兰心还没走,她身上不知道钱带的够不够?”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看看?”
张守城摇头,“我怎么能去呢?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南书,我知道你人好、仗义,麻烦你帮我这个忙。”又从怀里拿出来二十块钱,“要是没走的话,还麻烦你帮忙捎给她。”
李南书接了过来,“好,我去看看。”
6点半的时候,她到了柳叶巷子,迎面碰到了江美娅,打了个招呼,江美娅笑道:“南书,你家里这几天热闹,我看到你二哥了。”
“是,美娅姐,有没有吓到你,我二哥黑吧?”
江美娅点点头,“还真是少见,听你二姐说,搞农业研究的,30度的天,都在野地里跑,也难怪。”
“是的,美娅姐,我先回去看看,回头聊。”
江美娅看着她走了,也进了家门,和丈夫道:“前头的李家,兄妹几个个个都挺有奔头的样子,走路都风风火火的。”她现在都后悔,一时被汪锡朝的身份、地位迷了眼,22岁就结婚了,等几个月后,孩子生下来,怕是一辈子都有羁绊了,像李家兄妹那样风风火火地追求前途,怕是没可能了。
汪锡朝皱了眉,“哪个李家?”
“李南熹他们家。”
汪锡朝想起来妻子新交的朋友,一个厂的会计,“哦”了一声,就没接话了。
江美娅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去给肚里的孩子织毛衣去了,她现在只想着顾好自己和孩子。
李南书这边,一到家,就喊了一声:“二哥!”
李东和正在煮饺子,笑道:“等会儿,正忙着呢!”
李南书跑到厨房里,朝他伸了两根手指,“猜猜,这是什么意思?”
李东和见她眉眼都是笑意,猜到是有好消息,笑道:“两桶油?两袋大豆?”
李南书摇头,“再猜猜?”
“两百斤大豆?”
李南书又摇头。
李东和轻声道:“南书,我不敢想了。”比两百斤大豆还多,他不敢想了,握着锅铲的手,却有一点发抖。
李南枝笑道:“南书,你就说吧,弄得我们都跟着好奇了。”
昕昕也跑过来拽她的衣服,“小姨,小姨!”
李南书一把把昕昕抱了起来,笑道:“两百斤大豆,八桶油,还有两头——腊猪肉!”
李东和怔住了,看着妹妹,半晌道:“南书,我的耳朵好像出现了幻听,你刚才说什么?”
“真的是两头腊猪肉,让你这么瘦,我看你怎么运走,三天后就到江城了!”
李东和立即朝院门外走,“妈……妈,我去打个电话,让我师兄来接。”
李南书抱着昕昕笑道:“昕昕,比你还要重很多很多的猪猪呢,哈哈!”她想,只要二哥愿意,调到犄角旮旯里也不错,至少在这个年代里,能一心搞研究。
至于物资的匮乏,他们可以想办法,日子总是越过越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