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生牛犊不
第二天,李南书就把孟晓桦这事给忘了,想着,等回头孟庆回来了,问问他哥是怎么回事?
上午,李南书从图书室出来,就听左纪云道:“南书,刚刚辛大姐来说,离国庆近了,下午一起去我们市几个厂看看,了解下工人的生活状况,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需求。”
“哪几个厂啊?”
“仪表厂、机械厂,你、刘陵生、张恩有跟吴主任,我和卢定钧他们分别跟李主任、辛大姐。”
中午几个人简单地吃了两口,就在门口等车,一点左右,坐大巴车先到了仪表厂,李南书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候在门口的孟晓桦。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孟晓桦不就在这里工作嘛!
刘陵生、张恩有也认了出来,都朝南书看着,南书轻声道:“真的,我和他不熟。”
前头刘克敏负责介绍李南书她们,当着领导的面,孟晓桦倒没有说认识她的话来,“李同志,幸会!”
“孟副书记,幸会!”
仿佛真的是头一次见面。
孟晓桦负责这次的讲解,“我们厂是1968年由江城电力学校和水利电力学校所属的‘五·六’工厂合并组建的,目前有工人六百余人,主要生产自动化仪表,产品有液位、流量仪表……”
先后带他们参观了车间、实验室,最后到了工会的会议室,里面还有一些工人在。
周厂长笑道:“吴主任,我们想着,您这边可能要了解一些情况,就安排了几位工人代表。”
吴主任问了几句工资待遇、住房问题,大家都往好的说。
后面的刘陵生悄声和南书道:“一套标准的应对流程,这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李南书轻声道:“我们自己去看看?”
刘陵生点头,开口道:“周厂长,我们还想了解一些细节,请问可以再去参观下吗?”
“当然可以。”周厂长立即安排了一位技术员给他们带路,孟晓桦推了下眼睛,温声笑道:“我也去吧,工厂的情况,我更熟悉一些。”
原先还有些忐忑的周厂长,见他站了出来,立即接话道:“是,是,吴主任,您别看孟副书记年纪不大,做事那可真是一丝不苟,车间有什么情况,实验室有什么难题、最新进展,他可是门清。”
吴主任笑道:“孟副书记这么年轻就是厂副书记,肯定是有真才实学,不然怕是不能让老同志们心服口服。”
孟晓桦微微笑道:“吴主任谬赞了,我不过是遵循周厂长的办厂理念,以切实地造福于社会为前提,让工人们的生活更舒适一点,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还希望吴主任、周厂长这样德才兼备的领导,能多多指正……”
李南书在旁边默默听着,心想,这种场面交际,孟晓桦应付起来可真是游刃有余。
孟庆和他哥一点都不想,孟庆是多说一句话,都要嫌累的,偏偏这样的性格,还去部队当兵了。
一出会议室,孟晓桦的神态不觉就松弛了些,和刘陵生他们道:“真是巧,上次见面,都不知道你们在省委调研室任职。”
刘陵生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孟同志的身份,不然那几盘菜,可不敢笑纳。”
孟晓桦道:“说笑了,南书和我弟是好朋友,在我心里,也就和妹妹一样。”又朝南书道:“孟庆还不知道你回来吧?”
李南书摇头,“不知道。”
孟晓桦笑道:“那回头有空再说,今天咱们先紧着公事。”
这句话一出来,李南书也跟着松了口气。
刘陵生表示想去车间找几位工人采访下,孟晓桦立即应了下来。
孟晓桦并没有带他们去刚才的模范车间,换了另一间略显嘈杂、拥挤的,工人们看到他们来,都很是意外。
孟晓桦笑道:“我去找班长问下,哪些人现在不是很忙,这临到国庆,我们的单子比较多,还请谅解一下。”
李南书点头道:“应当的,总不能耽误你们的生产。”他带他们来这间车间,算是很大的诚意了。
孟晓桦去询问的当儿,李南书随意看了看,见一位大姐朝她看了好几次,忍不住问道:“大姐,是有什么事吗?”
大姐咬了咬嘴唇,“你们是省里来的干部?那能不能帮我和厂里反映一下,我娃儿刚四个月,我的产假修完了,我……我家没那么多钱买奶粉。”
李南书立即反应过来,“大姐,是中午的哺乳时间不够?还是你家离得比较远?”
大姐红着眼眶道:“离得远,我没分到单位的房子,我家坐公交都要半个小时呢,你想,这来回哪够呢?娃儿在家饿得哇哇叫的,我在这边上班心里……心里……”
她不敢说了。
眼看着领导要过来,大姐立即小声道:“同志,要是没法子就算了,这工作我不能丢了,家里孩子还要奶粉钱呢!”
李南书忙点头,“好,你放心。”
孟晓桦一过来,就和李南书他们道:“一会儿要换班,我和班长说了,带你们去旁边的休息室采访。”
李南书趁机问道:“孟书记,我看厂里女同志不少,不知道厂里妇女们的福利待遇怎么样,比如产假、哺乳假、托儿所这些。”
“我们产假有三个月,哺乳假倒是没特别设置,但是员工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托儿所前年办了。”
李南书接着问道:“那像员工住的远些的,哺乳期怎么办呢?还是说厂里另外有奶粉补贴?”
孟晓桦望着她,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李同志这是发现问题来了?”
李南书笑道:“也不算问题,我听说很多厂在这一块做的都不是很到位,就想问问孟书记,如果这块很突出的话,我们和领导们汇报的时候,也能作为重点来突出一下。”
孟晓桦心里微微一动,笑道:“李同志的建议呢?”
“我想,是不是可以设置哺乳期临时周转房,让离家远又需要哺乳的女员工过渡一年,或者是增加一项奶粉补贴,一个月一两罐,让工会去实际考察……”
李南书说了几句,末了道:“这是我对于社会主义国家工厂的一种理想化构想,有没有可操控性需要孟书记结合工厂的实际情况。”
孟晓桦扶了下眼镜,“李同志,你的建议很好,我会和周厂长商量一下,希望下次你们来访的时候,我们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就是应承下来了,李南书有些讶然。
刚才俩人的话,周围的员工都听到了,见孟书记真应了下来,心里也有些激动。
等到休息室采访的时候,孟晓桦没有跟着来,大家越发放开了手脚。
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在生活上的困难,比如自己要结婚,排了三年,还没有排到房子;比如孩子要上托儿所,托儿所没有名额……
李南书正记着,忽然一个姑娘拉了拉她的胳膊,有些犹豫地问道:“同志,你也是女同志,我……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李南书见她眼睛含着泪,一副悲愤不已的样子,心里立即有了猜测,收了手里的笔记本,“好,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姑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带着李南书到了走廊的一个角落里,轻声道:“同志,我们单位旁边有个流氓窝,我们女同志要是上夜班,晚上回去常常被欺负,运气好的,还好嘴皮上占点便宜,运气不好的,就……就……”
李南书递了一块手帕给她,“这事,你和厂里反映了吗?”
姑娘抽噎着道:“反映了,保卫部说是去说了,但是没用,隔个几天,那些人又来了,那段路有点黑,他们拿手电筒刺我们的眼,我们也看不清楚。”
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大伙儿都在猜,那些流氓是不是收买了我们保卫部,我们有一份工作不容易,谁都舍不得不干,可是这夜班,我们是真不敢上了。”
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情绪缓些了,问是哪条路。
问了详细的情况后,李南书道:“同志,我和你保证,这事我一定帮你反映,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四梅。”
李南书的笔顿了一下,笑道:“我也姓李。”
姑娘得了保证,心情也轻松了些,“那你可真能干,你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吧?都是干部了。”又捂嘴笑道:“就是你这干部的皮肤有点黑,一看就不是吃白饭的。”
李南书笑道:“谢谢李同志的信任。”又道:“这事没解决之前,你让家里人来接送你一下,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干坏事的不是你。”
李四梅眼眶含了泪,点头应了,轻声道:“还是女干部好,知道我们女同志的难处,能够真心实意地为我们着想,妹妹,你可得好好努力,以后当个大官,多帮帮姐妹们。”
“哎,好!”
等和李四梅聊完,李南书立即去找了孟晓桦。
孟晓桦正在车间主任办公室看车间日志,见李南书来,颇有些意外,“南书,这么快就问完了吗?”
李南书表情凝重地把李四梅的事说了,“孟书记,这不是一件小事,分房子、哺乳假,还可以说是顾不周全、慢慢完善,这个流氓团伙是切实地危害女同志的人身安全的,厂里应该带头帮员工解决问题,不应该含糊、逃避责任。”
孟晓桦没想到,还真给她们找出问题来,而且如李南书所说,这不是小问题。
“我现在就去和周厂长、吴主任反映。”
李南书愣了下,没想到孟晓桦一点没准备藏着掖着,望着他道:“孟书记,这件事要是闹到省委领导跟前……”回头她们走了,他怕是吃不消。
孟晓桦朝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南书,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件事需要么安部门配合处理,省委出面比我们单位出面,效果会更好一点。”
李南书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起来,“孟书记,我向你道歉,我刚才以为你是混场面混出来的领导。”
孟晓桦道:“你现在也可以这么认为。”
当下带着李南书去了工会办公室,把李四梅反映的问题说了,末了道:“吴主任、周厂长,这件事是我的疏忽,侥幸由李同志发现了,我想应该第一时间去解决,切实保障女同志的安全,还请省委领导和周厂长商量一下,这件事怎么解决合适?”
这一个问题,属实把吴瑞明、周韬都吓了一跳。
吴瑞明忙道:“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我来给市委那边打个电话,让公安局派人来调查一下。”
等回到了单位,吴主任把李南书喊去了办公室,问她是怎么发现问题的。
李南书道:“主任,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和那些女同志聊天,问她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这位李同志,许是觉得我好说话,就来找我反映了。”
吴瑞明又问道:“你这一趟,还发现了哪些问题?”
李南书就把哺乳困难、托儿所名额少的事说了,吴瑞明点点头,“行,你把这次的谈话记录做下整理,回头交给我。”
“哎,好!”
等她从老吴办公室出来,辛克敏也回来了,和她道:“南书,你这回怕是得上报纸了。”
“啊?为什么?”
辛克敏笑道:“等回头公安局把那个流氓窝点端了,《江城日报》上能不用一个篇幅来报道吗?到时候,不止你,怕是老吴的名字也要出现在上头。”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辛大姐,这事是什么好事吗?这个流氓窝点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仪表厂保卫部、附近的派出所都没有一点作为。”
这事揪出来以后,难道不需要层层问责吗?
辛克敏摇摇头道:“藏着掖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回是主动发现,快速解决,怎么不是好事呢?”
辛克敏拍了拍她的肩膀,“南书,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你还年轻,保持善心就好,别的不用管,上头还有我和老吴、老李呢!”
“辛大姐,别的我也不敢多想,就是希望这事能解决,不辜负李四梅同志的信任。”
辛克敏望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刚回来就听到消息,公安局局长亲自带队,这事儿都拖不到后天,明天保准就能解决。”
这是李南书第一回 切实地体会到,她是一名干部。
虽然只是省委里排最末尾的25级,可也是能为普通同志说话的干部了。
辛克敏和李南书聊完以后,又去找了老吴,一进去就说:“老吴,这姑娘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还在呢,就敢闹出来。”
吴瑞明笑道:“我问了,她压根没发现问题,还是真的有人找她反映的,她自己都懵的。政治素养可以慢慢培养,一个干部的必要条件,是品性、德行和贴近人民群众。”
又轻声道:“这个流氓窝点,横行了那么长时间,没人反映吗?为什么没动静?这里头有问题,小李啊,大概也想到一点,可是她敢说,敢替工人阶级发声!”
辛克敏点头,“这回调来的几个都不错,刘陵生有侠气、胆识、文笔好,张恩有心细、思维敏捷,写的文章面面俱到。”
“回头多给他们一点机会锻炼。”
“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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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孟晓桦刚和周厂长汇报完公安局那边传来的情况,一回办公室,就接到了陆老师的电话,有些意外地道:“老师,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晓桦啊,我听文君家那边说,你看上了一个姑娘。”
孟晓桦眸子微垂,不想多应付,只答道:“是,老师。”
“哎呦,那可不行啊,文君家说,这姑娘爸爸有政治问题,被下放了,你正前途大好的时候,可不能犯这种糊涂,晓桦啊,你这一步步走来,老师都看在眼里,不容易啊……”
孟晓桦温声道:“好的,老师,学生受教了。”
“哎,好,好,那我挂了。”
“谢谢老师费心。”
电话挂断以后,孟晓桦微微扯了下嘴角,李南书或者说李东淮真是厉害,李丰泽这个样子了,还能让李南书进省委,政审这一关是怎么过的呢?
算不算李东淮滥用职权?
孟晓桦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他和李东淮是校友,他在江大读的政治,李东淮学的法律,虽不是同一个专业,但是对这位学校的风云人物,略有几分了解。
一看就是一个有着良好家世的温润君子,毕业后就进了市里,没两年当了市委副书记的秘书,现在跟着领导水涨船高,是市委秘书长了。
为了妹妹,这位温润君子,倒是豁得出去。
李东淮是为了妹妹,他是为了什么?
孟晓桦想到恩师的电话,嘴角扯了一点笑意,眼里却淬着幽冷的光,他怎么会犯那种糊涂呢?他亲爸就是他举报进去的。
他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想到了李南书默默地看着他,问了那句话,“孟书记,这件事要是闹到省委领导跟前……”
他的心不觉软了两分,他想,那一瞬间,李南书是当他是孟庆哥哥的。
孟晓桦默然半晌,给在部队的弟弟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那边就传来了弟弟的声音,“喂,你好!”
“孟庆,是我,有件事,我想你或许有兴趣知道。”孟晓桦边揉眉心边道。
听到哥哥的声音,孟庆沉默了一瞬,“哥,你说,什么事?”
“李南书回来了,在省委上班,她还谈了个对象,你认识的,陈树深。”孟晓桦声音缓缓的,像是在和弟弟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
孟庆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哥。”
孟晓桦问了一句,“你在那边怎么样?最近回不回来?”
“可能回去一趟,一个月以后吧。”
“好,多保重。”孟晓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哥,你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后,王孟庆心里还有些不得劲,中午回到宿舍后,大家见他情绪不好,问道:“孟庆,怎么了?不是上午还接了家里的电话吗?是家里出事了?”
王孟庆摇头,“没有,我哥打来的,说我一个发小回城了,我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他今年有一次假,本来没准备回去,现在想想,可以去看看南书和钱胖,这都没有什么可琢磨的,他奇怪的是,哥怎么会给他打这个电话?
大哥举报爸爸后,他们兄弟的关系就生疏了很多,上一次联系还是前年,奶奶去世了。那次,在奶奶的葬礼上,叔叔姑姑朝大哥说了很多难听话,说他心肠歹毒,畜生不如。
说他连累爸爸没法在奶奶病榻前尽孝,让奶奶走的时候没法瞑目。
那些话,他都不敢听。
大哥也不争辩,随他们辱骂、讨论,在奶奶灵前跪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追上去喊了一声,大哥望着他,只说了一句,“孟庆,好好儿的。”
王孟庆想不明白,一个人去操练场上训练去了。
大中午的,烈阳高照,王孟庆在跑步、翻单杠,室友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
就像王孟庆一样,他也不知道他哥当年发的什么疯,要去举报他亲爸?让爸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个仪表厂的副书记,就真的能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吗?
或者说,在他哥的心里,权利、个人的前程是远大于家人的?那为什么又还和他联系呢?为什么告诉他南书的消息?
王孟庆想不明白。
孟晓桦也不是很明白,挂了电话后,他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昨天李南书一瞬间的善意,激发了他的一点良心,一点点关于兄友弟恭的情感。
他摘下眼镜擦了下,明天怕是就有很多媒体来采访了,他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