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爱莫能助
从医院出来,李南书稍微踟蹰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柴油机厂。
树深从车间里出来,才发现天已经有些暗了,西天边还留有些许油墨般的蓝粉色调,和南书今天穿的蓝色碎花半身裙的颜色,有些相近,晚风将裙摆轻轻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她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远远地,陈树深就察觉出,她有心事。小跑了过去,笑问道:“南书,怎么这会儿过来?”
他额头上都是大颗大颗的汗,许是听了消息,就立即跑过来了。南书递了一张手帕给他,“是不是正忙着,给我喊出来了?”
“不要紧,他们刚好要去食堂吃饭。走,南书,我也带你去吃饭。”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叶子沙沙地响,树深问南书道:“有没有觉得江城比京市还要热些?”
南书点头:“嗯,闷得慌。”
“南书,你想吃什么?”
“凉粉好不好?一份醋溜小藕带?在京市的时候,一直想吃江城的藕带来着。”
树深自是应了,带她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又买了两瓶冰汽水。南书看着他忙前忙后,到嘴边的话,几度都说不出来。
等点好了面条、藕带,两个人围着靠窗户边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南书才开口道:“树深,我准备明天回一趟学校,来和你说声。”
“怎么了,学校有什么事吗?”树深给她开了汽水,递了过来,玻璃瓶里的气泡串了一点出来。
一个女服务员立即拿了布来擦,笑道:“现在天热,大家都爱喝汽水,我们这儿还进了一些青苹果味的,你们下回可以试试。”
等人走了,南书才望着树深道:“我想申请看看,能不能出国进修。”
“嗯?真的?”很快又皱了眉,“是大哥说什么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隐约有几分不得劲,以为是大哥把南书劝动了。
南书察觉出他的话外音来,笑着摇头,“不是。”她
把老吴小女儿得了肺炎的事说了,末了道:“树深,我和你说心里话,在这次回来之前,我是想着老吴、大哥的问题,但其实,我还有一层隐晦的想法,我想趁着这几年的大调整,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仕途。”
“那现在呢?”树深并不是很意外,从他追到渔县去找南书的时候,他就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姑娘有自己的想法。
这几年相处下来,他心里越发地清楚,南书会为了他们共同的前途做一点让步,但仅限是“一点”。
所以现在,他听到她要申请留学,第一反应,是谁说动了她,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
南书道:“我忽然发现,我们国家应该大力发展经济,让小亚语这样的情况,尽可能减少,乃至不发生……”
“所以你想出国进修?”一切都说得通了。
“嗯。”
树深心里的“不得劲”立即没了,声音也平了一点,“南书,你这个想法没错。从长远来看,还是出国多学一点知识比较好。现在科技日新月异,对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都有很大的影响,怎么提高我们国家的经济?这个问题里,应该包含对外的经济政策……”
从他平和的声调里,南书心里的歉疚,也慢慢缓了一点。
服务员端来了凉粉、面条和藕带。树深问南书道:“身上的钱还够吗?你这回回来,是不是给老吴爱人钱了?”
“够呢,以前的就没用完,昨儿又去出版社领了第二次的版费。你的那份,你什么时候找陵生带你领去。”
陈树深点头,问她是不是还要回去收拾行李,他送她回去。南书推说不用,“你们那正忙着吧,是不是还得回去加班?”
“工作永远都做不完,你这一回回去,暑假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又道:“这会儿,大家估计也下班了,我去看看鹏程,这回回来,还没去呢!”
南书就没再说。等公交车缓缓开动了,南书才轻声问了一句:“树深,你会不会生气?”
“什么?”
南书低头道:“之前你怎么劝我,我都不去,这一回江城来,我就改了主意。”
“你选择出国还是不出国,不都是基于你对未来的设想吗?不能说,因为我是你的对象,就完全剥夺你自己的人生。”他缓了一下,又道:“南书,你决定不去的时候,还是一心要把我往更高更好的未来推,你想我有个更好的未来。我也希望你有一个更好、更光明的未来,我也想看着你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他低头看她,“南书,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生气呢?”
“可是,树深,我在做这些考虑的时候,并没有……没有……”
树深接了过去,“并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
南书点头:“嗯!”
“南书,在任何时候,你都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然后再兼顾别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担心我们距离太远,一早就来和我说。还有以前你下乡到县工作队,你不想我耽误前程,就一直哄我,不让我去,对不对?”
他最后道了一句:“我知道你爱我,在你所有的未来里,你都有考虑过我,这就完全够了。”
南书又低了头,“树深,我的眼泪都要给你勾出来了。”
“真的?”
李南书被他逗笑了,“假的!”她红着眼眶,对上了他的视线。
李南书先下了车,外头的晚风格外的舒爽,好像要将人心头的所有浮躁都吹走。她慢慢小跑了起来,就像当初从渔县刚回江城的时候一样。
等到了家,她和妈妈说起要回一趟京市,申请留学的事。
舒向芫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同树深说没?”
“说了。”
“他没说什么?”
南书摇头,“没有,妈,他说巴不得我和他一块去。”
“树深这孩子真是,南书……”舒向芫想说两句女儿,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从她心底里来说,她确实希望女儿能多考虑自己的前途。
夜里,她和丈夫说起这事来,还有些感慨地道:“你说南书这事闹得,树深心里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李丰泽看法倒不一样,“这是迟早的事。他们两个都有事业心,都想做出一点成绩出来,这种摩擦就是避免不了的。而且,南书是女孩子,整体上来说,各方面带给她的阻力会更大些,作为她的爱人,树深应该给予更多的支持和包容。”
舒向芫有些意外地道:“你这么想吗?”
“当然,如果没有这种毅力和心性,你觉得,南书能走得远吗?她走的可是仕途啊!怎么,你敢让一个部门的部长,一个市的市长,为了爱情、家庭而做出事业上的让步吗?”
舒向芫不说话。
李丰泽笑道:“不敢对不对?你是不是反而觉得,整个家庭都应该为她做出让步?”
“是。”舒向芫喃喃道:“唉,这以后可怎么办?”
“这是他们要处理的问题,你操心也是白操心。树深既然选了南书做伴侣,就该有这一层思想准备。这是迟早的事。”
李丰泽把报纸撂在了一旁,取下了老花镜,有些感慨地道:“哎,当初她为了我们,那么小下乡,我都怕她这一辈子还要做出多少这样的牺牲,真好,她终于要奔自己的前程了。向芫,现在是我们为她托底的时候了。”
舒向芫微微笑道:“是,还要你说吗?这是我最小的孩子呢!我们偏疼一点,也应当的对不对?”
李丰泽拍了拍妻子的手,“是!”这些年,她对南枝、南熹都没话说,以后想多为南书的小家照顾一些,完全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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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
林鹏程看到树深,猛地拍了一下他胳膊,“哟,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多少天了才想起我来了?”
“干妈他们不在家吗?”
“嗯,今天部队里有演出,都在大礼堂那边呢!”林鹏程拿了一瓶汽水给他,“喝不喝?”
“喝不下。”
林鹏程又递了一罐啤酒,树深倒没犹豫,接了过来。
林鹏程笑道:“和南书吵架了。”
“没吵架,是有件值得庆贺的事。”他打开了瓶盖,朝鹏程笑道:“南书要和我一起出国了。”
“哎,她想通了?她哥说的?”
“不是,她自己想以后在国家经济发展上做出一点贡献。我们现在国内的经济学,有什么东西?这都困了一二十年了。”
林鹏程点头,“是得出去。”随即,他又反应了过来,“树深,她去不去,和你都没一点儿关系,你这心里会不会有点不得劲?”
陈树深道:“一开始是有些,她哥什么的都排在我前面。这回连她哥也排到后面去了,她确实是把自己排在了最前面。再说,她先前说不去的时候,也准备和我先结婚、养一个小孩,不管她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其实都有我。”
林鹏程点点头,“明白了,怪不得这会儿这么心平气和,原来是南书平等地抛弃所有人。”
陈树深挑眉,“可不是每个人,都在她的未来里。”
林鹏程有些好笑地道:“是,是,你最重要。”他喝了一口啤酒,又有些发愁地道:“我这磨了两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哎,你们这回回来,再帮我创造一点机会,什么时候一起去看个电影?”
陈树深有些意外地道:“你还不死心呢?学校里那么多青春洋溢、有文化有才华的姑娘。”
林鹏程瞪了他一眼,“那你出国去,国外还好多金发碧眼的美人呢!你还结什么婚?”
“那怎么一样?”
林鹏程回了他一句,“那怎么一样?”
“我是说,大姐她没有结婚的想法,这是没法强求的。”
林鹏程轻声道:“不是,她喜欢我的,只不过,她自己心里有负担。说来说去,就是我们看上的姑娘,都太有想法了。”
林鹏程和他碰了一下杯子,“还是她们李家太会培养孩子了。反正,我心思还在南枝那里。”
“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