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再见故旧
李南书去京师大读大学之前,刘陵生来说和长江出版社对接的《高考复习错题集》已经编印好了,让李南书、陈树深、林鹏程和李南熹都再看看。
他把编印好的材料拿了过来,李南书发现还分了文科和理科两版。
刘陵生道:“出版社说了,我们先编一本试试看,后面如果反响不错的话,再编编历史、地理、物理和化学的,现在中学也不怎么教这些,我问了好些应届学生,现在都是一本《工业基础知识》,或者《农业基础知识》。”
高考断了十年,现在的学生,都闹不清楚高考的侧重点在哪里?
刘陵生又拿了一份征订广告给南书看,“你帮着润色润色,这是准备寄到一些学区去。”
“陵生,你真是太有头脑了。”
“这算什么,我和出版社说了,刨除成本后,我们五五分账,定价一块钱一本,成本大概在两毛,也就是说卖出去一本,我们每个人能得八分钱,初步预备印一万册。”
李南书快速算了下,“如果都能卖出去,那我们每人能得800块钱。我们大学生活费就算按25一个月算,也能勉强够3年花销的了。”
刘陵生皱眉道:“勉强什么啊,我估摸3万—4万册是好卖的。”
南书笑道:“那我就是继续深造,读研究生,也够用的了。”
“读呗,想读就读。咱们书本费、生活费管够。”
李南书的眼睛从广告纸上移到他脸上,“陵生,你这会儿可真有我们刚进调研室时候的状态啊,意气风发,天下万事都在我的胸壑中。”
“那是自然,我马上就是江城大学政经系的高才生!”
李南书“唔”了一声,“以后毕业了,还从政?”
“嗯,南书,以后咱们还得并肩作战,谁也不许悄悄后退。”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稍微敛了一点,朝南书伸出了手。
李南书握住了他的手,“好,陵生。”她明了他的未竟之言。
老吴被打入黑色的另一册书页,没有人能再庇护他们,高考,是他们为自己寻找的、能挣脱当下困境的最便捷的办法。
3月4日早上,陈树深到礼安巷子来接南书,舒向芫问他怎么没带行李。
他回道:“鹏程帮我先送到火车站了,他在那边等我,说免得两边搬。”
舒向芫道:“这倒是的,南书的行李昨天寄了一些到湘萍那里去,今天也就一个包和一个箱子。她以前每次出差,我都提着心,怕遇到事儿,这回你们俩一道,我昨晚想想都觉得心安得很。”
她顿了一下,又道:“树深,我嘱咐你一句,一道去,也得一道儿回来,知道吗?”她这话是望着树深的眼睛说的,显然并不单指坐火车的事。
“妈,我知道。”
一句“妈”,把舒向芫都喊懵了,“改口费今儿来不及给了,等下回回来,妈给你补上。”
“好!”
等南书跟大姐出来,就见树深和妈妈在院子里聊得热络,笑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舒向芫笑道:“南书,刚树深都改口喊我了,你俩在外头可不准闹别扭。”
李南书有些意外地看了树深一眼,南枝在妹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看不是妈担心,是他担心。”
因为树深在,一家人就把俩人送上公交车,就没送了。
上午9点钟,李南书和陈树深一起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一个去华国大学物理系,一个去京师大的政治经济系。
除了她和陵生,二姐也是学的这个专业,他们先前讨论过,未来华国一定会大力发展经济。
3月6日傍晚,刘陵生跟着大学同学到省计委印刷厂这边的操场打球,遇到了刚好下班的左纪云,她出声喊了一声:“陵生,你怎么在这?调到这来了吗?”
刘陵生笑道:“不是,我这会儿在读大学呢,我们有个同学家是这边的,喊我们过来打球。”
“你读大学了?哪所学校啊?”
“江城大学啊,你去年没报名吗?我、恩有、定钧都报了,哦,还有南书,她前儿跟树深一块去京市了。”
左纪云轻声问道:“华国大学吗?”
“树深是这个学校,南书去的京师大,她当时报名填志愿的时候,保守了一点。”
这时候同学喊他,刘陵生拿着球和纪云说了一声:“下回再聊。”就匆匆过去了。
左纪云望着夕阳下他奔跑的身影,有些恍惚地想,他们都奔向了更好的前程,除了她。
高考消息出来的时候,她也犹豫要不要报名,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父母认为,她现在已经端上铁碗饭了,没必要再折腾,万一等她毕业,社会又是一番情形呢?
她爸还说了一句:“纪云,你当初能被抽调进省委,已经是我们左家祖坟冒烟啦,这样的事,人一辈子能遇到一次,都已经是不得了了。”
是啊,当初一两千万人里,选了这么几个人,多小的概率啊。
她最后到底没选择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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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到了学校略微整顿后,和树深一起去了一趟湘萍家拜访和拿行李,招待他们俩的是湘萍妈妈。
“湘萍今天去学校报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虽然是个师专,我心里都满意得不得了,哎呀,南书,幸好前头你和小宁拉着她看书,她的底子我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提前那么多看书,最后那五十天,她肯定是冲不上的。”
湘萍上的京市邮电学校,秦可贞想着,等女儿毕业以后,要是能去邮电所当个普通工人,也蛮好的。
湘萍又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那时候找工作应该还不难,进邮电所当工人没有什么问题。
这会儿,秦可贞拉着南书的手道:“今天可得在我们家吃饭,湘萍说她报到好了,就回来。”又夸了陈树深几句,说他长得仪表堂堂,“也就你和南书处得早,不然我都想把南书介绍给湘萍哥哥。”
李南书刚好端了杯子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了,“阿姨,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南书,你就是很好,要不是你们家姐妹帮忙,我这会儿和湘萍,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你还拉拔着湘萍上进,我说句真心话,她亲姐亲哥都没你这份心。”
儿子是忙着工作,几乎不回家。女儿呢,嫌弃妹妹是乡下来的土老帽,别说拉拔妹妹了,不欺负人都算好的了。
“我以前啊,就担心湘萍,她现在能去读大学,可了了我一桩心事。”
陈树深笑道:“阿姨,我这幸好和南书一块儿到京市来了,不然我这可有一桩心事了。”
秦可贞笑了两声,“那是。”
正说着,湘萍回来了,看到南书和树深在,笑道:“我早上出门就担心你们今儿来,还好事情顺利,好歹赶回来了。”
南书笑道:“湘萍,祝贺!”
“同贺同贺!小宁前几天还说,到底把你盼来了。她们外国语学校离你们师大近,十里路,公交车3站路,中午都能一块吃饭。”
南书道:“那怕是不行,她家娃还小,估摸学校和家两头跑。”
“那也是,小米可可爱了,你下午有事吗?我们一块去她家看看。她也说今天上午报到,下午肯定在家。”
树深见她俩聊得热络,一点没有他插话的份,索性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茶了。
俩人从一年多前分别,小宁生产、高考备考、出分,一直聊到眼前,田克文跟孔真真一块儿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听到里头的笑声,不由皱了皱眉,轻声道:“这回,又不知道把哪个小保姆带回来了。”
孔真真道:“没办法,她也没怎么读过书,认识的都是这些人。算了,你提了,你妈准又不高兴。”
“是啊,谁承想,我妈对这个乡下回来的女儿,这么爱护呢?”她每回多说一句,或者多翻一个白眼,妈妈就气得掉眼泪,说她欺负那姓罗的。
南书正和湘萍说着她们出版错题集的事,忽然发现门口光线暗了下来,来了两个女同志,看着还都有些眼熟。
湘萍见是她大姐,忙站起来道:“大姐,这是我朋友南书,你见过的。”她又和南书介绍了孔真真。
孔真真刚还没认出李南书来,这会儿听湘萍一介绍,头皮都有些发麻。当年在皖南渔县插队的时候,她没能去读工农兵大学,可都是这个李南书搅和的,隔了几年,她都忘记克文妹妹回来,就是李南书推动的。
李南书本来还没想起来孔真真这个人,这会儿看她表情一言难尽的样子,隐隐约约从记忆里搜罗出来这么个人。
当初举报她和谁有作风问题来着?哦,卢东樾!
客厅里本来有些喧闹的气氛,忽然就冷了下来。湘萍看看南书,又看看大姐的朋友,“南书,你见过真真姐?”
“见过的,我们当年好像都在渔县插队。如果不是她,我大概四年前就去读大学了。”
孔真真头皮又麻了下。“当年的事,我……隐约有些印象,对不住。”
“你只是隐约,我印象可深刻了,现在想起来,我还怄气,权利的手轻轻一挥,普通人就是蝼蚁。然后,几年以后,作恶的人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记得了。”
“我……你后来不也举报我了吗?我们算扯平了。”
陈树深站了起来,走到了南书身边。南书轻轻摇头,让他不要担心。
田克文是知道那一茬的,没想到李南书这么硬气,在她家里,也敢讽刺她的朋友。微微笑道:“李同志这回到京市,是出差,还是访友?”
湘萍忙道:“大姐,南书是来读书的,她考上了京师大,今天特地来看我。”她又介绍了树深,“这位是南书的对象,陈树深,也是到京市上大学的,在华大。”
秦可贞并不了解年轻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见大女儿回来,笑道:“克文,湘萍明天就去学校住了,刚好你今天回来,一块儿吃个饭。”又和孔真真寒暄了几句。
等秦可贞去厨房忙了,孔真真问南书道:“李南书,当年的事,我真的抱歉,我和你一点儿也不认识,是苏清溪一直在我跟前说,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道轻重,想着为朋友出头,就给人利用了,对不起,我真心和你道歉。”
“那是什么时候?一个作风问题,没要我的命,我都感谢老天,你一句不知道轻重,别人得拿命和前途奉陪。”她微微嗤笑了一声,“现在,你的一句道歉,能抵什么用?回到四年前,截断我本该走上的另一条人生之路?”
这会儿,田克文也觉得朋友做得有些太过了。她先前以为不过是小打小闹,作风问题对于任何一个女同志来说,都是可能要命的。她光想想,身上都发寒。
当下连带着觉得,带孔真真回家来的自己,也有些过分。忙和湘萍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湘萍,你好好招待朋友。”
“好,大姐。”
田克文进厨房和妈妈解释了一下,“妈,这回我不是有心带人过来的,我是想着湘萍上大学了,一起吃个饭。”她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来,“给她买衣服吧!”
秦可贞还闹不明白女儿在说什么,只是不收钱,“不用,你要给她,自己给她。”
碍着外头还有孔真真在,田克文也不好说什么,先出去准备带孔真真走。
俩人要走的时候,李南书开口道:“当年我是想举报你,但我还没实施,你就被举报了。这个黑锅,我是不背的。”
孔真真瞪大了眼睛,“不是你?”
“不是。我当时被调到县里写稿子去了,等从县里回公社,就听说你的大学名额被取消了。”再后来,她就去了省委调研室。
孔真真喃喃道:“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李南书可没法替她解答,半笑半不笑地道了一句:“就像你当初举报我的时候自认为的,是一位正义之士吧!当然,我真的认为他是一位正义之士。”
孔真真脸色通红,匆匆走了。
湘萍忙和南书道歉,“南书姐,我以后不会再和这个人讲话。”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