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巴巴看笑话
京市。
晚上,程民安回来,见小宁在客厅缝孩子的小肚兜,脚步不由缓了点,笑问道:“小家伙睡着了?”
“睡了,今天倒是乖,民安,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程民安笑问:“谁?”
“南书!她今天准假一天出来,立即给我打了电话。”
程民安点点头,“那说明,她的事差不多能了了,这回可放心了吧?”
“放心,这可是我小米的干妈,我多关心点也是应该的。”
程民安又问了一个问题,“她那对象,是叫陈树深吧?还在江城?”
钟小宁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树深和她分开没?没,怎么可能呢,南书的眼光能那么差吗?今天就是树深陪着她打的电话,怎么样,把人看扁了吧?”
“可不是我门缝里瞧人,这些年,这事儿,你不也见了不少?”
钟小宁一边缝着小衣服,一边道:“树深这回要松手了,你信不信,立马就有人追了上来,他才不傻呢!”
程民安望着她,嘴微微动了一下。
钟小宁刚好抬头找剪刀,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没待他回答,小宁笑道:“真的,民安,南书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小米。就算是做苦工,我也会把小米好好拉拔大,不管去哪,我都得带着她。”
程民安微微笑道:“不会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们。”他想,不管当初小宁和他在一块,真心与否,现在,他们之间,是真的有一个有血缘的孩子在牵扯着。
好好养育这个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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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调研室被撤,领导被调查的事,很快在江城传开。苏清溪知道的时候,已经是4月份了,她在食堂吃饭,偶然听人说起,然后就一直在煎熬着,好不容易等到下班,立即往同安坊的家跑。
苏静雯给她开的门,听她问省委调研室的事,微微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李南书呢?”
“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她只是小科员,这种路线问题,定然也是领导们的问题。”
苏清溪道:“那调研室都没了,她在省委也待不下去了吧,像这种情况,是得重新下放?”
“不清楚,”苏静雯看向了她,“二姐,你俩还有矛盾啊?”
“没有,就是好奇,她本来路那么顺。”她先前在报上还看到李南书拿了三等功的,想到这里,又补了句:“有些感慨罢了。”
苏静雯道:“人生起起伏伏不是很正常,她还年轻,就算这次栽倒了,以后未必就没有重新爬起来的机会。”
苏清溪看了一眼妹妹,闹不清楚,这话是说李南书的,还是妹妹说她自己的,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妈妈不在家?”
“去和朋友喝茶了。二姐,今儿在家里吃晚饭吧?我去买只烤鸭回来。”
苏清溪摇头,“不了。”她起身从包里拿了一卷钱出来,“我最近攒了点钱,你拿着买件衣服,我平时也没空去。”
“不用,你自己留着,家里平时还补贴我点,我用不上。”
苏清溪摇摇头,抬脚就走了。
苏静雯看着桌面上放着的一小卷十块十块的钱,估摸有一百来块,爸妈疼她,她自己也有工作,并不缺钱花。
她没有动。
等汪敏娟回来,看到桌面上的钱,问了她一句,她回道:“二姐留的,说给我买衣服穿,我用不上,妈,你拿着吧!”
“这是挣了钱,回来磕碜人呢?呵,我们家里,谁稀罕她这点东西?对了,她今天回来干嘛?”
“问省委调研室的事,主要还是问李南书吧。”
“哦,想看人家笑话呢?也不动动脑子,人家除非永远起不来,不然这个年纪就卷到这么一桩大案里,谁不承认李南书的能耐,等着吧,以后定然有起来的时候。”
苏静雯笑道:“妈,你还挺看好李南书的。”
汪敏娟叹了声,“舒向芫会教孩子,我现在都后悔,当初也该让你们姊妹几个,好好奔一奔前程的。你要是有机会,也去进修学习一下。”
“好,妈!”
“要是有读大学的机会就好了。”她说着,眼角余光又瞥到桌面上的钱来,忽然发觉不对劲,“你二姐怎么忽然有这么多钱?她一个临时工,还要负担自己的吃喝问题……”
汪敏娟问女儿,“你二姐今天穿什么衣服、鞋子回来的?”
“一身黄碎花的确良连衣裙,银灰色的皮鞋,看着都像是新的。”
汪敏娟把钱拿了起来,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没几天,苏清溪听到班长来说,门口有人找她,心里还奇怪是谁,等出去一看,发现是她妈,微微皱眉道:“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儿,喊你去饭店吃个饭,这会儿好请假吗?”
还有十分钟就到吃饭时间,苏清溪点了点头,“我回去和班长说一声。”
没一会儿,她就去而复返,跟着母亲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汪敏娟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然后问道:“我们上次一起出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还没和曲彰定离婚的时候吧?”提起曲彰定这个人,她心里就有些发闷,闹不清楚,那时候为什么要和这个人结婚,连带着,对对面的母亲,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汪敏娟从包里翻出来一小卷钱,“你妹妹说,你给她的,清溪,你一个月工资是20块钱吧?”她直直地看着女儿,眼神有些讥嗤和幽冷。
苏清溪微微移了眼睛,“是,我攒的,想让静雯去买几身衣服,以前我在乡下的时候,她贴补我不少。”
“哪来的?”
“我说了,我攒的!”
汪敏娟不说话,微微笑着看向她,摆明了,她不相信。
苏清溪也有些恼火,“信不信随你,反正不是卖女儿卖自己得来的钱。”她这话说完,看向了母亲,试图寻找一点什么。
但是,汪敏娟笑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她开口道:“我猜得到,这是你自己要走的路,你当是条好路,什么时候自掘坟墓,你大概才明白,我这个当母亲的,当初是真的给你规划过人生的路。”
顿了一下,又道:“清溪,你早晚会知道,那是你妈妈能为你谋划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苏清溪动了嘴,心想,又给她灌输这种想法,真是好路,为什么不让静雯走?她刚张口,汪敏娟拦住了她,“好了,不用说了,陪我安静地吃一顿饭吧,这顿饭由你请,至于这笔钱,我们就不收了。就当你还了妈妈的一饭之恩。”
最后一句话出来,苏清溪瞬间像被雷击中一样,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她的母亲,不过是给了她一口饭。
她们点的菜陆续上来,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醋溜白菜,一份海带蛋花汤。对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算是一顿平常的饭。
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汪敏娟最后起身道了一句:“我不说谢谢了,但是一饭之恩,算你还了。”她又瞟了一眼票据,4毛6,加3两粮票。
这是一顿饭的钱票。
苏清溪今年24岁,可不是靠吃一顿饭长大的。
但汪敏娟只说是“一饭之恩”。她想,她女儿不就是这样想的。
母亲走了,苏清溪从窗户向外看着,她知道母亲的揶揄。很快,思绪又转到母亲刚才问她那笔钱的来处时,似乎看透了的表情,心里又有点惴惴不安。
但她想,到底是她的生母,就算真的知道了什么,总不会做出什么来。
一直到6月底,苏清溪才听到消息,说省委调研室的几个领导下放到农村、农场了,她估摸着领导都下放了,李南书估计也被下放了。
妈妈上次和她说已经还了恩,她没脸再回去问情况。
虽然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隔了几天,到底忍不住,跑到了苏静雯的单位,省委附近的市图书馆。
苏静雯一看到她,就猜是打听情况的,一见面就问道:“是问李南书吗?”
“是,你有消息?”
“说是被下派到江城郊区公社,具体是哪个,我也不知道。”
苏清溪望着妹妹,“那还是干部?”
“是,人家只是下派,带薪下放,关系还在省委。”
苏清溪“哦”了一声,“那不就是和先前一样,下去挂职锻炼了,以后运气好,说回来就回来了。”
“是有这种可能。”
苏静雯眼看着,她姐姐好像忽然没了什么精气神一样,人都有点呆呆的,知道这是没看成笑话,心里不得劲儿,劝了一句:“二姐,你和她现在也没有什么交集,她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是没关系,但……”她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就是见不得她好。”
“至于吗?”
苏清溪望着妹妹,“你没下乡过,没经历那种残酷的斗争,当然不至于,我和她在乡下的时候,可就差拿命去争了,恨是到骨子里的,怎么可能盼着她好?我这一辈子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苏静雯:……
苏清溪心情不好,也没心思和妹妹寒暄,回单位去了,路过省委大门的时候,她还看了一会儿,心想,原以为李南书这回要掉到谷底,没想到,省委竟然就这么高高拿起,低低放下了。
好巧不巧的,陈树深刚好陪着南书带着行李出来。
四目相对,苏清溪面上立即红了,好像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发现了一般,强撑着打了招呼,“李南书,真巧。”
李南书微微皱眉,“苏清溪,你怎么在这儿?”
“去看我妹妹,她在那边的市图书馆上班,路过这儿。”她见李南书的行李里还有被褥之类的,出声问道:“你这是去哪?”
“回家,我妈让我把东西带回去,帮着洗洗晒晒。”
苏清溪见她一点儿不提下派的事,心里又有些好笑,嘴边也带了点笑意,“我听说,你那个部门被撤了,那你后面去哪?”
李南书挑眉,“你不都知道了吗?还问什么?”
苏清溪一噎。
李南书没再理她,和树深朝公交站台那边去,隔了一会儿,她和树深道:“这人真是好笑,巴巴地跑到我跟前来看笑话,我就不说,急死她!”
树深笑道:“对,我们不说。”
等下了公交车,他轻声问南书,“心里会不会有点失落?”
“多少有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结果,已经是很好的了。”调研室被解散,除了主要领导,她和刘陵生都被列入黑名单,因为工作组进驻的时候,他们说的实话,有干扰斗争方向的嫌疑。
老吴他们被发配到干校去了,她和刘陵生都被赶到江城下面的碧山县工作组,后续会被派驻公社。
相较去干农活,这工作算轻松了。工资虽然减半,好歹还有工资。
想到这里,南书又叮嘱树深道:“我这在碧山县,左右还在江城,你可不准私下打申请,往县里调,万一以后我运气好,又回来了呢?”
“好!”
南书的事定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李丰泽也正和妻子说:“算是好的结果了。左右离家不远,至于什么前途不前途,都不重要。”
舒向芫一边摘菜,一边道:“是不远,我要是想她了,一天也能来回。”
李丰泽微微笑道:“这么大的孩子了,你还不放心呢?”
“那是一辈子也没法放心的。”正说着,听到敲门声,忙去开了门,见是南书他们,问道:“东西都收拾齐了吗?”
“都收了,我和树深仔细检查了。”
“那就好。”顿了一下,舒向芫又问道:“对了,那左纪云呢?就听你说刘陵生了,那纪云和佳蓉她们?”
“她们重新分派,佳蓉去了省档案馆,纪云去了省计委印刷厂。”
舒向芫点头,“那还好,佳蓉带着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南书笑道:“我今儿走的时候,小钰抱着我,眼泪哗哗的,我答应她,以后得空了就去看她。”
舒向芫道:“这孩子乖,讨人喜欢。”小钰跟着她妈妈来过这边,舒向芫也见过,“行,你们俩休息会,我去炒两个菜,就能吃饭了。”
晚上,等树深走了,李丰泽安慰女儿道:“你还年轻,不要气馁,人生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的。”
“爸,我想得很开,你放心。”她确实是想得很开,这都是76年6月了,曙光已经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