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我可以退让
李南书赶回单位的路上,忽然下了雨,淋成了落汤鸡,在大门口遇到了辛大姐,忙给她打了伞,“哎呀,怎么也不躲个雨?你看这淋的,快回去换身衣服。”
“想着就一小节路了,就冲回来了,没想到越下越大。”
“真是个傻的,今天这天气,一看就是暴雨,”见她冷得打了个寒战,忙道:“走,我送你回去换衣服。”
去宿舍的路上,辛大姐问她从哪儿来,李南书道:“给我哥送钥匙了,先前把他钥匙带过来了。”
“革委会的李主任?”
南书“嗯”了一声。
辛克敏笑道:“现在大伙都说,李主任去年那一关能熬过去,都是你的功劳,哎,南书,那个孩子真得和李主任很像吗?”
“嗯,很像,听我哥的意思,他们父辈可能和我们父辈有些亲缘关系。”
“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呢!”
李南书忽而问道:“辛大姐,为什么忽然派纪云下去挂职了啊,先前不是说要到明年吗?”
“你不知道吗?她自己申请的,刚好竹林县那边也有个人员缺口,我还说,她是不是看你和陵生都下去了,也急着去挂职呢!”又问道:“你们关系那么好,她没和你说吗?”
“没有,给我留了一封信。”
辛克敏望着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闹矛盾了?”
“算是吧!”
辛克敏笑道:“人都是会成长的,现在的矛盾,隔一段时间再看,未必就是个事了,不要挂心。”
“好!”
辛克敏又问道:“钢铁厂那边,找到什么实质性问题和证据没?”
“没有,问题倒是搜集了一些,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辛克敏道:“不着急,慢慢来吧!”
等关上宿舍门,李南书坐了下来,还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在辛大姐问她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相比于什么嘉奖、夸赞、晋升,二姐的这份情谊,意义大多了。
工作可以慢慢努力,但是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那个账簿,很快被李南书抛到了脑后。
接下来几天,她又访谈了好些工人,意外得到了一条线索,说张华莉之所以可以三天两头请假,是因为供销科的主任和她公公关系好。
那人说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下,用眼神示意李南书,“你懂吧?”
一个是钢铁厂供销科的主任,一个是国营第一百货的总经理,涉及到钱的往来,李南书想猜不到都难。
李南书知道,如果想查出一点真的问题来,钢铁厂的账簿,她是必得看的。
她直接去找了副书记彭家华,说接到群众举报,供销科主任有行贿的行为。猜测的缘由,也是张华莉为什么可以三天两头不到岗?
彭家华压根不知道张华莉是谁?第一反应是,“李同志,这会儿是要查呢?”语气里不乏警惕。
“对,得消除不良影响,彭书记,这事已经闹到明面上来了,要是不查的话,回头闹大了,我们省委把你们名额又报了上去,我们也得担风险啊,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们钢铁厂自己处理也成。”
他听说不是什么大事,微微松了口气,笑道:“李同志,我们钢铁厂既然已经进了‘工业学大庆’十大先前工厂的遴选流程,一切程序都应该透明,这样才能服众,这样吧,这件事委托您帮忙查查,我们单位内部也自查。”
他们钢铁厂这么一个大单位,出一两个有问题的员工,也不是什么大事。
再者,他记得供销科的方文源,是朱副厂长的连襟,如果真有问题,朱副厂长也得出面收拾残局。
李南书道:“行,有什么问题,我们互相沟通下。”
这话就是留了个口子,表示真有问题,可以留些余地。
这下,就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彭家华笑道:“我让洪助理给你搭个手,需要查哪些东西,你和他说,他负责协调。”
“行。”
他见李南书应得干脆,松了口气,又加了一道保险。
李南书也松了口气,好歹这事提到明面上来了。
**
刘一鸣连续加班几天,这一天好容易早点下班,等到了家,发现只有小虹和小山在,问道:“今天你们南熹姨没来吗?”
平时他回来的晚点,两个孩子要么是舒姨看着,要么就是南熹过来看着。
“来了,给我们煮了面条,然后让我看着点弟弟,就回家去了。”小虹说完,眨巴着大眼睛问道:“舅舅,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啊?姨姨好像有什么烦心事一样,都不怎么笑。”
刘一鸣没有否认,检查了下两个孩子的作业,又摸了下小虹的头,“一会写完了,带弟弟玩会,我去找下南熹。”
小虹点点头,“好,舅舅,你放心。”接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棒糖来,“舅舅,你带给姨姨。”
刘一鸣看出她的担忧来,笑着应了下来。等去了隔壁,得知南熹睡下了。
舒向芫道:“我看她脸有些发红,摸了下额头,才知道是发烧了,吃了药睡的,你不用担心,明天再来看吧!”
“好,舒姨,大概是这两天下雨,上下班路上淋了雨,我明早再来。”
“成,你工作也忙得很,早点回去休息。对了,一鸣,你晚饭吃没?我给你煮点面条?”
“吃了,舒姨。”
等他走了,李丰泽就和舒向芫道:“这会儿,我们还帮看着小虹和小山,后头我们搬家了,这俩孩子怎么办?”
舒向芫道:“小虹也大点了,做饭、照顾弟弟都没问题。”
李丰泽摘下了眼镜,望着妻子,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南熹和一鸣关系好得很,不然就把这婚事提上来吧?”
舒向芫愣了下,“啊?”
“怎么?你没想过这事?不是都订婚了吗?”
“订婚是订婚,结婚是不是还得慎重点?”见丈夫不是很理解,她解释道:“前头南枝的事,我每每想起来都后悔,当时应该多接触接触贺家的,早知道那一家人不是东西,我怎么也不会让南枝嫁过去,孩子们的婚事还是慎重些为好。”
李丰泽微微皱眉道:“你觉得一鸣有什么……”
“没有,一鸣挺好的,是东淮的至交,又和我们做了一年多的邻居,为人处世,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人好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给孩子们多点时间吧?”
妻子这样说,李丰泽也就没再坚持,只道了一句:“我还以为,这个孩子能省心点。”
舒向芫瞪了他一眼,“养孩子哪有省心的?只有偷懒的父母,可没有省心的孩子。而且,南熹性格要弱点,我们更要给她把关好。”
李丰泽想想也是。
这件事就掩下去没提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熹很早就醒来,她刚出房门,舒向芫就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问道:“南熹,饿不饿,我给你煮个荷包蛋,先垫一下?”
“好,妈,我还真有点饿了。”
“你坐一会,马上好。”
没几分钟,舒向芫就端了一碗红糖荷包蛋过来,摸了一下她的头,见不烧了,才道:“昨晚一鸣来找你,我说你发烧睡下了,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估摸一会就得过来了。”
李南熹低头吃着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声。
舒向芫只当她还有些不舒服,并没在意,起身又去忙早饭了。
7点的时候,刘一鸣来敲门,见南熹已经穿戴好了,就问她今天是不是还上班,送她过去。
等出了巷子,刘一鸣就和她道歉,“南熹,那天是我话说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李南熹低着头道:“不会。”
刘一鸣知道她还介怀,微微皱眉道:“南熹,我那天是过于紧张了点,你不知道,你那个举动可能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政治太复杂了,你完全想不到……”
李南熹仰头道:“我想不到的地方,南书会想到的,一鸣,你可能不清楚,她很爱我,她不会害我的,就像你相信你姐姐是爱你的一样,我也相信我妹妹爱我。”
“南熹,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鸣,我昨晚半夜醒的时候,就在想,你当时说那番话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真的,我很好奇。”
她顿了一下,又问道:“你是质疑南书的人品,还是质疑我的做法?”
刘一鸣有些不明白,“南熹,什么叫我质疑你的做法?”
李南熹望着他道:“你一直强调,这样有危险性的事,我不该做,因为会给我的生活带来麻烦,但是同样有危险性的事,你也做了,你做得,为什么我就做不得呢?”
“是我考虑太多了,太谨慎了。”
“不是,一鸣,是因为从头到尾,你都把我设在一个被保护的位置,说好听点是保护,说难听点,你不认为我具有作为一个完整‘人’的能力,我需要你的保护、指导,我的行为应该在你可控的范围之内,越过这个范围的事,我都应该三思而后行。”她的声音很平静,显然,这个问题,她确实有认真思考过。
一旦打开了这个话匣子,李南熹的话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倾倒了出来,“账簿的事,如果我们俩的位置调换,你会不会觉得很骄傲,你有为兄弟姐妹两肋插刀的勇气,就是我,也会觉得你很厉害,可为什么对象调换,我就要受到这些质疑呢?”
她望着他问道:“是我不配拥有这些美好的品质吗?我不应该对我的兄弟姐妹表达爱和关心吗?”
李南熹是真不懂,为什么他自己可以去冒险,然后以“重情重义”来给自己的冒险行为美化,她稍微冒险了一点,就要被耳提命面呢?
她的冒险也是极有意义的啊,她是在给她至亲至爱的妹妹帮忙。她只怕帮的不够多,压根不担心妹妹会出卖她。
在一鸣的心里,他们的位置真的对等吗?
答案很明显,不对等,他认为她需要保护,也就是下意识地将她放置在附属的位置,依附他的位置。
刘一鸣很意外,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南熹,先前是我不对,是我想岔了,我和你道歉,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轻你,没有觉得你就应该听我的。”
李南熹又道:“一鸣哥,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南书当初下乡,是替我去的,她比我还小三四岁,真的,我从来不会怀疑她对我的爱。”提起这件事,她的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
“对不起。”
李南熹没有再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到了钢铁厂,李南熹和他轻轻点了头,就进单位去了。
她不是为难人的性格,但是这件事,她心里真的有些忿忿不平,她就是想给南书帮个忙,为什么不行?
一鸣可以回馈他的家人,她为什么不行?
周末的时候,南书在家附近下车,先去买了一只烤鸭,快到巷口的时候,就被刘一鸣喊住。
她笑着打招呼,“一鸣哥,你也刚回来吗?昨天在单位加班了吗?”
刘一鸣摇头,“不是,南书,我和南熹闹矛盾了,你有没有空,帮我劝一劝?”
“啊,我二姐那么好脾气的人,还和你闹矛盾,你干啥了?和别的女同志闹花边?”
“没有,没有,不是,是……是那本账簿的事。”他说到这里,有些难以启口。
李南书还笑着的脸,微微有些发僵,“怎么了?”
“我是觉得,她太莽撞了,意识不到这件事背后可能带来的危险,你也知道,南熹是很温和保守的人,我不想她被卷入风浪里。”
“一鸣哥,你觉得我会将她带入危险里,难道在你心里,只有你对我二姐的爱是拿的出手的吗?”她到底有些不岔。
刘一鸣对上她质疑的眼神,说出了心底的疑问,“南书,那她怎么知道你需要账簿,你和东淮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我真心问你一句,你会是无意的吗?”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这种事,不是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吗?”这说的是张守城那次。
“一鸣哥,你这样想我?”她的声音有些暗哑。
她眼里的惊骇和受伤过于真切,刘一鸣立即有些后悔起来,“南书,对不起,也许这回真是我过度揣测了,我也是担心南熹,她毕竟和你不一样,你是见过风浪的,她一直在温室。”
李南书淡淡地道:“那是你低看我二姐了,我们家经历过那么大的变故,你不能说她没有见过风浪。真的,不怪我二姐生气。”
她也生气。
“南书,我和你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自己内心阴暗。”
李南书也不想和他吵架,“行,我帮你去劝劝,既然你觉得只有你真心待我二姐,那就请你保持这份真心,好好待她。”
她的诚恳,让刘一鸣更加惭愧,“南书,我真心和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李南书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话虽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堵。
等回了家,发现二姐不在,妈妈和她道:“你二姐最近忽然就忙起来了,经常加班,一鸣来找了她好几回,都没见到人,哎,南书,你说,他俩不会吵架了吧?”
“不会,妈,我二姐多好的脾气啊!”
舒向芫想想也是。
“妈,那我中午也不在家吃饭了,我去找二姐。”
“行,你把烤鸭带一半走,你俩中午吃。”
她又拎着半只烤鸭,去了钢铁厂。李南熹看到她的时候,有些意外,“南书,你是办公,还是来找我的啊?”
“找你,二姐,我俩找个地方吃饭吧!”
“行,我请你。”
“二姐,我这还有半只烤鸭呢,自己做吧,去大哥那里,他出差还没回来。”
等到了李东淮的房子,李南熹稍微参观了一下,就系了围裙做饭,她动作很麻利,其实她们兄弟姐妹几个,除了南书,家务事都做得很好。
李南书斟酌着,提了一句账簿的事,“我把它藏大哥这里了,二姐,我仔细想了,这本账簿我不能用,就算要查,也要从别的途径查,不能从你这边。”
“南书,我把账簿交给你,就表示我相信你,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会怪你。”
“我知道,二姐,所以我更不能用,我今天还遇到一鸣哥了,他说老找不到你,我琢磨着,你俩是不是为这事吵架了?”
李南熹道:“和这事没有关系,是我想重新审视一下,我和他的关系。我觉得,他不够尊重我,并没有将我当做一个可以独立思考的人。”
她笑着问妹妹,“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荒诞?但事实就是这么荒诞。”
“二姐,我觉得情感的事,不能细想,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两个人在一块,肯定是要经过许多磨合,如果双方愿意为了对方退步,我觉得这段感情还是有希望的。”
李南熹直直地问道:“他让步了?”
“是,他和我道歉了。”
李南熹轻声道:“我就猜到,他肯定找到你那里了,然后你还帮他劝我。”
李南书笑道:“那怎么办,谁让我二姐喜欢?”
“你还笑,他那么想你,你还笑!”
“他想的不对啊,我们就是感情很好,是他自己心思狭隘,我们应该嘲笑他,而且,我二姐不是维护我了吗?”
李南熹骂了声:“傻子!”她骂完,眼泪倒掉了下来,她知道妹妹的退让,何尝不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