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有主意的人
李南书到江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大姐和妈妈在火车站出口接她,远远地看到她来,就跑了过来,俩人接过她身上的东西,“哎呀,怎么带了这许多?早知道,我就去吴山县接你了。”
“妈,那还得多费两张车票呢,同事把我送上火车的,下了车,你们不就来接了吗?”
舒向芫又问道:“东西都带回来了吧,以后不过去了吧?”
“嗯,都带回来了。”
舒向芫抱了一下女儿,“太好了。”上次南书中暑后,她就有些担心女儿的身体,这回回来,刚好给做点好吃的,调养一下。
“大姐,那边一个婶子给了我一点干枣子,可甜了,回头给昕昕做白糕的时候加一点,肯定好吃。”
李南枝笑道:“行,昕昕知道你要回来,今儿一早去托儿所,还在念着,能不能不去,跟着我们一块来接你。”
“那可不行,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她还小,万一没看住呢!”
“知道,知道,走,回家吧!”
三个人喜气洋洋地准备坐车回家,没想到,一到公交站台,李南书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郭娴,身边还有一对夫妇,像是她家亲戚的样子。
她今儿穿着一身淡黄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浅灰色的毛衣,脚上是七八成新的咖色羊皮皮鞋,身形又好,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她。
郭娴察觉到身后的打量,微微一转身,就对上李南书的视线,因为过于惊讶,站在了那里,一时忘了做出反应来。
舒向芫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南书,你认识?单位同事吗?”
李南书摇头,轻声道:“妈,是郭娴,陈平山后头的那位。”
“哦,她啊。”她的“哦”拖得很长,她现在和袁梅大姐熟得很,这一桩事儿,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郭娴像是听到了,状似不在意地别开了头。
旁边的大叔问她道:“小娴,是11路车吗?是不是那辆?”
“不是,舅舅,我们先坐3号车,然后转11号。”
“哦哦。”
郭娴往李南书这边瞟了眼,见她们上了3号车,微微松了口气。她还记得头一次在商场遇到这姑娘的场景,她还是觑着眼打量人的。
一个省委的25级小干部,在江城实在算不了什么,这个级别的都没法踏进她家的门槛。
准确地说,是陈家的门槛。
这会儿,她没了工作,也和陈平山没了关系,借住在彰定家里。
以前她觉得不怎么样的一个小干部,现在再看,也是她不可能够到的岗位。
因为心里存着事,一路上,郭娴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家里,说头晕,准备进房间休息一会儿,不想,舅舅喊了她一声,“小娴啊,有个事,舅舅想和你商量一下。”
“舅舅,怎么了?”对上舅舅闪躲的眼神,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小娴,你看啊,彰定是我们曲家独脉儿,是要成家传后的,他又是结过婚的,你舅舅我又没有什么本事,他唯一能说得过去的,也就分的这么两间房子,你们兄妹俩住一块儿,实在是有些腾挪不开……”
她接话道:“舅舅,我知道了,你们考虑的对,我本来也想着借住几天,就搬走的,是拖得久了。”
曲有发道:“我和你舅妈商量了下,我们出钱,给你租个房子好不好?”
一旁的周芳忙接话茬道:“小娴,你和彰定虽是表兄妹,可感情好,我这个当舅妈的,也不得不说,你前头对彰定,实在是很关照。彰定这会儿能有个好工作,还有这么一套房子,都是你前头帮忙,你这会儿差些,我们理应帮衬一些。”
周芳说着,拉着她手道:“小娴,舅妈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和你舅舅给你付房租,好不好?”
“不用,舅妈,不用。我知道你们不是那意思,我小时候在你们家,你们也对我好得很,就是彰定成家是大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耽误了他。”
周芳见她这会儿,也还为自个儿子考虑,心里也有些触动,忍不住道:“你这孩子,好好地,怎么犯那糊涂呢,怎么就不能和陈师长好好过日子呢?”
曲有发拉了妻子一下,“别说了。”
周芳忙打了自己嘴,“唉,小娴,你别往心里去,舅妈就是心疼你,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啊!我也盼着你好。”
郭娴心里有些苦涩,“舅妈,我知道,我头有点疼,我去睡会儿,下午就去找房子,你们别着急。”其实,她本来一早就准备搬走的,但是,蒋明经常来找她,缠着她要钱,彰定说,还是在他这儿住,蒋明多少有些忌惮。
但是,舅舅和舅妈说的也没错,她老在这儿住着,确实不合适。
那她能去哪儿呢?回老家,她丢不起那个人,去哪儿呢?在江城,她真要出了什么事,往陈平山家里一坐,不管他是顾着情分,还是脸面,总不好不管她。
到工厂做女工,她是做不来的,她想着,不然磨磨陈平山,给她找一份看仓库或者工会的工作做做,总归有份工作,这都两个多月了,陈平山的气大概也消了一些。
她打定了注意,就换了身衣服出门。
不成想,一出门,就被躲在巷子里,正想着法子找她的蒋明给碰到了,蒋明立即扔了手里的烟屁股,讨好地朝她跑了过来,“心心,你去哪?我送你。”俩人刚认识的时候,郭娴说她叫宁心。
郭娴皱了眉,“你离远点,不然回头我和我弟说,让他找你家去。”
“心心,我这回没欠钱,我就是想你,我一想到你,就抓心挠肝的,我是真喜欢你,前头我真不知道,你是陈师长的爱人,不然,我怎么舍得让你被赶出来。”
这一点,郭娴是信的,她要是没和陈平山离婚,蒋明多少钱弄不来。和陈平山离婚后,她元气大伤,蒋明又经常来缠着她,彰定出面教训了他两次,他才老实点。
不敢明目张胆地上门来,像今天这样,躲在巷子里猫着她,也是偶尔有的事。
她的日子也实在过于无聊,有时候应付蒋明,也显得有些趣味来。
事后,她也问过蒋明,为什么就认定她在部队大院里,蒋明说,看过她手包里的饭票,他以为她是大院里的千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
又和她说,幸好他去得早,要真等孩子生下来,东窗事发,陈平山未必那么好说话。
郭娴想想也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好的结局,心里也就慢慢释怀了点,毕竟当初她是真看上蒋明的。
这会儿,蒋明抓住她的手,放在了自个胸口,“心心,你摸摸,我一看到你,心跳得多快啊!”
郭娴看了他一眼,别的不说,这人一张脸,实在讨人喜欢,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再加上身高肩阔,腰腹劲瘦,就是放在军队文工团里,也能称一句美男子。
她缓了声调道:“蒋明,你别想着从我身上抠钱了,我为什么和陈平山离婚,你是知道的,他不可能给我钱,我现在没工作没房子,准备回老家去了,你看,我自个儿都快没活路了,哪能救济你。”
“心心,真走吗?”
“真走。”
蒋明勾了勾她的手心,“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你这一走,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郭娴被他勾的手心发痒,心里也发痒,但还是忍住了,“不成,我还得去借路费呢,不然,你借我一点?”她微微挑了眉。
蒋明立即从口袋里掏了几张钱来,一毛,一块的,五六张,一股脑地都塞给了她,“心心,你知道,我这人兜里存不住钱的,就这些,都给你。”
郭娴可不敢要,接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被这人缠,“你自个留着吧!”
蒋明却不收,还一溜烟地跑走了。
郭娴怔了一下,也很快抬脚走了,她得去找陈平山,磨磨工作的事。
很不巧,她到了部队大院,警卫员说陈师长不在,她原以为这人是诓她,等了一会儿,问了几个相熟的,都说陈平山出任务去了。
“你说去哪里?这我哪知道,你也是在这儿住了好些年的,他们出任务,有哪几次是能对外说的?”
郭娴想想也是。
那人又朝她看了一眼,“小娴,你怎么真就和陈师长离婚了,不是说那野男人的人是假的吗?那咋还离婚了呢?是他还惦着袁梅吗?”
郭娴没心思扯,只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这会儿天渐渐黑了,找不到陈平山,工作的事就没有着落,舅舅和舅妈还等着她搬呢,她能往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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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李南书收拾了一下土特产,去派出所找钱胖。
钱胖看到她来,还以为自个晃了眼,“南书,真是你啊,怎么回来了?”
“调回来了,这是何成平托我给你带的特产,你这会儿好拿吗?”
“好拿,马上下班了,你别走,等我下,一会一起吃饭,我请你去国营饭店。”
李南书笑道:“行啊,我可不和你客气。”
等了小二十分钟,钱胖和同事交接好,又分了一点蘑菇、鱼干给同事,才和南书往国营饭店去,路上,问了几句南书在吴山县的事儿,又道:“先前,成平给我写信,说你救了他家涛子,南书,你可真厉害。”
“厉害什么,你比我有经验多了,你要是在,你也能找到人的。”
钱向林摇头道:“不是这么说的,问题是你真在,你真找到人,切切实实地挽救了一个孩子,一个家庭。也就今儿就我俩,不然咱们真该喝两杯,你不知道,成平在部队的时候,就惦记着家里。”
他都不敢想,要是孩子真出了事,成平怎么熬得过来?
“哦,你说起家庭,我想到一个人来,”李南书把今儿遇到郭娴的事说了,“我听她今天朝一个大叔喊舅舅,是曲彰定的爸爸吧?”
“那应该是,他们两家关系好得很,她现在就住在曲彰定那儿,彰定还在发愁呢,说他爸妈大概对这事有点意见呢!”
李南书道:“她大概是能想到办法的,她那么有主意。”又问道:“曲彰定现在在你们那还成吗?”
“还成,人还挺好的。对了,南书,你这回回来,不回去了吧?”
“不回去了,明天就得回去报道了。”
钱向林道:“你们以前单位,是不是有个张守城,我见过的,后面去了市革委会,现在在江城,可是小有名气。”
“啊?怎么说?”
“这两年不都有‘困退回城’政策吗?”
李南书点头,“这个我知道,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个政策73年就有了,父母没人照顾,或者父母生病,弟妹年纪太小,家庭无法运转,是准许申请一个回城名额的。
钱向林道:“他拿这个,可做了不少文章,我管的那一片儿,我听好些人提说,可以找他运作回城。”
“他胆子这么大?也不怕出事?”
钱向林看了她一眼,“听说,他和你哥关系比较好。”
李南书抬头看向他,她这会儿明白,怎么忽然就扯到张守城了,就听钱胖又道:“我也不确定,大家都说,他和那边的主任关系比较好,有些人说是你哥,我就和你通个气。”
“我知道,钱胖,你是看在我俩的关系上,才和我说的,我回头和我哥也通个气。”
钱胖微微笑道:“哎呀,你知道我是好心就成。”
李南书也笑了,“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哎呀,这人大了,烦恼就多了,有时候不想多考虑都不行,说到这儿,我觉得,咱们真该碰个杯子。”
“等孟庆回来,我提前带瓶酒过来。”
“行,就我们仨,不带陈树深啊。”
李南书笑道:“好,不带。”
这一晚,因天黑了,俩人吃了饭,钱向林就送南书回家,又被舒向芫拉着,喝了一碗枸杞红枣酒酿,钱向林临走的时候,道:“这一碗喝下去,我又精神得很,该去值班才是。”
大家都以为他说玩笑话。
不料,钱胖真回去问有没有人要换班,他一到派出所,就见曲彰定正急得团团转,忙问道:“怎么了?”
“我姐今天从我家搬走了,大概和我爸妈置气,一个字都没留,不知道去哪了?”
“我给你看会,你去找找看。”
“好,我找到人就回来换你。”
一直到凌晨五点多,曲彰定才拖着疲惫的脚步过来,钱向林问道:“找到人了吗?”
曲彰定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还不如没有找到。”
“咋了?”
曲彰定不说话了,他实在说不出口,他姐竟然又和那个人掺和在一块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钱胖见他不想说,拍了拍他肩膀,“人没事就行,别的就算了,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能对自己负责的。”
“嗯。”
“那我回去眯会。”
“好,昨晚辛苦你了。”
钱向林走了,只留下曲彰定一个人。他有些想不通,姐姐是怎么想的,那样没脸没皮的一个人,靠近她,就是为了利用她,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走在一块呢?
早上八点,换班后,曲彰定又去接郭娴回家,并且和她说,今儿就让他爸妈回老家,让她在他那边安心住着。
可是郭娴不点头。
曲彰定气得红了眼,“姐,你知道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你要这样?”
郭娴望着他问道:“彰定,当初的苏清溪就是什么好人了吗?你不笨的,你也知道对不对?你不还是要和她结婚。”
“你放心,我在这儿待不了几天,我挺喜欢这个人的,我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再放松几天而已。”
“姐,你想做什么?万一被举报了,你怎么办?”
郭娴笑道:“我会小心的,等陈平山回来,我再去磨磨他,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彰定,回去吧,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舅舅和舅妈年纪大了,你也别和他们犟。”
曲彰定想了一下,从身上拿了一个钱夹出来,“姐,这是我这半年存的,你拿着花。去租房子,去买衣服,都随你。”
那一叠,大概有两百块钱朝上,郭娴的眼睛定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轻声道:“快走吧,这会儿蒋明不在,别给他知道你给我钱了。”
她顿了下,又道:“彰定,如果你找不到姐姐,不要着急,我可能心情不好,躲起来了,等姐姐恢复好了,一定回来找你。”说着,转身回房里,拿了一个笔记本给他,“帮我收着,好好工作,我不在这些天,你可别随便处对象,我和你说,你下回结婚,一定要选个朴实一点的姑娘,不要像我这样的。”
“姐,你要去哪里?”曲彰定察觉出不对劲来。
郭娴笑道:“可能会去找陈平山,他在京市,那边没人认识我,他也未必就会对我冷脸,左右不过个把月时间就回来了,就是怕我不在,你又瞎惹桃花。”
曲彰定皱眉道:“姐,我不会,我现在哪有那心思。”
郭娴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回去吧!”
曲彰定回去,打开了那个笔记本,发现是姐姐用来记通信地址、电话的联络本,就塞到了抽屉里。半夜,他忽然从梦里惊醒,觉得有些不对劲,把那个联络本重新打开看了下。
发现在倒数最后一页,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宁心”,他听过蒋明喊姐姐“心心”,后面的地址开头像是乱写的,“一二木目日”这种,他想,大概是他姐这两天太闷了些,随便写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