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乱子
吴山县革委会。
水利局副局长程潜明来找陈海,“陈组长,五月份的时候,上头出了8号文件,杜绝走后门,我为了配合祁主任的工作,可是连我闺女都给喊回家去,这会儿,你怎么也得帮我去祁主任跟前说说。”
陈海心里冷嗤了一声,面上倒是不显,“程局长,这回是市里派人来查,祁主任也没有法子啊,他还能越过市里头的人去?”
程潜明摆摆手,“老陈,你别和我打官腔,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旁人不知道,我是知道一两分的,不就是那个麒麟公社的丫头怂恿了祁主任向上汇报,把这一烂摊子给交上去了吗?祁主任既然敢把人喊来,他手里能没一两张牌吗?”
“真没有。”
程潜明“呵”笑了一声,“怎么,他祁宝山是觉得,我老程还不够格让他保,他想把这两张牌留给别人呢?”
陈海觉得说不通,又不想在这个关头得罪人,“老哥,不是我不帮你,我是真没辙,我也就是在这办公室坐着,有多大能耐,你老哥是清楚的啊!”
程潜明叹了一声,他知道陈海说的是真的,前头那些人都跑到麒麟公社闹去了,
“我这回也是实在没法子,想请你帮帮忙,实话和你说,我知道这回多半难躲过去了,可我要是坐牢去了,家里孩子不恨毒了我吗?”
“那祁主任在会上说的,老哥你要不考虑考虑?”
“自我检举?”
陈海没说话,程潜明心里苦笑了一下,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等程潜明走了,杨学林进来送材料,问道:“陈组长,这是今天的第6位了吧?”
陈海点点头,“现在市里查水库工程账,看三材到底用到哪些地方去了,老程算是还好的,那个老章用加固水库的木料、石料给自己家建了砖瓦房。”
杨学林“啧啧”了两声,“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
“可不大吗,他们还伪造李南书的信到市里,说祁主任先前汇报的问题不实,是她自己贪功冒进。这还不算呢,又说她在麒麟公社恶意打压干实事的人,比如钱素珍,真是群魔乱舞。”
杨学林又问道:“我看上午的会议,储书记也来了。”
“唉,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让李南书出差去了,说句心里话,你看现在这局势,还好李南书走了,不然这会儿,那些人还不知道闹出些什么乱子来。”
俩人这时候,还没预料到下午出了更难以想象的事。
一群人堵住了麒麟公社的大门,让公社把李南书叫出来,说她向市里举报水库的问题,是破坏‘农业学大寨’,是故意给社会主义抹黑。
还有人叫嚣着,“李南书是黑五类分子,是敌特安插在我们公社的一颗暗钉子……”
储兆益午觉起来,人都是懵的,对着来汇报情况的曾文亮问道:“这些人是谁啊?咋就堵到我们门口了?”
曾文亮道:“储书记,现在哪闹得清楚啊,有二三十人呢,你先从后门走吧,万一一会控制不住形势。”
“我不走,MD,我都是老革命了,我还能给这帮崽子唬住了,我喝杯茶,醒醒神,再去会会这帮人,对了,立马给县里打电话,反映情况。”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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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李南书收到了卢静的电报,只有四个字,“勿回,尚可。”
她估摸吴山县那边,大概还是出了事,但是储书记能应付?她不放心,趁着中午休息,跑去和王鑫借电话。
这次出差刚好就在郡门日报报社这边。
接电话的是曾文亮,听到她的声音,立即道:“李书记,这边还能稳住,你千万别回来,那些人被逼急了,发疯呢!”
“储书记呢?”
“储……储书记去县里开会了,”他正说着,外面忽然又传来哄闹声,忙道:“李书记,这边有些事,回头再说哈!”
“好,好,你先忙。”
她挂电话的瞬间,好像听到那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心里嘀咕了下:“总不会还冲到公社大院来找她吧?”
王鑫见她打完了电话,过来问道:“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说是还好,但是……”
王鑫接话道:“但是你觉得,应该没这么平静?”
“鑫姐,你知道一点?”
王鑫点头,“我们有记者下去了,说那边贪污比较严重,大概要当做专案来处理。”又望着她道:“你来这边是对的,有些人可能有鱼死网破的想法。”
李南书望着她,喊了一声:“鑫姐。”
王鑫见她眼里有几分惶恐,拍了拍她的背,“你经历的还少呢,这种事并不少见。”
接下来几天,李南书又往公社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她问鑫姐知不知道什么消息,王鑫安慰她道:“等他们知道你不在公社,不会再去闹事的,你且放宽了心。”
她又拿了一张报纸给李南书看,“哎,南书,这人你认识不,是你们吴山县的知青,写的诗歌还挺好的。”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是一篇描写农村田园风光的,名字是“郭响”。
她立即想了起来,她当初从江城过来挂职的时候,在火车上遇到过这个人,好像是他们吴山县曲河公社的知青,是个诗人兼画家,“鑫姐,认识的。”
“那可太好了,我刚想着,你们公社那篇稿子,要是让他加两句诗歌,是不是更好看些?又是你们当地的知青,吟诵两句诗插在这里头,也像那么回事,你帮着联系一下?”
“好!”
李南书立即给县革委会的杨学林打去了电话,请他帮忙找下曲河公社的知青郭响。
王鑫见她忙碌起来,微微松了口气,她刚才发现这姑娘脑子里都是水库那边的事,怕她太着急了,想着回去,干脆给她找点活做。
等南书挂了电话,她又道:“南书,刚好这段时间你在这边出差,平时不忙的时候,就来我这儿,帮我看看稿子好不好?前头国庆赶排了一批应节的稿子,其他的都堆压着,还得好好梳理一下。”
“好,鑫姐。”
李南书除了开会学习,就一门心思给王鑫帮起忙来,等会议还剩一天,李南书来请辞的时候,王鑫笑道:“我这边也忙得差不多了,以前我师傅就说你文笔好,这回可给我把人逮到了,回头我和她说,她准说我这心肠黑,喊你干私活。”
“怎么会呢,鑫姐,辛大姐肯定猜得到,你是想我安心在这边待着。”
王鑫有些意外,“你知道?”
“嗯,你这活可不多,而且还有实习生在呢,哪用得着我?”
王鑫轻声道:“你这十来天可不白待,水库那边逮了一些人走,目前算是平静下来了,但你回去后,还是得注意些。”
“好,谢谢鑫姐。”
等从郡门回去,李南书发现天气比来的时候,又冷了一些,要穿薄棉袄了,已经是十一月了,她原本想着先到县革委会去,又怕有些突兀,还是先回了公社。
她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卢静看到她,立即就迎了上来,“李书记,你怎么就回来了,会开完了吗?”
“开完了,公社这边还好吗?”
卢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说了实话,“不是很好,储书记和闹事的人起了冲突,面门上被拍了一板砖,在县医院里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文亮先前一点儿口风没和我漏。”
“没敢和你说,怕你着急。不是很严重,陈组长给他出主意,让他多住两天,也避避风头。”
李南书问道:“谁带的头啊?”
“水利局局长章安顺,他把安排给水库的石料,运到自己家去了,这回被查出来,他动员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来我们公社闹,说你是反动派的黑爪牙,说储书记包庇你,是头脑不清,犯了作风问题,把储书记气狠了,跑出去理论,给那边一个红小兵拍了板砖。”
李南书皱眉道:“别说储书记,我听着都气,他那么一个正派的老好人,还被人这么编排。”
卢静听她这样说,忽有些感慨地道:“李书记,储书记说,他们心太狠,老拿作风问题来害你,说你年纪还小,这些人心态脏了。”
李南书立即就要去县城看储书记,卢静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本来我今儿也要帮着送材料过去的。”
等到了县医院,就见储书记头上包着纱布,正坐在床上看报纸,看到人来,抬了下头,等见是她俩,立即就要下床来,“哎呀,南书,你怎么回来了?”
许萍如忙过来扶他。
“储书记,我会开完了,可不就得回来了吗?您劝我避着点,您自个怎么还往前冲呢?”
储兆益见她红着眼眶,忙安抚道:“哎,没事,多大点事啊,我这不是一冲动,没忍住吗?真没事,我这伤口就看着唬人,其实就是皮外伤。”
许萍如也道:“是不要紧,我就看他被气得血压高,让他在这儿多住两天,耳根子也清静些,明儿就回去了。”
“许大姐,都是我闯的祸,您怎么也不怪我?”
许萍如笑道:“怪啥,要不是你有虎劲儿,我们这水库的问题拖下去,以后要是发了大暴雨,被冲了怎么办?南书,你别听那些小人胡说,你做得是好事,解决了这一桩问题,你来我们公社挂职,就不算白来,真的,以后但凡知道这事儿的,都会念着你的好。”
“大姐!”李南书本来还忍着眼泪,被她这么一说,眼泪滚滚地就掉了下来。
等她情绪缓和了下来,储兆益问道:“你这回在日报那边,怕是也盯了王记者的稿子吧?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排出来?”
“大概还要个三五天,请曲河公社那边一个诗人帮着写了两首诗,准备加上去,就没问题了。”
储兆益笑道:“真是术业有专攻,他们还能想到加诗歌上去。”顿了一下,又道:“李书记,王记者这边一直是你帮着维护的,以后就是回省委了,也得帮着我们说说好话。”
“嗯,储书记,您放心。”
储兆益望着她,忍了一会儿,到底说了出来,“南书,你要回去了。省委派文件下来了,再过半个月,你就得回去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不舍,这个姑娘下来挂职一年,给他们公社,甚至吴山县,都带来了很多变化。
就是他自个,也受这年轻的副书记影响很多,“哎呀,你这一走,我这边可没人出些奇思妙想的点子了。”
李南书出声道:“也没人给您惹祸,拖着您去陪着道歉、善后了。”
储兆益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工作嘛,多少会遇到问题的,想着法子解决就好。”又道:“你这两天也去一趟县里,和祁主任说一说,他这回也被那些人冲得不行,小李书记,我们啊,好好善个后。”
“好!储书记,谢谢您!”李南书知道,这是储书记在指导她,要她做好收尾工作,要她给祁主任留个好印象,好在她的挂职履历上留一个好评价。
她实在难掩情绪,抱了一下一旁的许大姐。
许萍如拍着她后背道:“没事,小李书记,没事啊!”
晚上,临睡前,李南书给树深写了一封信,说了她要回去的事儿,又写道:“树深,我还是太冲动了些,只想着划开脓疮,解决问题,但其实真的要划开脓疮,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回如果不是储书记帮衬着,我或许在水库这件事上,很难得一个好的结果。”
其实到这时候,她心里还是直跳的,她隐约察觉到,其实这回她只是撕了一个口子出来,真正抵挡住风浪的人,是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