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萤亮
李东淮这边却被绊住了脚,正在接待省革委会副主任秦鸿,他这次来主要是针对新一轮的知青下乡工作,“有些干部,甚至高级干部,利用手里的职权,想方设法地给自己的亲属开后门,这是破坏我党革命路线的行为,一定要坚决抵制!”
李东淮点头,“是!”
省革委会的随行同志笑问道:“李主任家里没有这种情况吧?我们干部千万要以身作则。”
“没有。”
周前宏笑道:“在这方面,李主任家是以身作则的,他爸爸原来是负责知青安置工作的,李主任的妹妹却在乡下插队五年。”
“哦,现在是回来了吗?”
李东淮笑道:“她运气好些,去年省委调研室抽调知青,她被那边的吴瑞明同志调回来了,我们一家都很意外。”
说起吴瑞明,大家都认识的,老革命了,还有些知识分子的执拗劲,他抽调上来的人,百分百是有些真材实学的。
秦鸿道:“他们抽调知青的事,我也知道,是老吴亲自带着人下去考察的,档案材料都是老吴过了目的,严苛得很,想必李主任家家风很好,兄妹俩都能干。”
李东淮忙道:“秦主任谬赞了,我妹妹就是心肠好,下乡以后,总想着帮助当地的社员,加上文笔也好,就合了省委调研室那边的要求。”
“那现在还在省委调研室?”
周前宏道:“太优秀了,提前转了正,这会儿在乡下挂职锻炼呢,听说又做了好些成绩出来。”
李东淮忙道:“秦主任,你别信,这是我们周组长说客套话呢,我小妹做事是认真些,成绩可不敢说……”
苏永军笑道:“秦主任,这是我们李主任谦虚,他小妹也不过二十出头,跟着吴瑞明在《启光日报》上都发了文章的。”又指着张守城道:“不信你问问张同志,他就是从省委调研室调到我们这来的。”
“是,是,南书是很能干。”张守城心里并不愿意说这话,但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是得给李东淮面子。
他知道李东淮今儿为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因为今天是李南熹订婚的日子,对象还是省委办公室的张一鸣,那是李东淮的师兄。
这人先前还和他说,完全不知道李南熹谈对象的事,M的,真是骗狗!
前面秦鸿笑道:“李主任家风好,我相信也能给我们市革委会带来新风气新气象。”
他顿了一下,又颇有些感触地道:“哎呀,现在好多干部不舍得把孩子送下乡去,其实这是短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知识青年下乡,是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战略部署,像李主任家妹妹这样,锻炼好了,投身于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多好的一条路啊!”
大家都附和着,张守城也跟着陪着笑脸,心里并不认同,李南书的路,全国知青有几个能走得出来?
上午十一点半,秦鸿一行人才走,李东淮就准备去钢铁厂,不想,又被苏永军喊住了,说关于今年江城一些工厂的领导任命,有些变动,请他看看是否合适。
李东淮把材料接了过来,“好,苏组长我看完再回复。”
苏永军点点头,又道:“李主任,我今天听档案室那边说,李丰泽同志的定性材料,还是按照原来定的,装袋了。”
李东淮坐了下来,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他走不了了,苏永军大抵是想和他聊一聊他爸的事。他隐约能猜到,苏永军想说什么,不外乎是当初在会议上指责他爸,只是出于工作的严谨,没想到会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这些话,李东淮是不信的,在革委会的人,谁的脑子会这么不清明,但是他刚来,他得安抚好这些老干部,让他们放下心,不然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想到这里,他温声道:“苏组长,刚秦主任还说要么事公办呢,我父亲档案材料的事,他们来问过我的意见,我想,还是公事公办的好……”
等俩人聊完,李东淮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钟了,他过去钢铁厂还要半个多小时,等他到了,那边的席面估计已经结束了。
如果他不去,爸妈和妹妹、一鸣会怎么想?
张守城从外面溜达回来,就见李主任行色匆匆地往外赶,并没坐革委会的小汽车,他猜,大概是赶李南熹的订婚宴,“嚯,这么看来,对这个妹妹,他还是真上心的。”一时有些说不上来,自个现在是惋惜和李南熹没成,还是单纯在看李东淮的笑话。
这样珍视的一个妹妹,曾经也是李东淮仕途上的一枚棋子,不知道李东淮自己能不能过心里那一关?
李东淮这边,赶到钢铁厂食堂的时候,人已经都散了,只有工人在打扫卫生,他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轻轻吐了一口气。
“哎,这是李主任吧?”
李东淮抬头,就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同志笑着和他打招呼,“李主任,我是钢铁厂革委会的郭元辉,先前您来我们单位视察工作的时候,我跟着许主任接待过。”
“你好!”
“李主任今天过来是?”
“参加一个朋友的订婚宴席,看样子是结束了。”
“哦,是李南熹同志吧?刚我看她和对象一起去办公室发糖了,您吃饭了吗?我让食堂给做一点?”
李东淮忙摆手,“不用,她办公室在哪边?”
“我带您过去吧,我刚好也要去那边。”
几分钟后,李南熹和刘一鸣从办公楼出来,就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一鸣,我看错了吧?”
“是东淮。”刘一鸣也有些意外。
李东淮听到动静,转了身,微微笑道:“上午有点事,耽搁了,刚听说你们还在这边,就想着等你们一块儿回家。”
李南熹轻声道:“哥,我以为你忘记了呢!”
“怎么会?你和一鸣大喜的日子,我怎么会忘。”
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两支笔,递给了俩人,“给你们的订婚礼。”
李南熹接过来,见上面还刻了一行小字“南熹纳吉兄赠”,她轻轻摩挲了一遍,很普通的几个字,却是她最想要的祝福。
刘一鸣见南熹红了眼眶,心里也有些感触,搂了李东淮的肩膀,“是不是还没吃饭,回家吧?”
“好!”
三人到家的时候,舒向芫和李南枝正在堂屋里收拾东西,李丰泽喝了一点酒,在房间里休息去了。
李南枝看了一眼爸爸的房间,轻声和妈妈道:“吃饭的时候,南熹眼眶都红了。”
舒向芫道:“可能给忘了,他现在位置高,事情也多。”
“咚咚咚,妈,我们回来了。”
舒向芫立即站了起来,“南熹回来了,我去开门。”
“妈,你休息会,我去吧!”
等开了门,发现东淮也在门口站着,不由笑道:“东淮怎么回来了?是跑错地方了吗?”
李南熹笑道:“妈,大哥上午有事耽搁了下,还没吃饭呢,我去给他煮碗面。”
“我去,我去,你们几个聊会儿。”
昕昕看到大舅舅,也一下子扑了过来,“大舅舅,你中午怎么没来吃饭啊?我还给你留了糖呢!”小人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
那奶糖纸都皱巴巴的,不知道被她在手心里捏了多久,李东淮笑问道:“昕昕怎么没舍得吃?”
“给大舅舅留的啊,不然我们都吃糖了,就你没有,二舅的,我妈说给他寄过去了。”
李东淮把她抱了起来,心里忽然有些庆幸,他只是去迟了些,并没有真的错过。
等舒向芫端过来一大碗肉丝白菜面,李丰泽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儿子回来了,笑道:“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回来就有些晕乎乎的,东淮你也不早点来,爸爸还指望着你帮忙挡两杯呢!”
李东淮吃了一口面条,才道:“爸,下回南熹结婚的时候,我肯定给你挡着。”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李南枝轻轻看了眼妈妈,就见妈妈朝她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分明也有一点泪意。
李东淮并没在家多待,要急着赶回单位去,刘一鸣去送他,等出了大门,就问道:“是真的赶不及?”
“嗯,上午省委秦鸿来了,后来苏永军和我说我爸爸档案的事。”
“那是,都是刺手的事。”他顿了一下,又道:“你看到没,你回来,他们都很高兴。”
“看到了。”
刘一鸣笑道:“那以后有空就多回来。”
李东淮“嗯”了一声,出了槐花巷子,刘一鸣就没再送了,望着他一个人过了马路,去对面坐车。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还有些燥热,李东淮在车站站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了后背上,一阵微风吹过来,凉爽得像是要把人心头的燥意全部带走。
连日的忙碌,在这一刻,好像心才真的平静了下来。
他忽而想到,当初小妹把他从革委会救出来,也是有过这么一刻的,安宁、平静,觉得所有的风浪都在他身体之外。
他并没有回革委会,而是去了省农业局。
五点左右,李南书跟着刘陵生从会议室往外走,刘陵生问道:“明天上午会议结束,你就回去了吗?”
“嗯,这趟是公差,可不好耽误。”本来这会儿也可以去省委见见云姐她们,但她心里惦记着家里,不知道大哥回去没?
“行,咱们下回再聚,走,我送你去车站。”
李南书刚点头,就看到斜对面有人朝她挥手,“南书!”
“南书,像是你大哥!”
李南书和刘陵生挥了挥手,就跑了过去,“哥,你怎么在这?不会等我吧?”
“嗯,刚从家过来,想着你上次回来就没见到,就来等你了,走,大哥请你吃饭!”
“好!”
等俩人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坐下,李南书轻声道:“哥,你这回弄得,我们都不敢说话。”她想了想,还是把这一个脓疱,给戳破了。
李东淮点头,“这回是我不对,以后我一定把话和你们说开。”
“哥,这会儿可真适合来一杯酒。”她说着,眼睛就有些发红,微微仰了头,“二姐今天问我,你会不会来,我都不敢说。”
“嗯,没有下次了。”
“好!”
等她缓了情绪,李东淮问起她的工作来,“我先前听说,你们那边的水库出问题了?”
“嗯,在加固,这一轮撑过去,后面市里再重视一下,应该就没问题。”
“地方水利,向来问题多,你注意一点。”
李南书应了下来,问他的工作情况,李东淮笑道:“就是杂事多,人忙一点……”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聊了起来,外头的天渐渐黑了,热气被凉爽的风一阵阵地吹散了,月亮从云层里爬了出来,在有些许灯火的城市里,发着一点萤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