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没根据
钱素珍被带民兵带到公社来审查的时候,李南书和卢静刚好从下面大队回来。
刚刚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湿,李南书的裤脚上沾着一点泥巴,一双灰色布鞋也乱糟糟的,卢静正说着,“李书记,这泥巴晾一晚,明天干透了,磕几下就掉了,再洗就容易些。”
“行,我晚上回去试试,我妈新给我买的,这才没穿两天呢!”
“没事,洗得掉。”
付嵩喊了一声:“李书记,卢同志!”
李南书回头,就看到被民兵押着手臂的钱素珍,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有些凌乱,一双眼睛充血似地盯着李南书。
她知道,一定是李南书,“是你,一定是你!”她有些发疯地朝李南书吼着。
卢静上前一步,站在了李南书前面,“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
钱素珍冷笑了一声,“你帮助这个,帮助那个,怎么就不能帮帮我,说白了,不就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吗?你们帮人,还不是图人家感激,图政绩吗?”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你那样帮娘家侄子,就是为了图娘家人感激?可是为了那一点感激,良心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值得吗?”她是真心好奇,钱素珍为了侄子,又是逼迫宁明莉,又是污蔑她,真的值得吗?
“你别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和你闹到这个地步,不就因为你滥用职权吗?我们和周家都说好了,转让名额,你凭什么不让?你如果和梁承泽没私情,你为什么要拦我?李南书,苍蝇从不会叮无缝的蛋。”
站在一旁的卢静,立即接话道:“是吗,这样说来,钱校长对自己的罪行是供认不讳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苍蝇确实没叮我们,它见我们这儿没缝,飞了一圈,转身走了。”
李南书问道:“钱素珍,你为了侄子,这么拼尽全力,难道这过程中,一点都没想过,自己会面临什么情况,你的爱人、孩子又会遭遇什么情况吗?”
钱素珍瞳孔一缩,手心忽然都开始冒汗。
卢静见她立时像斗败了的公鸡,丢盔弃甲了,还跟着补了一句:“这时候想起来,可就太迟了。”
钱素珍没走两步,忽然脚步发虚,踉跄了一下,后面几乎是民兵半扶半推,把她带到了隔离室。
卢静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这人真是不进棺材不掉泪。”又和李南书道:“书记,她被关起来了,她爱人估计还要来说情,她爱人是县水利局的。”
“这不归我们管了,前面不有储书记吗?”
“也是。”
第二天,梁承泽和杨争争也被带来问话,朴实的姑娘,听到她男人和公社的李书记扯上关系,还是作风问题时,眼睛睁得老大的,“怎么可能,要是有关系,我男人考第二,李书记能不给上?”
又补道:“李书记来我们大队,都是去田里看禾苗,和我家男人面都没见过,怎么就能扯上关系了?”
她问是谁写的举报信,对方不说。
从问询室出来,杨争争还气咧咧的,“怎么什么脏水都往人身上泼。”
她越想越气,梁承泽轻声和她道:“大概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给李书记惹了些麻烦。可能这人对李书记也不是很了解。”
“那是谁去革委会胡说的呢?”
梁承泽道:“我刚先出来,在外面等你的时候,隐约听到中学的一个校长,好像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和李书记的事有没有关系?”
“去问李书记呗,我们被举报了,想知道是谁举报的,不是应该的吗?”
俩人去找李南书,发现李南书不在,卢静刚好路过,看到他俩在李书记门口站着,出声问道:“梁知青,找李书记吗?她今天去县里开会了,是有什么事吗?”
梁承泽道:“中学的校长举报了我和……,举报了我,我想来问问李书记。”
卢静心里立即明了,“哦,这事啊,你放心,这事是钱校……钱素珍恶意诬陷,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梁承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道了谢,就带着妻子走了。
一出公社大门,杨争争就察觉到丈夫的手微微发抖,大概是气狠了,有些心疼地道:“承泽,这什么校长也太狠毒了,就一个大学的名额,就这么害我们,要不是我们确实和李书记一丁点牵连都没有,这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那最后,承泽不仅没法去上大学,还得背一个“作风问题”的臭名声,前途是彻底没有了,连带着她娘家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这人也太狠了,承泽,不行,我得出口气。我非得去她家门前骂一顿不可。”
“争争,算了,看样子,公社这边是处理好了的,我们……算了吧!”他就要去上大学了,他不敢再节外生枝。
杨争争当时应下了,后来越想越气不过,先跑到学校问了钱素珍家在哪儿,然后就跑到她们家门口去,打听钱素珍的情况,只说自己家妹子,成绩不是很好,又想上县里的高中,爸妈让她来问问钱校长,随即又打听了钱校长家的情况。
“哦,我听说,钱校长家今年有亲戚,要上工农兵大学咧,是她孩子还是?”
婶子皱眉想了一下,“不是孩子吧,她家孩子在上高一呢,是她娘家侄子?我前些时候见她嫂子来,面上喜气洋洋的,我就说是有什么喜事,原来是这事啊!”
杨争争得了准话,心里冷哼了一声,立即道:“婶子,我和你说吧,我不是为我妹子来的,我啊,是为我家大爷来的,这个钱校长,外面看着是个体面人,内里可浪得很,她勾我大爷,害得我伯娘和大爷在家干架。”
那婶子听得一愣,“啊?钱校长?钱素珍?”
“可不吗,你还不知道吧,她因为犯了作风问题,被革委会查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这几天你是不是也没见到人?”
婶子瞪直了眼,“是没,我当她早出晚归,没遇到而已,钱素质犯作风问题,她那么一个正派人……”
“外面看着越正派,骨子里越浪,可不是什么好货,以前中学的佘有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钱素珍肯定早和他狼狈为奸了,不然佘有材能容她当副校长?”
婶子一听,确实是这么回事。她问面前的姑娘道:“姑娘,你哪个大队的啊?”
杨争争摆手道:“这可不好说,不然不是把我伯娘也给带出来了吗?我伯娘够倒霉的了,丢不起这个脸,我就想着,我伯娘气得都要喝药自杀了,凭什么钱素珍还是一个体面人?”
婶子点头,“那是,我们好人凭什么受这罪?”
杨争争见差不多,就说钱素珍的爱人不在,她下回再来。
等王朝维推着自行车,低着头回来,隔壁的王婶子喊了他一声,接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朝维猜测妻子的事,可能大家都知道了,准备略过,直接走。
不想,王婶一把拉住了他,“朝维啊,素珍都在外头有人了,你这还给她跑什么劲啊?我看,你啊,还是早为自己和孩子打算,有这么一个妈,孩子以后怎么办?”
说着,还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王朝维以为自个听错了,“王婶,你说谁外头有人?”
“素珍啊,还能是谁?怎么,你还不知道啊?今个那男人的侄女跑来找你,要你给她家一个说法呢,还好你不在,不然这事得多难看啊?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了。”边说边很嫌恶地皱着眉,仿佛说这事儿,都脏了她的嘴。
王朝维脑子有些眩晕,一股气血直往脑门冲。
隔天,就带着孩子搬到了县城里去住。
钱素珍原本还等着丈夫想法子救她,觉得自个犯的,也不算什么大事,还有回圜的余地,没想到,丈夫忽然连个讯息都没有了。
她这时候真觉得害怕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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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李南书开完工农兵大学招生工作总结会出来,看到陈海和一个公社书记在一旁聊天,就站在另一边等了一会。
等那个公社书记走了,李南书上前道:“陈组长,先前的事,还要谢谢您的好意。”如果不是陈海和储书记漏了口风,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举报了。
那就只能被动挨打了。
陈海摆摆手,“我知道那是假的,你从江城过来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可没那个功夫闹这些颜色问题。”而且,李南书的档案,她是看过的,有一个很好的对象,年轻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可不像中年人,婚姻、家庭危机四伏的。
“对了,李书记,前段时间我去市里开会,碰到了秦书记,说起他去省里开会,汇报了我们公社农业学大寨的情况,今年的收成,你要格外盯一下。”
“好的,陈组长,我明白的。”
陈海笑道:“好好工作,别的事都不要放在心上,你这个年纪,正是拼搏的好时候。”
“是,您说得对。走,我送你去大门口。”
路上,陈海轻声说了两句李南书被举报的事,“这事,祁主任也是知道的,他说你是经得起考验,但是人生遇到一些不如意和挫折,也是难免的,这件事最终的调查结果,会放到你的档案里。”
李南书忽然想问,如果不是她击倒了钱素珍,祁主任也会相信她吗?既然相信,为什么没有立即找钱素珍谈话,控制这件事的影响?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地想,基层确实锻炼人。
陈海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又勉励了两句,才回去。不想,刚到一楼大厅,就被康雨亭拦住了,“前头那事,是有结果了吧,我看你和小李聊了好一会儿。”
“小李那事,谁不知道是假的,这姑娘一心扑在工作上了,她那事,压根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在说农业学大寨的事,昨天祁主任不才说,这事我们要跟进吗?”
康雨亭点头,“是这么回事。哎,我说,你们是不是看她是个女同志,所以格外宽容些啊?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的,她要真是一点问题没有……”
后面的话,康雨亭没说。
陈海笑道:“这话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样,都是歪理,那我们平时站着,苍蝇不也围着飞,那我们都是臭蛋不成?雨亭,我们都是有资历的老同志了,没根据的话,可不好说,让人家笑话。”
康雨亭面皮微微发胀,“是,是,你说得对,受教了。”
“不敢,不敢。”陈海心里嘀咕着,这好不容易来个干实事的,要是给你们这么折腾没了,他们吴山县下一波挤到市里、省里领导跟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