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风向
第二天,李桃虹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刘家的女儿来还钱了。
她怔怔地望着刘一彤,小姑娘的黄灯芯绒褂子虽然有些显短了,但是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扎得很齐整,眉眼之间的戾气也没有了,很平和地望着她,好像先前来这儿发泼的是另一个人。
“你来还钱?”
刘一彤口袋里拿了一个半旧的手帕,展开,露出里头一小叠钱来,“都在这了。”
李桃虹还是有些狐疑,很快一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你去路家了?你是不是和路金生说了什么?”
刘一彤微微皱眉,并不回答,只道:“这钱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就扔掉了。”
叶连翘在一旁站着,一把把那一百块钱拽了过来,“哎呀,这钱还是路家给的路费,本来给你讹去了,我们还愁着,怎么给她凑路费呢!你这小妮子,前几天还像一头狼一样,又凶有狠的,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
刘一彤望了她一眼,“这钱我是还了,回头可别再找我。”然后,转身就要走。
李桃虹从嫂子手里抢过了钱,快两步追了上去,盯着小姑娘问道:“你把钱还我了,你们家怎么办?吃什么?”她是知道,刘光裕出事以后,家里被打砸了一回。这个女娃子先前也是被逼急了,赖上了她,以前是见人都不敢抬头的性格。
那一百块钱给出去后,她还安慰自己,当救孩子了。这会儿,怎么好端端地又把钱送了回来?
“这和你没关系,我不要你的钱,是因为我们和刘光裕断了关系,他的钱,他爱给谁就给谁。”刘一彤盯着李桃虹道:“你那肚里的孩子还好没生,不然也没啥活头。”
李桃虹轻声道:“这钱,你拿着吧,我马上跟着去部队了,也用不上,你拿着应急用。”这会儿,刘一彤不赤红白脸的,李桃虹反而觉得,钱夏荷和两个孩子也很不容易。
她和刘光裕没了关系,马上要开启新的人生了,可是刘一彤姐妹俩是刘光裕的女儿,一辈子都逃不了这个阴影的。
“我不要你的可怜,李桃虹,我来还钱,是我妈说,我们要清清白白地做人,不能偷拿抢要,可不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李桃虹不以为意地道:“我知道,我马上就离开这儿了,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吧!以前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们的。”
刘一彤捂住了耳朵,眼睛发红地道:“不要和我说你们的恶心事,我不想听。”说完,快步跑走了。
叶连翘见那钱还在小姑子手里,踮起来的脚跟又落在了地面上,“啧啧”两声道:“这姑娘前头让人恨得牙痒痒,现在又蠢成这样,给钱都不要,回头可别真饿死了。”
“嫂子,她心眼不坏,就是年纪小,遇到事情,脑子转不过弯来。”
叶连翘点头,“不管怎么说,她不闹事,我们也安心点,路家说了没,你们什么时候走?”
李桃虹轻声道:“后天。”
叶连翘望着她手里的一小叠钱,9张10块的,剩下是5块、1块和一两毛的,明显前头是拆开用了,后头又凑了个整数,“这钱还回来了,你也去县里商场看看,买点结婚用的东西,虽然你和路金生都不是头婚,但我看他对你还挺重视,你的态度也要摆出来,别寒了人心。”
“嫂子,你帮我去买点吧,我不是很想出门。”
“也行,我一回和妈一起去挑点洗脸盆、镜子、梳子,再给你和金生一人买一双鞋。你放心,这钱,我是一分不会给你乱花的……”
“嫂子,你怎么说这话,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回还不是你们救我,给我打算,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人是鬼。”
叶连翘微微笑道:“好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丧气话,过两天就要坐车了,你这两天在家里好好休息,养好了精神,等去了那边,金生父子俩都要靠你帮衬,你怕是也没得闲了。”她顿了一下,又道:“但到底,金生有工作有工资,那个孩子也才三岁,你好好对他们,日子是好过的。”
“嗯,嫂子,我知道。”
不一会儿,李桃虹听到了嫂子和妈妈的说话声,接着又听到了关门声,知道她们是去给她买结婚用的东西了。
因为是二婚,两家商量着,就两家一块儿吃个饭,就算办过事了。起初妈妈心里还有些嘀咕,怕她委屈,她自个是一点儿感觉没有的。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结婚,而是找了一个可以逃离这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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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划到了6月10日,傍晚的时候,李南书和卢静刚回到公社,曾文亮就过来道:“李书记,储书记从县里回来了,说今年的工农兵招生要开始了,您明天上午得去县里开会。”
“行。”
曾文亮见她俩脸上汗涔涔的,还微微喘着气,忍不住问道:“今天跑了几个大队啊?”
卢静伸出了三根手指头,“都缺水,为了抢水,好几个生产队吵架、打架的,再不下雨,局面真控制不住了。”
曾文亮点头,“每年都是这样子,现在早稻刚好处于孕穗期,要是干很了,后面怕是空壳就比较多。”
正说着,窗户外头忽然暗了下来,李南书心里顿时狂喜,“是要下雨了吗?”随着她话音落下,“轰隆隆”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微风裹挟着一丝凉爽,吹了进来,不一会儿,雨珠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激起好些灰尘。
曾文亮笑道:“今晚大家能睡个安心觉了。”
卢静点头,“可不嘛,就不说减产的事儿,我们还有个‘农业学大寨’代表大队呢,上半年那许多人来看,回头收成要是不如意,祁主任那边怕是都得骂人。”
县里领导对高桥大队的收成特别重视,先前开会的时候,就一再叮嘱,说全省、全市都在看着他们。
如果做好了,就是一层层领导的功绩,大家都等着大丰收,然后把这丰收的成果当自己的政绩,往怀里扒拉。
想到这儿,卢静有些不平地道:“活都是我们干的,县里、市里也就说几句鼓励的话,自从播种以来,也没见哪个领导真下来考察、指导过,做好了,成绩是他们的,做不好了,错处是我们的。”
曾文亮笑道:“你要这么想的话,社员们还想,地还是他们种的呢!”
卢静也笑了一下,“对,最辛苦的还是他们,一年累到头,也就是为了多点口粮。”
忽然间,“咚咚咚”,有人敲门,大家回头一看,发现是中学的韦校长。
李南书立即迎了上去,“韦校长,怎么这时候过来,是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韦建华苦笑道:“李书记,我怕是在这边做不长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走,想着提前来和你打个招呼。”
“怎么回事?是韦校长另有高就?”
韦建华摇头,“现在县里在抓走后门安排、调动工作的人员,我叔叔不是教育局的吗?”
李南书微怔了下,“是被举报了吗?那韦校长,你当时的调动流程符合规范吗?”这话是有些冒昧的。
韦建华倒并不以为意,“是符合规范的,我是看到了县教育局那边的报名条件,发现符合条件,才申请的,只是符合条件的,怕不是我一个。”
这个,李南书是知道的,中学的钱副校长也符合条件。
韦建华见她皱着眉,笑道:“李书记,也不是什么大事,在哪工作都是一样的,就是感谢您先前对我工作的支持,我想着,临走之前,得和你打声招呼。”
“韦校长客气了,您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校长,不然像刘一彤这种情况的学生,您压根可以不管的,您要是真走了,是我们公社的损失。”
韦建华听到她的评价,眼眶微微发热,很快摇了摇头,“李书记谬赞了,谬赞了。还是您带头出钱出力,还有卢同志,也帮了好些忙。”这会儿,他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他本来还想着,遇到这么支持他工作的公社负责人,他的教育理想,或许能在麒麟公社实现。
卢静忍不住道:“韦校长,您的调动是符合规定的,在麒麟中学里又做了很多工作,这一学期,学生们的成绩不都提高好些吗?”
曾文亮也道:“我前段时候还听我家侄子说,您对学生有耐心,不仅在学业上指导,在品德上也注重引导。”
韦建华摇头,“这都算不得什么,这是我们当老师的基本要求。”
聊了几句,韦建华说还要回县里的家,就走了。
卢静这才开口道:“李书记,会不会是钱校长举报的啊?”
李南书提醒她道:“这话不能乱说,如果不是钱校长做的,我们这样乱猜,不是很好。”
卢静点头,“是,李书记说的对。”
曾文亮叹道:“别的学生暂且不说,就单说刘一彤,如果不是韦校长费心拉拔,现在大概是退学了,这个姑娘变化很大,我侄子说,她经常给同学们讲解题目,起初大家还嘲讽她几句,她也不当回事,该帮人的还帮,同学们慢慢也就不排斥她了。”
他说完,又接着道:“李书记,您看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南书道:“怕是难。”自从四月份,祁主任在会议上说走后门进城、进单位的是坏人、小人以后,好些走关系的干部子女、亲属都主动回村、离职,就怕被打上“坏人”“小人”的标签。
工作还可以再找机会,可如果被打上思想不积极、不正确的烙印,前途是再没有的了。
现在,就是县教育局的韦局长,也不敢给自个的亲侄子担保。
她想,除非上面有领导亲口说,走关系、开后门的,也不都是坏人、小人。
卢静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李书记,如果韦校长被调走了,接任的不管是钱校长,还是谁,像刘一彤这样的情况,还是得退学吧?另外,我们在筹划的资助困难学生的事情,是不是也只能搁置了。”
不说,新的校长愿不愿意他们插手学校的事,单就说,换了个人,她们筹的钱,敢交给新校长打理吗?前头一个佘有材,可才走不久。
李南书道:“我明天去县里开会的时候,问问祁主任他们。”她也觉得韦校长挺好的,对学生很有责任心,一个好的老师就可以改变很多学生的命运了,一个好的校长,对整个麒麟公社来说,都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