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新的风向
京市。
第一机械工业部组织的工业展览会,已经到了尾声,陈树深也已给江城柴油机厂的同事们买好了要带的东西,还剩收发室大姐要的糕点。
准备付钱的时候,他突然想着,给南书也带点尝尝,“售货员,再来三块钱的,牛舌饼、山楂锅盔、枣花酥这几样,各拿一点。”
他又拿了三块钱递过去,等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牛皮纸包,忽然发现有个人一直盯着他瞧,是个姑娘,“同志,我们先前是不是在车站见过?”
对方微微笑道:“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同志,你有对象吗?”
“谢谢,我有对象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陈树深,我是钟小宁。”
陈树深微微愣了一下,就听对方又问道:“怎么,我变化很大吗?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哎呀,你们俩人真是,记性都干什么去了?”
他知道,这说的是南书。
钟小宁望着他道:“哎,我给南书写信,她怎么一直没回我啊?”
“她这一年在吴山县那边挂职,信可能还在省委的单位。”
“哦,这样啊,”钟小宁看了他手上拎着的许多东西,“这是要回北省了吗?你现在在江城还是哪?”
“最近在江城。”
钟小宁点点头,“晚上去我家吃个饭吧,难得遇到,我们也算老同学。”
“谢谢,我晚上五点的火车,怕是赶不及了。”
钟小宁有心想问一下,是真赶时间,还是不想去,但是又想了一下,她和陈树深并不熟,“那你回头看到南书的时候,和她说声,我给她写信了。”
“好!”
俩人都此别过。
钟小宁到家后,就见丈夫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准备去书房找他,等看到书房的门关着,猜测他又在里面忙,在外面站了一会,到底没有敲门,拿了一份报纸到沙发上窝着了。
四月初的天,晚风轻轻缓缓地从窗户吹了进来,拂过人的面颊,若有若无,像羽毛飘过,忽然,外头的“沙沙”声大了些,风也成片地漫过来,有什么东西在钟小宁的胸腔里微微发振,带点微麻的感觉。
她坐不下去,想出去散步,又不愿意遇到相熟的邻居,她是知道那些带笑的眼里,是另有一番意思的。
她忽而觉得孤冷起来。以往还不怎么觉得,随着民安的工作越发忙碌,她多了许多无法打发的时间,心里就像有小猫的爪子在挠一样。
等夜幕降临,程民安从书房出来,就看到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立即皱了眉,拿了毯子给她盖上,一点动静,钟小宁就醒了,“嗯,民安,你忙完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来喊我。”
“知道你在忙,饭好了吧,我们吃饭吧!”
帮工的林姐刚好端了热的饭菜出来,“小宁,程部长,可以吃饭了。”
等给丈夫舀了一碗排骨木耳汤,钟小宁提出想工作的事来,程民安微微皱眉道:“小宁,我的工资完全可以负担我们的生活,你的性格又比较自由,我不想你去单位里受气。”
“民安,不拘做点什么,有一份工作,我也好打发时间,这么闲着在家里,我真是闷坏了。”
程民安没有一味地拒绝,“行,那你先想想看,想做什么工作,我来帮你问问看。”
“哎,好!”钟小宁立即高兴起来。
程民安见她高兴,也跟着笑了一下。
钟小宁心情好了起来,又说了今天遇到陈树深的事,“他是一点儿不记得我了,后来我邀请他来家里吃顿晚饭,他说赶今晚的火车,我就没说了。”
程民安不赞同地道:“既然是李南书的对象,你也该买些特产,托他带回去的。”
钟小宁笑了一下,“民安,你总是这么大方,不过,他们俩都不是要别人东西的人,说了也是白说。”
程民安摇摇头,“你啊,还是小孩子心性,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愿意费心,你要是出去工作,我是真不放心。”
“民安,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别人欺负了吗?说好了啊,我是要出去工作的。”
“行,行,你去。”
等吃过晚饭,钟小宁就去跟帮工的林姐说出去工作的事,锅碗瓢盆的洗刷声中,林大姐笑道:“小宁,真的吗?你是应该出去工作的,你这么年轻,在家闲着,人是要闷坏的。”
程民安扶了下眼镜,回书房去了。
林大姐见他走了,轻声和钟小宁道:“小宁,程部长能同意吗?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他工作又忙,大概想你在家里等他的吧?”
“林姐,他刚同意了。”
林姐嘴巴动了一下,她没说,她以前其实和程部长提过一嘴这事,程部长是一口回绝的,这会儿不会就是哄一哄小宁的吧?
但是看小宁这么高兴,她也没说这扫兴的话。“小宁,你出去工作,交交朋友,人也精神一点。”
“是,我上次看我那同学,那么努力工作,觉得人家的日子可真有奔头啊!”她现在觉得,受点气,受点委屈算什么,人还是要有一份工作,发挥自己的价值。
这是她从李南书身上看到的,单纯的享乐,并不能给她带来长久的心安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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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以为,刘一彤的资助名额,由公社做出说明,韦校长在县教育局那边说和,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没想到,三天后,韦建华脸色很差地来找她,“李书记,这回真不成了。”他满头大汗,风尘扑扑的,李南书忙给他倒了一杯水,“骑车回来的?”
“嗯,不想等车,就借了朋友的自行车。”
李南书又问道:“你刚说的‘不成’,是怎么说?”
“教育局那边不松口,”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可能知道,韦局长是我叔叔,绝对不会因为私人原因拦截这件事。”
李南书皱眉,“还有别的办法吗?”
韦建华摇头,“他不同意,这件事就没机会了。”
李南书想,韦局长不同意,或许是不愿意韦建华为一个劳改犯的女儿担风险。
“韦校长,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不然这件事,由我出面向县里再申请一次,实在不行的话,刘一彤的学费和书本费,我来出。”
一直站在一旁的卢静微微皱眉道:“李书记,如果是县里资助,我们只是承担上报的风险,不能说和刘光裕就有什么私交了,如果是你个人资助,怕是以后会有人拿这个来攻击你。”
刘光裕不仅有作风问题,还违法。
李南书望着她道:“卢静,你忘了,是谁把刘光裕送进去的?是我,谁和刘光裕有私交都有可能,我是绝没有可能的。”
卢静还是坚持道:“可是,李书记,你已经私下帮袁奶奶她们了,再帮一个刘一彤的话,你自己生活费够吗?”而且,最近来高桥大队考察的干部一拨又一拨的,每每临走的时候,还带一些蔬菜野菜之类的,李书记怕短了老乡们的口粮,私下里经常贴补给老乡们。
韦建华接话道:“李书记,个人的帮助不是长久之计,这次是刘一彤,下回可能是林一彤、许一彤。再者,县教育局这次不松口,以后刘一彤升高中的时候,怕是也不会松口。”
李南书看了他一眼,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韦建华不惜和钱素珍闹掰,也要坚持给刘一彤申请这个名额。这个名额不仅是学杂费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她是可教育好的子女,这是县里都承认的。
韦建华又道:“在这类家庭成分有问题的学生中,刘一彤的表现最突出,所以我想让她作为一个突破口,李书记,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应该平等地享有受教育的权利。”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再想想法子。”
“谢谢李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客气了。”
韦建华一走,卢静就问道:“李书记,不然找祁主任呢?”
李南书摇头,“先去问问韦局长,越级汇报,会得罪人。”
第二天,她恰好去县里开推荐工农兵学员的会议,还没见会场,就被韦局长拦住了,“李书记啊,你们公社的那个资助名单,怕是还得再斟酌,不符合条件啊!”
她刚要开口解释,韦局长就摆了摆手,“这个资助名额,虽然看成绩,但是更看成分。”
“韦局长,这个姑娘实在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您看,如果学校那边申请不行的话,我们公社这边申请呢?”
韦局长摇头,“你和建华都是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软,总想着能帮助一个孩子,也是好的,可是你们也要看看,是否和政策相违背,这种情况,是一点余地没有的。”
“是,您提醒的对。”
韦局长见她还听得进去,又多说了一句:“这样的学生不少,这个名额若真报上去了,没有人说什么还好,一旦有什么事,这就是错处。”
他见李南书态度还行,叮嘱道:“以后注意,我知道这回是建华说动了你,以后万不可了。”接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困难学生资助的申请,递给了李南书。
“拿回去吧!”
上面有一个红通通的公章,还有韦建华和她的签字,薄薄的两页纸,李南书接过来,手腕却有些发沉,她想起了那个挺直脊背坐在教室里的藕粉色身影。
她还想到了跟随王柏桦去随军的曦月,如果不是没得选择,不是那扇通往大路的大门朝她们关闭,她们其实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后面的工农兵招生工作会议,李南书面无表情地听完,倒是注意到祁主任说了好几次,2月份才发的8号文件,“现在8号文件明确提出反对走后门,以前的事就不说了,这一次你们可得心里有杆秤,不然后面有人反映到我们这来,我们也只得按规章办事……”
隔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书记小声和李南书道:“现在是警告不要走后门,后面怕是还得动员走后门的,主动回到农村去。”
李南书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评价。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祁主任又道:“我们还鼓励揭发走后门的,也动员在场的干部家属有走后门进厂进城的,主动回到农村去,不要做违背政策、违背革命的坏人、小人。”
“坏人”“小人”这两个词一出来,李南书立即意识到,这大概是近期吴山县工作的新方向了。
散会后,先前和李南书搭话的书记边摇头边道:“这回工作可不好做了。”
另一个人接话了,“主席都发话了,你敢不听主席的?”
“没有没有,我这就是发愁回去怎么说。”
对方笑笑,“是得好好想想。”
那个书记和李南书道:“李书记,还是你轻松,不是本地人,没有亲友来攀缠,做起工作来,能够下手。”
李南书笑笑,她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她现在烦心的就是刘一彤的问题。
回去的路上,她望着远处的农田、村舍和远远升起的炊烟,默默地想,命运在任何时代,都能无差别地攻击倒霉的女孩子。
要不要帮这个姑娘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一瞬间,她心里就有了答案,她不是弱小、被人欺负的李南书了,她现在是华国吴山县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她是有能力帮助这个姑娘的。
李南书的心情忽而平静了很多,下车以后,她朝公社大院大步走着,一步比一步坚定。
她去找储书记说了这件事,“如果县教育局不愿意管,我想给我的朋友写信,请她们在城市里设法,看能不能找到单位愿意帮扶这样的山村孩子。”
储兆益皱眉道:“李书记,如果只是你个人的热心肠,你的朋友也是小范围帮忙的话,没有必要惊动县里。”
李南书想,也就两年,这个特殊的年代就结束了,两年以后,又是一番新的天地,帮助这个姑娘,或者说像这样的孩子,度过两年就好。
“好,储书记。”
李南书给辛大姐写了信,还给庐城的孙逸宁、京市的钟小宁都写了信,说了像二蛋、袁欣语、刘一彤这几个孩子的情况,请她们帮忙问询是否有单位或者能力较好的朋友,愿意伸出援手。
她写好信,已经是傍晚了,在嫣红的晚霞里,把信塞到了邮电所门前的晚霞里,她希望能替麒麟公社,像二蛋这样的孤儿,像刘一彤这样背负家庭原罪的孩子,争取一点点正常生存下去的希望。
哪怕是帮助一两个,那她来这里挂职,甚至说,她在世界里的觉醒,都是有意义的。
夕阳无限好,远处的蔓蔓青草、冒出水面的秧苗,随着晚风,荡出一片绿色的波浪来,一圈一圈,仿佛给人无穷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