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敢触碰
如果真是个烂摊子,李南书也不愿意把这事乱推给别人,毕竟是她先应下来的。
等回了公社,李南书和储书记说了这事,末了问道:“储书记,这个指挥员难做吗?”
储兆益沉吟了一会儿道:“难度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们这儿还真有个人选,武装部这边的主任一职,先前是陈海兼任,后来一直空缺着,最近上面调来一个部队转业的,这两天就到。”
李南书微微皱眉道:“储书记,我听说水库那边的工作有些复杂,他刚来就接手这个,会不会不是很好?”
“那你就想差了,他是部队过来的,身上肯定有两下子,首先那些人肯定服气他,不敢在他跟前闹事, 第二他讲纪律,不会允许他们乱来;第三他刚来,和任何一方没有什么牵扯,真要有事,也是公事公办,谁也没话说。”
储兆益见她还有些担心,笑道:“这事这么安排,不会有错的。”
李南书立即道:“那是那是,您工作经验丰富,这么安排肯定是最好的了。”
晚上下班后,李南书回到宿舍,发现曦月过来了,有些惊喜地道:“曦月,开学了吗?我还想着这周末去碧峰大队找你呢!”
杨曦月笑道:“开学了,”接着笑容微微敛了一些,“但是南书,我不在公社当老师了,我……我要和王柏桦去部队了。”
“王柏桦是绮钏的哥哥?”
“嗯,这次相看还挺顺利,他人还挺好的,也读了一些书,我们比较能说到一块去,他说那边可以申请随军,我就跟着一块儿去看看。”
“那……那工作呢?”
杨曦月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看看有没有老师的工作,或者看看部队对家属有没有什么帮扶政策。”
李南书知道,事已至此,曦月是打定主意了,“什么时候走啊?”
“后天,我今天是过来收拾下留在这边的东西,另外,也想邀请你晚上去那边吃个晚饭。”
“曦月,这么快的吗?结婚申请打了吗?不然再等等呢?”
杨曦月笑着摇头,“不等了,定下来就定下来了,”她忽然低了头,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眼睛里进了沙子。”
李南书抱了她一下。
杨曦月也抱住了南书,微微仰着头,长吁了一口气,“南书,我待不下去了,我怕我错过了这万一一次机会。”
“曦月,今年公社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你未必没有机会……”
杨曦月苦笑了下,“南书,其实我就是很平凡的一个人,就算招工、回城、上大学这些程序都是公正的,我也未必就能选得上。”
她接着又道:“我想了好些天,就算我招工回城了,柏桦的条件也算好的,最主要的是,我们有共同话题,这是一个很好的姻缘。”
“曦月,如果……如果你能考大学呢?如果你能有别的路呢,我们还年轻,还等得起,说不准过两年政策就变了呢?”
“那我就去考,柏桦肯定也支持我,南书,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等见了面,你肯定会认同我的判断。”
“好!”
李南书跟着曦月一起回了碧峰大队,还带着一斤糖果和一罐奶粉,这是她从江城回来就备好的,但是去戚婶子家的日子,却拖了一天又一天,至今已快二十天了,她尚没有鼓起勇气。
就是因为曦月的事。
她们是少年时的朋友,时隔多年相遇,还是可以突破时空的距离,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对于曦月的这个决定,李南书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认为,这是曦月向人生妥协的选择,一个看似不错的结婚对象,一个可以冠之以“情投意合”“聊得来”的人,不过是曦月自我劝慰的话语。
她怕76年以后,曦月会后悔。
回去的路上,曦月问了一些南书回江城的事,李南书挑了王孟庆、沈庆璇的事说了一些,俩人心里存着事儿,说了几句,都沉默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杨曦月才开口道:“南书,你不要觉得我是不得已,你可以换个想法,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奖励,我真的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李南书“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就见王绮钏朝她们跑来,“曦月姐姐,南书姐姐,我妈可等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再不来,都得催我哥去公社找人了。”
杨曦月笑道:“我们路上聊着天,速度慢了些。”
绮钏才15岁,想的很简单,接话道:“那是,你们是好姐妹,你这一回和我哥哥去了部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俩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没说上两句话,李南书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朝这边走来,肩宽背直,身量很高,远远走来,就有军人的风姿。
杨曦月立即朝他挥手,笑着和南书道:“南书,这就是柏桦。”
等近前了,王柏桦朝李南书伸手道:“李书记好,一直听妈妈和曦月说起你,感谢你先前对她们的照顾。”
“王同志客气了,我和曦月是老同学了,平日里也是戚婶子照顾我们多些。”
王绮钏道:“哥,你们先聊着,我回去给妈妈帮忙。”
等绮钏走了,杨曦月半真半假地道:“柏桦,南书知道我要和你去部队,可发愁了,怕我以后会后悔,我说,你是没见过柏桦,你见了以后,准认同我对他的看法。”
王柏桦眼睛亮亮地看着曦月,唇角带着笑意,等她说完,朝李南书道:“李书记放心,我是真心喜欢曦月,等去了部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这个年代,大家表露感情都比较含蓄,王柏桦说完这几句,脸颊微微发红,显然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李南书微微笑道:“我不是不相信王同志的人品,就是觉得你们相识时间不长,怕以后性格上有磨蹭,曦月是心直口快的人。”
“我知道,我……其实我和曦月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去年我回家探亲的时候,也见过她,只是当时没敢想,她毕竟是城里来的姑娘,长得好看,又有文化,性格也好。”
他说完这段,耳朵尖都泛红。
这一回回来之前,妈妈在给他的信里说了相看的事儿,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心里想都不敢想的姑娘,真的要和他相看了!
李南书道:“王同志,曦月说的一点儿没错,你真的是一个诚恳的青年。”她想,或许真如曦月说的,这是一个很好的人生伴侣。
戚婶子正在灶下炒菜,看到南书来,立即笑吟吟地道:“南书来了,快进去坐,柏桦给南书倒杯糖水,甜甜嘴,她可算是曦月的娘家人。”
“婶子,祝贺祝贺!”
戚婶子笑道:“好,好,你快进去坐,还有小苗和梁知青,一会来了我们就开饭,我这就一个菜了。”
“好!”
不一会儿,就见刘小苗和四五个知青过来了,戚婶子立即问道:“哎,梁知青呢?”
刘小苗看了一眼杨曦月,笑道:“婶子,梁队长临时有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们不用等他了,他改天再来道喜。”
戚婶子眼睛闪了一下,“好吧,那你们快去坐,马上吃饭了。”梁承泽喜欢曦月的事,她是知道的,但是梁承泽是知青队长,先前曦月出事儿,他也出了大力帮忙,现在曦月和她家柏桦成了,于情于理,都该喊人来吃顿饭。
戚婶子准备了很丰盛的一桌菜,有鲫鱼汤、萝卜烧肉、腊肉蒸豆腐、清炒荠菜、清炒野芹菜、蘑菇炒蛋、紫菜蛋黄汤、凉拌藕片,硬是凑了八个菜。
又拿了一罐米酒出来。
戚婶子先开口道:“今天这餐饭,也算是曦月和柏桦的定亲宴,你们都是曦月的好朋友,在今天都算是曦月的娘家人,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曦月能给我当儿媳妇,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喝了一大口。
接着是王柏桦站起来,朝大家一一敬酒,说感谢他们照顾曦月。
曦月全程保持微笑,但是谁敬酒她都喝,饶是米酒度数不高,等吃完饭,她看着也有些晕乎乎的。
李南书原本是要回公社的,但是曦月拉着她,喊她去知青点挤了一晚。
临睡前,不知道是哪个女知青忽然问了句:“曦月,你真的喜欢王柏桦吗?”
杨曦月已经睡得有些迷糊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喜欢,我真的喜欢。”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要走的时候,曦月还没起来,李南书拿了二十块钱,放在了她枕头下,轻声道:“曦月,东西我放在枕头下了,你一会别忘记了。”
“嗯!”
刘小苗要去公社寄信,和李南书刚好结伴,路上,刘小苗叹道:“曦月结婚的事,真是太快了,我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顿了一下,又道:“你也知道,梁队长喜欢她的,前两天看到曦月和王柏桦去县里买手表回来,整个人都像被抽了魂一样。”
南书道:“感情的事,说不出来理由。”
刘小苗朝她看了眼,“你也觉得,曦月是喜欢上王柏桦了?”
没待南书回答,刘小苗就自顾自地道:“我觉得,她是迫切地向逃离,这里的人、事让她迫切地希望逃离。”
“怎么说?”
刘小苗轻声道:“其实,我觉得,她是喜欢梁队长的,但是她不敢接受。她再不走,大概自己也控住不住自己了。”
李南书顿觉脑袋“嗡”了一声,转身朝刘小苗看着,对方问她道:“你没看出来吗?”
李南书说不出来话,她隐约也是知道一点的,还问过曦月,为什么没有接受梁承泽,曦月说,她怕一辈子回不了城。
是,王柏桦很好,但是前提是,曦月喜欢这个人,才有意义。
李南书当即就折返回了碧峰大队知青点,杨曦月已经起来了,在整理床铺,看到南书气喘吁吁地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曦月,你……你是不是……”她话要出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们是在知青点,可能还有别人,不觉环视了一下房间。
杨曦月微微笑道:“她们都起床了,就我一个在,南书,你想说什么?”
“曦月,你是不是喜欢梁承泽?”
杨曦月愣了一下,很快摇头否认,“没有,南书,你想多了。”
“曦月,如果是回城的原因,你信我,几年以后,所有的知青,都可以回城的,真的只要几年……”
杨曦月捂住了她的嘴,“南书,你是不是在省委里听了什么政策?不要这样,你不能泄密的。”她只当南书有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了一些上面的政策风向。
李南书看着她道:“如果回城没有问题,你还要和王柏桦结婚吗?”
“嗯,南书,你也见到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曦月,世界上好的人有很多,重要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你在这边插队,受了那么多苦,一直坚持下来了,我不忍心看到你在黎明之前,选择放弃。”
李南书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曦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明明自己都很难了,还那么勇敢地朝袁家孙女伸出了援手,她也不忍心看到曦月因为这该死的时代,该死的政策,而滑下她自己并不期待的人生。
杨曦月微微笑着,眼里也蓄了泪,“南书,请你相信,我真的愿意和王柏桦结婚,我没有一丁点委屈自己,谢谢你,南书,谢谢你这样为我着想。”
李南书哑声道:“等到了部队,给我写个信。”
“嗯,南书,就算婚后,我也还会继续看书的,万一以后有机会上大学,我肯定还是会去上的,你放心。”
“好!曦月,祝你一切顺利!”
“南书,也祝你一切顺利!”
俩人红着眼睛,拥抱了一下。
杨曦月没有送李南书,她收好了东西,径直到了戚婶子家,明天一早,她就和王柏桦去部队了。
这天晚上,李南书给陈树深写信,说了曦月要结婚的事儿,中间略微提了几句:“我一开始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要选择结婚,她不是依附人的性格,现在公社中学老师的工作,她也做得很好,直到今天听另一个知青说,可能是为了躲避梁承泽……”
写到这儿,李南书微微顿了笔,仔细回想了一下,曦月和她提过的梁承泽,毫无疑问,曦月确实是非常欣赏这个人的,经常夸他,但是对于他炙热的感情,一直选择躲避的态度。
李南书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有时候真觉得这是一个畸形的时代,把人放在各种各样的框架里,边界那样清晰,彼此不敢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