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至亲至疏
大年初二,李南书准备和树深去江城第一百货买些东西,刚出了她家巷子口,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同志。
陈树深先反应过来,“南书,是孟庆。”
孟庆这是已经走了过来,“南书,树深,是要出门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刚下火车吗?”俩人当即也不去商场了,拉着孟庆回家。
等舒向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过来,就听孟庆轻声问道:“南书,韦阿姨那边,是我哥和你们说的吗?”
“嗯,你哥推荐的,他说这个阿姨挺可靠的,我们想着,还是问问你的意见,一个月要20块钱,你看成吗?”
孟庆笑道:“行,没问题,我对韦阿姨印象也挺好的,她现在住哪儿,我一会去她家问问看。”
舒向芫道:“正月的,一会从我家拿点糖果、罐头拎过去,也好看点。”
“好,舒姨。”
陈树深道:“孟庆,我们和你一块儿去吧,你怕是也没法在这边多耽搁,要是有什么别的情况,我们也好一起商量下。”
孟庆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他,朝他伸了手,“树深,谢谢。”
树深握了一下,“好说。”
去的路上,孟庆和南书说:“我都准备这回完成任务回来,就打转业的申请了,没想到一回来就接到了钱胖的电话,南书,这回真是辛苦你和钱胖,为我的事没少费心思。”
李南书道:“我们打小一块长大的,我和钱胖现在算稳定点,稍微有点余力,你的事自然是能帮就帮。”
“能帮就帮,”孟庆重复了一遍,轻声道:“小时候觉得这几个字不算什么,现在觉得做到可真难,大家成人后,都有自己麻缠的事,自顾都不暇。”
陈树深道:“孟庆,你不要过于消沉,大家都有难过的坎,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谢谢!”
过了一会,到了公交车站,几人坐车到了韦阿姨家附近,刚到了大杂院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李南书!”
南书还以为是幻听,转头就看见了一个有些面熟的姑娘,对方笑吟吟地问道:“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昨儿才把你给的香菇和兔腿蒸上。”
“方同志。”
方云海打量了一下她身旁的两个人,笑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找一个阿姨,她住这儿。”
“那可真是巧了,我也住这儿,先前我还邀你来我家里住呢,没想到,你也有熟人在这儿,走,我给你带路,你找谁?”
“韦阿姨。”
“啊?韦小梅吗?那还真是巧,她是我妈!”
这下子轮到李南书意外了,一旁的树深问了声,她才想起来给介绍,“这是方云海同志,我们在火车站认识的,也是下乡知青,这是我对象陈树深,这是我朋友王孟庆。”
“你们好,你们好。”她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两眼王孟庆。
李南书也发觉到了,这个年代,大家都对军人有好感,笑道:“今天就是为着孟庆家的事来的……”
方云海接话道:“我知道,我认识他,我小时候去过他家的。”
孟庆有些意外,摇了摇头,“哪一年的事啊,我怎么没有印象。”
方云海笑笑,没有说话。
韦小梅看到孟庆,很是客气,拉着他问了好些这几年的情况,最后道:“当初要不是再婚,生了一个小的,我是真舍不得离开你们家,你爸妈人都好,你们兄弟两个性格也好,你大哥呢?现在还在江城吗?”
“在,他……工作比较忙,顾不上家里。”
“哦哦,他后来读了大学,对吧,人是能干的。”
孟庆问道:“韦阿姨,我爸现在的情况,要麻烦一些,他摔伤了,还没好利索,等伤好了,就好很多,不过我还是一个月给你二十块钱,你看可以吗?”
韦小梅提了住在她家的事儿,孟庆看了下,她家也就两间房子,比较拥挤,如果方云海从外地回来,压根没有下脚的地方,想了想,提出在大杂院里租一间房子,这样韦阿姨照看起来,也比较方便。
韦小梅立即应道:“有的,有的,我们这儿有个姑娘结婚了,房子准备租出去呢!”她立即喊了丈夫去问那个姑娘,不一会儿,她丈夫就拿了钥匙回来,带孟庆他们去看。
一间半的房子,刚好在一楼,李南书道:“孟庆,这样的话,如果你中间有假回来,也有住的地方。”
孟庆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点头应道:“是,挺好的。”
这事也就这样定了下来,韦小梅留他们吃午饭,孟庆笑道:“改天吧,韦阿姨,我还得去接我爸。”
韦小梅也就没留,拉着孟庆的手道:“孟庆,我在你家做了好些年的,我人怎么样,你和你哥都知道的,你爸住在这,我们两口子一定给照看好。”
“韦阿姨,我信你。”
“哎,好,好。”
方云海一直把人送到了公交车站,临别的时候,抱了一下李南书,“南书姐姐,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先前真是谢谢你,等以后我在乡下的条件好些,我也给你寄干蘑菇和兔子。”
李南书笑道:“好!”
方云海又朝孟庆伸了手,轻声道:“孟庆哥,再见。”
“再见。”
等几人都上了车,回头看,发现方云海还站在那边,孟庆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她也是在吴山县插队吗?”
“不清楚。”
“那你们怎么在火车上遇到的?我还以为你俩顺路,聊了一路呢。”
“没有,我快下车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了我包里香菇的气味,想让我匀一点给她,就提出给我拿行李,我没同意,两个人还吵了一架,后来听说她是遇了难处,和知青们借了路费才回来的,不想空着手,让家里人猜测。”
王孟庆皱眉道:“这女同志脑子像是有些不清醒,做出的事,怎么听怎么奇怪。”
“啊,怎么说?”
王孟庆道:“就是遇到难处,一点香菇,和村里人匀一点不行吗?要和你一个陌生人匀。再说,临出发那么多天都没想到给家里带点特产,快下火车了,闻到香菇味了,就想起来了?”
他光想想,都觉得这姑娘太奇怪了,只想着自己,也不想想,别人是否方便,别人不愿意,还和人吵架,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他是知道南书性格的,有时候自己都难,还不忍心看别人受苦。
这点香菇,她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费周折才淘换来的。
陈树深道:“这家人看着还好,孟叔由他家照看,应该没什么问题,以后我和南书也会多抽时间过来看看。”
王孟庆道:“树深,这回我真要和你,还有南书,说声谢谢了。”
俩人握了握手,树深道:“都是同学,应该互帮互助的。”
王孟庆笑笑,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陈树深愿意帮这个忙,主要还是看在南书的面上,不然他这个一门心思扑在各种电子配件上的人,才抽不出功夫来理这些俗事。
孟庆没有和他们回去,说是要去姑姑家接他爸。
临走前,李南书道:“孟庆,你一个人不好搬东西吧,我们陪你一块儿吧!”
陈树深也道:“今天刚好我们都有空。”
孟庆摇头,“不用,我还有些事和我姑姑商量,回头让他们帮个忙,问题不大。”
“行,那叔叔这边,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们。”
“好!”
等下了车,孟庆并没有直接去接他爸,而是去了一趟仪表厂,找他哥。
大年初二,孟晓桦还在加班,听到门卫说,孟庆来了,并不是很意外,微微顿了一会儿,起身道:“谢谢,师傅,是我弟弟。”
等在大门口见到人,孟晓桦问了一句:“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嗯!”
孟晓桦立即松了一口气。
他们兄弟俩,本来是有些隔阂的,所以上回孟庆回来,并没和他哥说一声,但是这回,看在他哥给介绍了韦阿姨照看爸的份上,孟庆觉得,他们兄弟俩见一面也没什么。
孟晓桦把人接到了办公室,然后招呼弟弟喝茶,又问道:“哪天回来的?”
“上午到的,接到了钱胖的电话,说了韦阿姨的事,立即就请了假回来。”
“去见了人吗?”
“见了,一个月二十块钱。”
孟晓桦又问道:“一个人去的?”
“不是,和南书、树深一块儿,本来还要陪着我接爸爸,我说有别的事,回头可以让姑姑他们帮忙。”
俩人谁也没提上回的事,仿佛兄弟俩的关系,一如既往。
孟晓桦又问道:“钱方面,你凑手吗?”
“凑手,我在部队里,没什么开销。”
孟晓桦看了他一眼,“也要为以后考虑,你也到了年纪,再过两年。要考虑成家的事了。”
“不考虑。”
孟晓桦抬了一下眉,“为了李南书?”
“不是,部队里太忙了,暂时想不到。”
孟晓桦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如果是几年前,家里没发生事情,你多在那边上上心,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怕是难了,孟庆,有时候我都觉得,一切都是命,命里有的,就该是你的,命里没有的……”
他没说两三句,王孟庆就皱了眉,正要打断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孟晓桦立即起身去开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女同志。
孟庆看了一眼,觉得这女同志长得还挺好看,锥子脸,桃花眼,樱桃嘴,就是太瘦了,要是再胖一点,下巴没有那么尖,大概还要更好看些的。
就听那女同志轻声道:“孟书记,我多包了一点饺子,想着送点给你尝尝,先前的事,还要多谢你帮忙。”
孟晓桦婉拒道:“苏同志客气了,不值当什么,我中午要和朋友一块儿吃饭,怕是吃不上这饺子,你带回去吧!”
对方立即着急地道:“孟书记,真的不值当什么,就是一点荠菜饺子,我也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荠菜是我自己去山上挖的……”
说着,带了一点哭腔。
王孟庆本来在喝茶,听到这儿,忽然来了点兴趣,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回碰上个难缠的了。”
不料,他哥再次婉拒后,表示还在招待客人,坚决地关了门。
王孟庆问道:“你帮了她什么?”
“先前被轮班工长栽诬,说她偷拿材料,闹到我这里来,查了以后,发现是另一个人拿的。完全是工作上的事,后来就总是很客气地送东西来。”
孟庆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晓桦没吱声,显然是默认了。
王孟庆冷哼了一声,“这是你命里该有的。”说着,起身就要走。
孟晓桦挽留道:“一块儿吃午饭吧?”
“不了,我去姑姑家接爸,我回来待不了两天,这事得安排好。”
孟晓桦从柜子里拿了四瓶罐头和两罐子红星牌奶粉给他,“我前些时候买的,你带着吧!”
孟庆不要,孟晓桦塞到了一个布袋子里去,送他到公交车站牌后,还是塞到了他手里,“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你的,孟庆。”
这句无异于,别人都无所谓,只有你,我的弟弟。
孟庆是听懂了的,微微笑了下,“行,我走了。”等转身上了公交站,却红了眼眶,他有些不明白,明明他们是至亲至爱的亲兄弟,为什么闹得这么生疏?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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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这边,韦小梅中午煮了一点豆腐和白菜,一家人拌着红薯饭吃,6岁的小黑铁吃的嘴巴鼓鼓的,韦小梅给儿子擦了一下嘴角,笑道:“慢点吃,回头妈妈挣钱了,给小宝买肉吃,好不好?”
“好,妈妈,你买的肉,是不是像姐姐带回来的兔腿和香菇一样好吃?”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是,好吃咧。”
一家人都笑着,方云海微微低了头,眼睛有些发酸,家里弟弟一点肉沫都吃不上,她却把节省下来的口粮,拿到黑市里换了钱后,全给了那背信弃义的男人。
自己要是把那80斤粮食带回来,或者是把那38块钱带回来,他们一家该能过个多丰裕的年啊!
她越想越恨自己。
韦小梅看到女儿红了眼睛,不由劝慰道:“小海,妈妈知道你在乡下的日子不好过,我和你叔叔商量了,等孟庆爸爸过来了,我们每月多二十块钱,就给你寄五块过去。”
“妈,叔叔,不用,我在乡下反正能吃饱,你们留点钱,给弟弟买点肉,买点衣服,你们看他瘦的,男孩子营养要跟上,不然以后长大了个儿不高,找不到媳妇。”
小黑铁捧着碗道:“我不要媳妇,我就要吃肉肉。”
大家又笑了起来,也没再先前的话题。
晚上临睡觉的时候,韦小梅和女儿挤在里面一间屋子里,轻声问女儿道:“小海,你也别嫌妈妈烦,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有对象就算了,你又是有对象的人,你和他商量过没有,什么时候来我家见个面,把你俩的事也说说。”
方云海愣了一瞬,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最后还是选择说实话,“妈妈,我们分开了,他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了,有了更光明的前途,我们就不合适了。”
“什么!”
韦小梅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怎么可以,你们不是谈了两年吗?”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她太知道,这么长的时间,意味着什么了,不由喃喃念道:“两年,姓佟的就一点旧情不念吗?说把你蹬了就蹬了?”
方云海有些难堪地道:“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黑暗中,韦小梅望着女儿,轻声问道:“你们可以断干净?”
“嗯,妈,彻底不会来往了。”
韦小梅沉默了,她刚才的话有两层意思,但是不过是哪一种,能断干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继而又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年后接着回去插队,别的也说不上来。”
母女俩都不说话了,韦小梅躺在床上,有一点心如死灰,犹记得半年前,女儿写信回来,说小佟要去上工农兵大学,一家人都为此欢呼雀跃,她想着,等小佟毕业有个好的前程,女儿也可以离开农村了,以后多少也会拉拔下家里。
就算拉拔不了,对黑铁照顾一二,也是好的。
现在,一切都鸡飞蛋打了,女儿的前途怎么办呢?俩人谈对象的事,插队的村子也是知道的,现在分开了,女儿又要怎么在村里抬起头来做人?
她忽然觉得,孟家的这个差事,来的太及时了,目前不管怎么样,多了这二十块钱,一家人日子可以过宽裕点。
黑寂寂的夜里,一点月光都没有,韦小梅侧身抱了下女儿,“睡吧,睡个好觉吧!”
方云海知道母亲终是心疼她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问母亲关于孟庆的事,韦小梅盛粥的手微微顿了下,很快若无其事地道:“孟庆啊,我在他家帮工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家人都疼得很,男孩子嘛,有些调皮。”
顿了一下,又道:“你这一问,我忽然想起来,昨儿过来的那姑娘,我像是见过的,她小时候梳着两个羊角辫,瘦瘦的,家里好像和孟家不相上下,孟庆的妈妈很喜欢她,常让母亲带糕点、板栗给她。”
“妈,你是说李南书?”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方云海松了一口气,“妈,人家有对象了,就是那天穿灰色粗呢褂子那个,个儿高高的。”
韦小梅看了一眼女儿,心里顿时跟明镜一样,只是她是知道,孟庆小时候就拎得清的很,长大了,只怕是会更拎得清,未必看得上她们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