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身世
周二开三级干部会议前,卢静告诉李南书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李书记,小二蛋妈妈是向前大队的,家里是地主,所以他妈妈结婚后,就和那边断了联系,他妈妈娘家的哥嫂也没了,就一个外婆带着一个孙女。”
李南书脑子里隐隐有了一点猜想,“他妈妈姓什么,外婆姓什么?”
她不是很敢往这方面去想。
“他妈妈叫袁新茹,外婆的名字,不清楚,”顿了一下道:“外婆好像在大城市读过书,以前大家都喊他外婆什么‘大小姐’,我表姨给我打听的时候,那些人说‘袁家当初娶大小姐的时候,都盼着儿子能改好,说这是一个在申城读过书的大小姐,有见识的。’”
李南书心里闷闷的,除了是袁欣语的奶奶,还能是谁?
也就是说,袁家奶奶当年有一儿一女,儿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了,女儿迫于环境,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嫁给了当地农民,然后夫妻二人在洪灾中没了。
袁家儿子留了个女儿,现在和袁家奶奶相依为命,袁家女儿也留了个孩子,现在在石子岗大队支部书记家中寄养。
女儿在洪灾中去世,袁家奶奶该是知道的,那她为什么没把小二蛋接回去,让其在林大庄家受磋磨呢?
她问卢静道:“小二蛋的外婆,没说把二蛋接过去养吗?”
“应该没有,听说林大庄家的爱人,不是很愿意养这个孩子,说给他们家增添了很多负担,又怕孩子热了冷了,出点什么事儿,村里人就说她家的闲话。”
卢静说到这里,有些皱眉地道:“她还知道人家说闲话呢,一个小孩子,冻成那个样子,看身形,也不像八岁的孩子,平时怕是没少挨饿,也不像给他洗澡的样子,夜里怕是也不给到床上睡的。”
李南书光听着,身上都有些发冷,前世那些和小二蛋一样的记忆,又涌了过来。
正说着,储书记过来了,和南书道:“人都差不多来齐了吧?李书记,我们也进去坐吧?”
“哦,好,储书记,您先进。”等话说完,李南书微微缓了一下,才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现在是70年代的李南书,她在吴山县麒麟公社挂职,她有能力帮助这个孩子。
等坐了下来,李南书发现林大庄也来了,还有高桥大队沈大姐的儿子,杨学文。
杨学文见李南书看过来,朝她点了点头。这人看着年龄不大,大约25、26岁左右,个子很高、国字脸,看着就很英武。
陈海也到了,他一坐下来,就道:“我受储书记的委托,会议开始之前,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麒麟公社现在的副书记,李南书同志,李书记是接替我的岗位的,以前和我对接的工作,以后都是找李书记对接。”
李南书立即站了起来,“大家好,以后还要请各位同志多多指教。”
林大庄带头鼓掌,“李书记客气,客气了啊。”
陈海这才进入正题,道:“大家都知道,现在从中央到省市,都推动‘农业学大寨’,我们也不能落后,可怎么学,从哪方面入手,我和县革委会的董主任商讨过,大寨离我们这比较远,我们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初步的想法是,也找出几个劳动模范来,学习他们的精神,他们的经验……”
他话还没说完,底下就小声议论了起来。
李南书发现,林大庄没有参与讨论,而是身姿坐的笔直,仿佛一定会选他一样,杨学文在看着笔记本,不知道上面记着什么,他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想法忽然跃入李南书的脑海里,她是不是可以借着某些人的“欲望”,而做点什么呢?
林大庄不是想评上劳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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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去了向前大队,她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钟,冬日里的村庄静悄悄的,她走到袁家门口,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人的脚步声,“谁啊?”
“袁奶奶,我是李南书,我们见过的。”
“哦,来了,来了。”
袁奶奶开了门,看到真是李南书,忙让她进来,“前几天听欣语说,像是在路上看到了你和杨老师,李同志,这回还是下来调研吗?”
“不是,我是下来挂职一年。”
“哦,挂职,是在哪个单位?我们公社还是县里啊?”
“公社,我现在担任公社副书记。”
袁奶奶关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们公社吗?”
“嗯,袁奶奶,我今天来,也是前头去石子岗大队,发现了一桩事,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袁家奶奶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怔了一下,随即低了头,走到了堂屋桌前,“先喝碗水吧。”
她的神情像是有些紧张。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袁奶奶,你有认识的人在石子岗大队吗?”
老太太叹了声,“嗯,我女儿以前就在那儿生活,后来人没了,还有一个骨血,在那儿活着呢!”
她说完,眼眶隐隐发红。
“您去看过那个孩子吗?”
老太太抬手捂了眼睛,“没去,不敢去,不敢去想,听说孩子跟在亲大伯跟前,他亲大伯是大队书记,这是他们林家的骨血,一口饭,总会给的。”
“您没想过,把孩子接过来一块生活吗?”
老太太睁了眼,有些苦笑地道:“怕是不行,他爸妈是救人没的,是英雄,县里每年都给补助的,要是跟了我,县里难道还给我们这种人家的狗崽子发补助吗?而且,林家三代贫农,他养在林家,算是有个好出身,以后人要是能干些、聪明些,他亲大伯还能不给他找个前途吗?”
老太太说到这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南书,轻声问道:“李同志,你今儿来,是为着那个孩子的事,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我就是意外得知,这个孩子是你的外孙,所以来问问看。”
老太太摇头,“跟着那边,比跟着我们有前途。”
李南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她怕说那个孩子在林家遭受虐待,老太太会受不了,如果不说,这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亲大伯尚且待他如此,谁能保证寄养在别人家里,别人就不会欺负这个小孩呢?
人的恶,有时候并不是立时就会爆发出来的。
想了一会儿,李南书试探着问道:“您是他的亲外婆,也许孩子想和您过日子呢,袁奶奶,不然您去问问看?”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出声问道:“那孩子过得不好?林大庄家欺负他?不把他当人?”
她是问着,可是眼里的神情,分明是确定的,只有这种情况,李南书才会特地来找她,才会这般遮遮掩掩地提出,让她养孩子。
如果不是孩子太遭罪了,李同志犯不着跑这一趟,老太太的心弦立即就绷紧了。
李南书没有否认,老太太立即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李南书拉住了她,“袁奶奶,您刚说,小二蛋每个月还能领到补助金,您这样去要孩子,林家未必会愿意给。”
老太太本还怒气冲冲的眼睛,忽而就灰败了下来,“哎,我自家还是个地主婆,哪能和大队书记抢人呢?李书记,你是不是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她紧紧地抓着李南书的手,已然意识不到,自己是否用力过大。
李南书感受到了老太太的紧张,轻声道:“再等两天。”
她把陈海找典型作为县代表来宣传的事说了,“袁奶奶,这两天陈组长会到石子岗大队去,到时候你就到领导们跟前哭,林大庄想要这个名额,他得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林大庄只要还在乎自己的职位,在乎自己在领导跟前的形象,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老太太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得一击即中,不然让林家有了防备,下次再要人,怕是更难些。
老太太擦了眼泪,点头道:“做戏,我是会的。”怕李南书不信,她轻声道:“建国后,我家被划为地主,那些人把房子、家里的一点积蓄都瓜分完了,孩子爸那时候已经没了,孩子们还小,躲在我身后哭,如果不是我会做戏,怕是不能养大这两个孩子。”
当年的艰难,老太太不敢回想,但是她熬过来了。
就是没想到,孩子是养大了,很快又没了,又留下两个孩子,接着让她这把老骨头来操劳。她又有些庆幸,她还活着,脑子还清明,能够给予这两个孩子一点庇护。
她拉着李南书的手道:“上次你们帮了欣语,我心里就感激的不得了,真的,李书记,如果不是你,我老婆子得跟那人拼命的,你们救了我们祖孙,如果二蛋能要过来,你又救了我这老婆子一命,这辈子我是没得报恩了……”
李南书截断了她的话头,“袁奶奶,你不要这样说,如果我是欣语,是小二蛋呢,我也希望有人来救我。”
老太太以为她是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只有李南书知道,她是真的经历过。现在,她换了个身份,她有能力去帮助这人世间的另一个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