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避讳
李南书本来只是想起来,随口一问,可戚婶子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忽然察觉到,这里头是真的有问题。
连佘有材,戚婶子都有斗一斗的决心,这个“瞒报”问题,怎么连说也不愿意说呢?
不止戚婶子,还有梁承泽,他今天那般适时地打断石慧,是为了她和杨曦月出头,还是说,是害怕石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什么东西,不论是社员,还是知青,都一致地守口如瓶呢?她想起第一天去调研的时候,割猪草的沈大姐,那个嘲弄的眼神。
所以,这里头该是有事的,社员们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说。
李南书能理解,他们的根就在这里,他们怕得罪了干部,以后在大队里没法生存,她又想起那句“高屋有高屋的活法,矮屋有矮屋的活法”来。
消沉了一小会,李南书立即又振作了起来,她现在的工作,不就是帮助他们吗?
等回了房,她问曦月,曦月摇头道:“我没听说过啊,南书,是不是你多想了,我来这儿这么久了,如果真有什么事,我该知道的啊。”
南书是相信杨曦月的,但她更倾向于曦月不知情。曦月不知情,梁承泽该是知道的。
杨曦月道:“行,我带你去找队长,他人活络些,如果真有什么事,他肯定是知道的。”
他们到知青点的时候,梁承泽刚好背着柴禾回来,看到她俩来,立即笑道:“曦月,今天去公社中学办手续了吗?我听她们说,你今天去公社了。”
“还没呢,今天是给家里拍了封电报,队长,南书遇到些情况,想向你请教一下。”
她话音刚落,梁承泽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下来,这一回,连杨曦月都觉察出不对劲来,试探着问道:“队长,不方便吗?”
梁承泽望了她一眼,沉思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这会儿有太阳,我们去山上转转,看陷阱里有没有收获。”
李南书和杨曦月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事情怕是不小。
临走前,梁承泽道了一句,“但我有一个要求,如果这件事没有损害大家的利益,我希望你们能保守秘密。”
这一句话,他是朝李南书说的。
“好!我答应你,如果没有损害社员的利益,我不会写在调研报告里。”
“一言为定。”
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太阳已经落了山,天气又渐渐冷了起来,三人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遇到了大队社员毛二,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承泽,你们这是去哪?”
“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酸枣。”
“那边,小青沟那边,有棵酸枣树,哎呀,也就你们年轻人爱吃,我前些天看着,还有不少在枝头挂着呢。”
“谢谢,二叔,我们去转转。”
不一会儿,等毛二叔走远了,李南书刚准备开口问,梁承泽摇摇头道:“你们一会先看看。”说着,回头看了下毛二,朝左前方走了。
杨曦月提醒他道:“队长,小青沟不是在那边吗?”
梁承泽没有应声。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后,目测在半山腰,一块块开垦好的地,映入眼帘,上面种着乌菜、白菜、萝卜,还有一些像是小麦苗。
杨曦月皱了眉,“这是谁家开的地,我都没听大家说过,这是私自开垦的吧?”
李南书提醒她道:“曦月,你再看看那边。”
杨曦月朝右边一看,发现大片开垦好的地上,种着小青菜、萝卜、红薯,一时有些发懵,“这……”
梁承泽轻声道:“曦月,这儿有一小块地,是我和刘小苗过来种的,这是大队长体谅我们知青吃不饱,让我偷偷在这边开垦了一块地,种地蔬菜,那边大片的,都是村里村民种的。”
李南书很快反应过来,“这种事,不是碧峰大队一个,相邻的几个大队也是一样的情况?”
梁承泽没吱声。
李南书知道,他这是默认了,李南书愕然,如果只是个别情况,还不算什么大事,如果一个公社都默认搞自留地,甚至这个自留地的面积也是不受限制的,这是明晃晃的“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纵容资本主义倾向。
在这个年代,如果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对一个干部的打击是灾难式的。
怪不得戚婶子守口如瓶,怪不得梁承泽,不敢说。
梁承泽见她反应了过来,轻声道:“你是知青,基层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么多人要张口吃饭,土地、人力又不是没有,我们为什么要死守着政策,而挨饿呢?”
顿了一下,他又道:“政策就是一阵风的事儿,今年吹这个风,明年吹那个风,实打实地饿肚子的是老百姓,我们都是人,饿肚子的痛苦,都是一样的。”
李南书点头,“是,你说的对。”
梁承泽又道:“如果你现在去反映,这些地会被强行收回,上面的作物会被毁掉,干部会被拉下来开批判大会,相应的明年饿肚子的人会更多。”
李南书摇头,“我不会反映,我向你保证。那我不明白,如果是偷偷开荒种地,这是好事,那为什么有些社员对干部的意见很大呢?
“谁?”
“高桥大队的沈大姐,你认识吗?”
“有些富态的那个吗?她家儿子是高桥大队书记,他们大队的风险是他承担的,她大概害怕事情曝光,连累了她儿子。”
从山腰上下来,杨曦月一直没说话。
等到了山脚下,她郑重地和梁承泽道了歉,“队长,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请你帮忙。”
如果不是她出面,队长肯定不会说。
梁承泽道:“你不用道歉,我也有我的考虑,李同志是个挺好的干部,我也想和她说一说,让她心里存着这个事,以后时机合适了,和省里的领导提一提,看能不能在自留地这块放松一些。”
杨曦月看向了南书。
李南书点头,“好,我会看着时机,向我们领导反映。”
等回了戚婶子家,戚婶子见她俩情绪都不好,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上山去了吗?”
李南书应道:“婶子,我们去山上看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也就前两年,我们这儿爆发旱灾,眼看粮食又不够,大队长悄悄带我们去垦荒了,后来附近的几个大队都悄摸摸地在山上种了起来。”
戚婶子又道:“我真是想不明白,我们愿意种地,为什么还不给我们种呢?”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戚婶子忙走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人是石慧,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说要找李南书,戚婶子让她进了来。
石慧一进来,就把信递给李南书,“这是我写给袁姨的,麻烦你带我捎一下,”又低了头道:“先前的事,我向你和杨曦月道歉,我也不是有意要发疯,真的,如果你知道回城无望,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李,你也会发疯的。”
李南书皱眉道:“石知青,我对象不愿意,这封信我也不会帮你捎带。”
石慧立即道:“我妈妈是袁姨的老部下,她如果知道我给她写信,她肯定会看的,我不骗你。”
见李南书不接话,石慧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是不是因为我妈妈,因为我和她决裂?可是这能怪我吗?我当你啊你还不到二十岁,我只是想活着,好好地活着,我有错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就是我妈妈自己,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我,树深哥又凭什么呢?我想活得轻松点,有错吗?”
李南书摇头,“没有。”
石慧眼里闪现了一点希望,“那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袁姨,好不好?”
“不好,石知青,按你的意思,你远离背负政治污点的母亲,是想过更好的生活,恰巧,我也是,我也想日子好过一点,我不想因为你这封信,而和我对象闹矛盾,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帮忙。”
石慧一愣,“什么,你是干部!你怎么能这样?”她有些不敢相信,看向了李南书的眼睛,想再确认一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李南书淡淡地道:“我也是人,我也有我的弱点,还请求你谅解。”
石慧立即领悟她的嘲讽,一时恼羞成怒,“你这样的人,也能当干部?”
李南书出声问道:“怎么,你要去举报我吗?我可没做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我只是不想给你带一封信而已,谁也没法为此指摘我。”
石慧哑然。
戚婶子见俩人聊得不愉快,过来关了门,只说要休息。
石慧吃了个闭门羹,不高兴地走了。
杨曦月问南书道:“南书,你为嘛不帮她?”
李南书道:“树深这几年一直和他妈妈在一块儿,对他妈妈的事肯定是比较了解的,石慧说,自己的妈妈是袁姨的老部下,那感情应该比较深厚,这种情况下,树深连一封信都不愿意带,里头的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杨曦月道:“你考虑的对。但是看她的样子,未必就这样算了。”
“不管她了,曦月,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山里的地,要怎么转到明面上来,这次来调研的是我,如果下次换个人呢?”
她顿了一下,又道:“万一,被有心人举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