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活了。
腐败,陈海真的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吗?
不论是李南书,还是梁承泽,都觉得,这是他的一句谎言。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知青的插队关系还在公社里,大家也不敢随意撕破脸皮。
梁承泽道:“陈书记,我们这次只是想为杨曦月讨一个公道,她差点没了命,讨要一个公道,不过分吧?我们并没有针对公社的想法,我们只是针对佘有材个人而已。”
陈海考虑到李南书,一时不敢随意说什么话,点了点头,让他们走了。这个同志,当初是县里打电话过来,让他务必把人看顾好。
人已经在吴山县,会不会闹出点什么,他想,县里的领导会比他更关心。
等拖拉机开出了一段路,刘小苗问道:“明显是佘有材找公社了,队长,我们今天去县革委会,那边会不会也想好了招,专门来对付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是这样说,梁承泽心里也有些没底,以往他们知青对公社提一点要求,也不过是在一点吃食上,比如和老乡们一样,年底分花生、豆子之类的副食品,完全是在公社可控的范围内。
这一回,他们要扳倒佘有材,佘有斌的亲哥,公社不愿意,县里头呢?
他们都知道,第一天县革委会说的都是场面话,是为了稳住他们而给的承诺,承诺会不会落实,还要看后面对接。
等到了县东门大桥,李南书先下了车,说要去给单位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件事。
梁承泽点了点头,“麻烦李同志。”
“客气,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
梁承泽对着她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心里在想着,如果他站在李南书的位置,会为他的同学发声吗?
他心里隐隐是有答案的,一个干部的身份看着体面,其实不过只是省委最基层,要想挣个前途,不知道得赔多少笑脸,跑多少腿,什么理想、初心,大概也是得往后排的。
李南书能搭手到这一步,已然是很有义气了。
李南书倒没有想那么多,拔了单位的电话,说找辛克敏,等辛大姐接了电话,李南书简单汇报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辛克敏听完即道:“你跟踪记录,回头写一份报告,”又有些奇怪地问道:“南书,你特地打电话来,这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阻碍?”
南书虽然来单位不久,但是跟着她们下过基层,去过京市,算是有一定的工作经历了,别的不说,处理基层问题的流程,她该是知道的。
那么,这一通电话属实有些多余了。
李南书提了佘有斌和苏永军,末了问道:“大姐,我目前了解的情况,苏永军调去江城,佘家许是出了力,您看,这一块要查吗?”
辛克敏心口一跳,一声“不要!”几乎是脱口而出,等喊了出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些,缓了一下,道:“南书,如果有确切的证据,你可以收集,如果没有,你不要贸然行动,这是命令。”
“好,大姐,我知道了。”
辛克敏又补了一句,“一切小心。”等挂了电话,她胸口还有些起伏不定,去找了老吴,说了南书打电话过来的事儿,最后道:“老吴,你说南书这姑娘,怎么把一个调研室的工作,弄成高危工作了呢?”
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胸口还跳的慌,她刚得罪了郭必怀被报复,这会儿,又摸到了苏永军的线索。”
老吴也有些吃惊,“你打了招呼没?这回不准她调查。”郭必怀这边还好说,是有多条线索,多条线路,成功的概率比较大,苏永军这边,不管真的假的,他们省委调研室,目前还没有能力来处理。
“说了,我告诉她这是命令。”
饶是听到辛克敏这样说,吴瑞明还是有些不放心,“哎呀,这回是她一个人去调研,遇事也没有人把关,不然,还是尽快把人喊回来吧!”
“那郭必怀那边?”
吴瑞明沉默了,“是,还不到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过几天,老李要去郡门一趟,我问问他有没有空,顺道去一趟吴山县。”
“真的,那可太好了。”南书毕竟只是小干部,辛克敏都怕她在那边闹了事出来,当地的人心狠,下黑手。
她们调研室的李副主任就比老吴低一级,去关照下南书的工作,吴山县的人,也多少会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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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确实被县革委会的人摆了一道。
县革委会的董主任说了他们调查工作开展的难度以后,掉转话头道:“调查确实得费一些时间,我们革委会领导班子开了会议讨论,调查和补偿工作,可以同步进行,你们提提,有什么要求。”
又道:“大家不要拘谨,都提提,可以说说杨知青的,也可以说说你们自己的要求和困难,我们这边会酌情给予帮助和解决,嗯,这个‘酌情’也是因为我能调度的资源有限,但是我保证,在我能调度的范围内,肯定会尽我所能去帮助杨知青,帮助大家。”
董主任说完,连上还带着几分笑意,显然对自己提出的建议,很有信心。
李南书问道:“董主任,之前说要花三天左右的时间调查,您现在的意思,三天是完成不了吗?请问调查的难度在哪里呢?不知道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也就万幸,杨同志跳下来的时候,没有伤及头部,如果真出了事……”
她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位男同志,年龄约四十上下,身形瘦长、硬朗,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净整洁,如果光看外表,这个人很给人好感。
董主任介绍道:“这是组织组的佘组长。”
李南书接着道:“董主任,也就是侥幸,杨同志这次没有生命危险,不然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再出一次了,我们要在源头断绝掉这种恶劣事件的可能性。”
董主任面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是,是,我们也很庆幸,但是我提的,你们有什么要求和困难,也可以说一说嘛!”
有人嘀咕了句:“糖衣炮弹。”
一旁的佘有斌皱着眉道:“嚯,这时候还摆起谱来了,你们要的什么公道,难道不是个幌子,不就是想着借此讨点好处吗?”
李南书朝他看了一眼,“哦,佘组长是这样想的吗?受害者寻求公道,其实是在要好处?所以受害者不配得到一个公正、公平的处理结果?那请问,政府部门的职责是什么呢?”
佘有斌挑眉,“怎么,你一个插队知青,还对我们县革委会的工作产生了质疑,还是说,你质疑的是我们无产阶级领导的政府?”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知青,脸色都“唰”地一下白了。
李南书不卑不亢地道:“不,我是对佘组长的话产生了质疑。请您就事论事,不要虚张声势。”
佘有斌冷笑了一声,这时候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微微笑道:“哦,我说呢,哪个知青胆子这么大,原来是省里下来调研的李同志。”
顿了下,又朝李南书道:“李同志,我看你年纪不大,参与工作应该不久,不了解基层工作的难度和复杂性。我们县革委会,在保证公平、公正的前提下,还要统管全局。”
李南书朝他伸开了手掌,“您请说。”
“一个公社中学校长可以倒下,那得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他切实违背了党的领导,破坏了社会主义建设,李同志,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杨曦月本身和佘有材就有情感纠纷呢?”
见李南书不说话,他笑了一声,“对嘛,你也不敢打包票,说他们此前没有私人恩怨,这件事如果不彻查,就谈问责,实在是太草率了些。李同志,我们虽然是做基层工作,该有的办事流程,还是得按规矩来的。”
这会儿,董主任忽然站起身,“对不住,我还有一个紧急会议,这边暂时委托佘组长代为主持。”
说完,立即起身走了。
梁承泽心里“咯噔”了一声,这是明摆着,不会真正处理佘有材了?
李南书客气地问了一声:“佘组长,刚刚听董主任说您姓佘,不知道和佘有材是不是本家?”
佘有斌淡淡地道:“算是本家。”
“那既然这样,今天这个会,怕是不好再开下去吧?今天是县革委会给知青们一个说法,佘家这边来了家属,知青这边似乎没法代表家属来讨论。”
梁承泽立即领会,站了起来,对其他人道:“我们走,等董主任有空处理,我们再来。”
佘有斌的眼眸,立即像聚集了许多乌云一样,沉沉地看着李南书。
李南书也站了起来,告辞道:“今天真是谢谢佘组长,百忙之中抽空来帮我们解惑。”
佘有斌声音不重,也不轻地道了一句,“江城,我也去过几回,朋友也不少,回头李同志回去了,也帮我带几句话。”
李南书立即接话道:“对了,听说您和江城市革委会的苏永军同志,是亲戚?苏同志是我非常尊敬、敬仰的一位老同志,没想到能在这边遇到他的亲戚。”
一来一往,算是挑明了,你说你在省城也有关系,我说我知道,我认识苏永军。
她这么坦诚,佘有斌一时倒探不出她的深浅来,他本来提一句江城,是想看看这姑娘是不是个蠢的,要是蠢的,大概会立即问有哪些朋友,需要带什么话?
没想到,不是个蠢的,还是个胆儿大的。
佘有斌没有再说什么,等他们走了,转身去给苏永军打电话,不想,江城市革委会那边回话说,苏永军去外地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佘有斌挂了电话,心里就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佘有材不仅是他亲哥,也是苏永军的亲姐夫,苏文霞可是如半个母亲一样,把这个弟弟拉扯大的,苏永军向来敬重这个大姐,没理由这回不管这事儿。
除非……除非,他不敢管。
佘有斌抬手,轻轻在桌面上叩了起来,一下,两下,“哒、哒、哒”,事情很好梳理,姓杨的女知青,是绝对没有背景的,他看档案,母亲还是特嫌,所以,苏永军忌惮的不是这个女知青。
那就是省委派来的李南书了。
“李?”他对这个姓,有些熟悉,苏永军就是击败了江城市革委会的李丰泽,成功上位组织组组长的位置。
想到这里,佘有斌立即给苏永军家里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汪敏娟,“敏娟,老苏出差去了啊?我想着给你们寄些特产,给他打电话,说出差去了。”
“是,今儿才走的,有斌,不会让你破费,不用客气呀!”
“东西我家那口子都收拾好了,过一周,你去邮局问问,我就写你的名字了。这不马上年底了,也给你们寄一点家乡风味……”
说了几句话后,佘有斌忽然问道:“敏娟,问你个事来,我们这儿最近来了省委的同志,一个小姑娘,叫李南书的,你听过这名字没?”
“李南书?没听过。”
佘有斌:“哦,没听过啊,那算了,我也就随口一问……”他刚准备挂掉,忽然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道:“妈,你刚说谁?李南书?”
佘有斌忙问道:“是静雯吧?你认识李南书吗?”
那边苏静雯接起了电话,“认识,叔,这人是我二姐下乡时的对头,现在在省委工作,她去你们那边调研了吗?哦,叔,你问她家里啊,她爸是江城市革委会安置工作组的李丰泽,被下放到农场了。”
佘有斌没想到,还真是李丰泽的女儿,怪不得他觉得那姑娘看着有几分面熟,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看穿一样,原来真是李丰泽的女儿。
佘有斌挂了电话,默默揉起了额头,当初为了帮苏永军再上一步,他也是帮着出过主意的,知道这个李丰泽的一些情况,还有个儿子在市委里。
李丰泽都被下放了,他的女儿还能被抽调到省委里工作,这背后定然是那个大儿子使了力气的,还不是小力气。
不管是多大的力气,都说明了一点,李丰泽这个长子很能干,在江城市委里有一些能耐,或者说,背后是有个靠山的。
苏永军不敢对上?
因着这一点存疑,当下午的时候,董如锋来问他,这件事接下去要怎么处理的时候,他思量了许久,说了一句:“董主任,这回的事,怕是不好强硬压下去,我思前想后,不然您这边秉公处理吧?”
董如锋愣了一下,“你确定?”
“嗯,那个李南书,怕是有些来头。”
董如锋想了一下,道:“这个姑娘是的,她来这边,是郡门市革委会的林主任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妥善安排一下,来的很急,早上打的电话,人下午就到了。”但是因为去的生产大队,没留在县里,又是个年轻姑娘,他也就没留意。
忽然又道:“有斌,你说,不会是那个杨知青特地喊她来帮忙的吧?”
佘有斌点头,“有这种可能,如果是特地喊来的,那她来之前,肯定和单位里说明了情况,她是调研室的,那就是下来收集证据,好回去写报告的!”
顿时,俩人都惊住了。
第二天,杨曦月还和李南书商量着,不然就去县革委会门口躺着,忽然就听院门外嘈杂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南书先问道:“我怎么听着,像是在称呼董主任?县革委会来人了?”
这时候“砰砰砰”,有人来敲门,戚婶子忙去开了门。
就见外头真站着董如锋和县革委会的一些领导,以及麒麟公社的陈海书记、曾秘书,卢静也在后头跟着。
董如锋一进来就道:“杨知青,我们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你确实是受了委屈,你放心,我们吴山县革委会一定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方案。”
陈海笑道:“杨知青,董主任和几位县革委会的同志商量,说你这次的医药费、误工费和营养费,都由他们代付了,另外,你还是去公社学校工作。”
杨曦月愣愣地问道:“那佘有材怎么处理?”
“撤去公社中学校长的职务,至于其他的处罚,还得等我们调查完毕,看他是否有其他的违法行为,但不管怎么样,他强迫、欺辱女同志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杨曦月心里一松,她的本意就是要帮袁欣语解决这个祸害,让小姑娘安安心心地上学、生活。她朝南书看了一眼,见南书也正在看她,俩人相视一笑,眼里却依稀都有泪的样子。
董如锋带着人在这边待了半小时,说了好些安抚的话,比在县革委会的时候,还要温和、亲情好几倍,弄得李南书和杨曦月都有些不适应。
临走之前,说还要去了解碧峰大队知青们的情况,一行人转身去知青点了。
人一走,戚婶子就关了门,握着杨曦月和李南书的手道:“还是你们读书的姑娘有脑子,竟然真得把佘有材给扳倒了。”又望着院子里的面粉、饼干和糖果,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钱呢!
杨曦月立即道:“婶子,你都拿去,这些时候,我们在你家添了不知多少麻烦。”
戚婶子道:“不用不用,绮钏哥哥经常寄钱回来,我们日子不难过,曦月,你不用给我们,你要是觉得东西多的话,不妨分一点给欣语,她和她奶奶真是不容易。”
杨曦月立即喊了欣语过来,说她一会拿一半回家去,又道:“欣语,你刚才听到没,佘有材不是公社中学的校长了,你以后不用再害怕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啪嗒”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着道:“姐姐,你们救了我,我知道,你们救了我。”
她一哭,大家的眼眶,也都跟着红了起来,李南书知道,袁欣语说的没错,她们确实救了她,李南书以前也被别人救过,知道这种感受。
好比你在慢慢下坠,下面就是深渊,黑寂寂的,只有风声在呼啸,可是忽然有个人,在你还看不见的时候,把你一把提溜了上去。
上面有什么呢?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她活了。
戚婶子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事情来的太容易了些,会不会有诈啊?那是佘有斌的亲哥,还有那个苏永军呢?他们都不管了吗?”
李南书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这会儿看袁欣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笑道:“管他呢,反正这事儿董如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他要是敢反悔包庇,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