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心灰意冷
坐在回公社的拖拉机上,卢静也问起杨曦月的腿是怎么回事,杨曦月轻声道:“我们大队书记和我说,公社学校有个临时教师的岗位,让我来试试,我去了学校,哪知道校长话里话外,就是我想得到这个岗位,就得做一点牺牲……”
杨曦月想起昨天的场景来,心里还悲愤的不得了,颤声道:“那老匹夫,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打的什么主意,我一眼就明白了,我当时就想走,不知道门什么时候被锁了,我就翻窗跳了。”
卢静“呀”了一声,想不到她随口一提,就问出这么大的事来,半晌道:“这也太危险了。”旁的话,她也不敢说,公社学校的佘校长,她是知道这个人的。
她现在就庆幸,这辆拖拉机除了前头开车的马齐勇,只有她们三个人。刚才杨曦月的声音很低,马齐勇大概没听见。
想了想,还是对杨曦月道:“你是李同志的朋友,我悄摸和你说一声,公社中学的校长不是我们能惹的,杨同志,这个闷亏,你只能默默吃下了。”
杨曦月咬了牙,“他不就是一个公社中学的校长,也成了手眼通天的人物吗?我们这些知青的尊严,就该被踩在脚下吗?我们的生命,公社里也不管吗?”
她躺在地上,脚踝痛的让她忍不住掉眼泪的时候,她在想,这一跳是值得的,佘有材把人逼得跳窗,公社不管是为了里子还是面子,总归得管的。
卢静见她不以为意,苦笑了下,“杨同志,我推心和你说一句,他的亲弟弟是县里革委会组织组组长,他还有个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因着这一层层关系,我们在公社小学当老师的知青,有时候被占了便宜,也不敢吱声。”
李南书皱眉,“大家都知道?”
卢静道:“我们大队的女知青都是知道的,公社领导那边,我不清楚。”
李南书又问道:“他小舅子的名字,卢同志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清楚,哦,好像是姓苏。”
“苏,苏永军吗?”
“好像是这个名字,李同志你认识吗?”
“不认识,就是听过这个名字,确实是市革委会的。”还是江城市革委会组织组组长。
杨曦月苦笑了下,“那我只能认栽了,以前老听大家说,我们下乡知青就是命苦,是受气的童养媳,娘家养不起,送到婆家来,什么苦都得吃,什么累活、脏活都得抢着干,谁来都能作践一下,我还觉得他们悲观,原来是我自己太天真了,人家本乡人,还有家人、亲友爱护着,我们知青有什么?”
甚至她豁出命来的一跳,也不能给她争取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
她咬牙道:“我们只有一身轻贱的骨头,来挖渠,来担粪,来被欺辱……”说着,就背过身哭去了。
李南书安慰她道:“曦月,你以前不是这样认命的性格,咱们再想想办法。”
杨曦月不应声,只是小声地哭着,一股愤懑的情绪,在胸腔里乱撞,好像要把她的脑子撞昏,她原来想,拖着受伤的腿,去公社要个说法,公社不是谁的一言堂,人家不敢明目张胆地不管她。
她原以为那个老匹夫只是胆子大,把她当胆小的女娃子来吓唬,其实是个纸老虎而已,原来,这个老匹夫真的有这许多关系,在这么社里头,说一句“通天”是不为过的。
她哭得身子发抖,南书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曦月,我们一起想法子。”
转眼到了公社,李南书进去见了陈书记,简单说了下,想去了解一下麒麟公社插队知青的情况,这次就跟着杨曦月一起先去知青点住着。
陈书记笑道:“行,行,就是知青点的条件有些简陋,李同志要是觉得住不惯,和卢静说,我让她再帮忙找找大队书记协调一下。”
又道:“按理来说,上面来人调研,我们这边得派一位同志帮着带、熟悉环境的,我看你和小卢年纪相仿,处的也还不错,不如就让小卢做你的联络人?”
“好,谢谢陈书记费心,”又朝卢静道:“麻烦卢同志了。”
卢静忙摆手,“不麻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李同志客气了。”
等俩人从公社出来,等在门口的杨曦月望着李南书,声音有些发哑地问道:“南书,你现在是干部了吗?是下来调研的?”
“是,了解下农村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回头好写稿子。”南书看见了她眼里慢慢冒上来的一点希翼,心里有点唏嘘,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是在逃难的路上。
杨曦月张了张嘴,有心想问一下,那她的情况,南书能不能帮忙反映一下,又想到还有公社干部在,生生忍住了。
拖拉机一直把她们送到了碧峰大队知青点门前,马齐勇利落地从拖拉机头上下来,问杨曦月要不要背她进去,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问这句话的时候,脸还有点红。
杨曦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卢静见她真应了下来,有些着急,这一会给人看见了,怕是会有风言风语。又见李南书都没劝阻,也就没吱声。
李南书看了下,这里知青点的房子比她在皖南的,还要破旧些,杨曦月介绍道:“原来是村里的无主房,改了给我们当知青点,这两年陆陆续续修了门窗,勉强能住人。”
这时候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就一个女知青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手里还拿着舀水的葫芦瓢就走了出来,看杨曦月伤了腿,由一个男青年背着,后面还跟着两个女同志,有些惊讶地道:“曦月,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去公社当老师了吗?”
杨曦月摇摇头,只道:“小苗,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这是省里来的干部,下来调研的,是我的同学,想在我们知青点落个脚,麻烦你一会和大伙说一声,她住我屋里空着的那张床。”
又介绍了下卢静,然后就推说不舒服,想去休息。
刘小苗忙道:“哦,你去床上躺会儿,饭还没好呢,一会好了,我喊你们。”她想,幸好野菜窝窝头还没蒸上,这一下多了两个人呢!
卢静说她在相熟的大婶家落脚,留了地址,让南书有事找她,也就去吃午饭了。
等人走了,杨曦月让南书关了门,然后眼泪汪汪地问道:“南书,你现在是干部,脑子比我好用些,你说句实话,这事儿,我真的就只能认栽吗?”
李南书摇头,“那个校长这样欺负你,是违了纪律的,肯定得受到制裁,他敢这样强迫人,肯定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顿了一下,又转了话风道:“但是,曦月,我还要说一句招恨的话,我们得收集证据,要确保一击即中,让他无法翻身。”
杨曦月立即用袖子擦了眼泪,“南书,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信你!”
李南书见她情绪转化这么快,心里有些疑惑,“曦月,说起来,我们好些年没见了,你就这么信我了,万一我信口开河呢?”
杨曦月笑了一下,“嗯,是好些年没见了,但我看出来了,你还是以前那个爱好管闲事的李南书,不然也不会跟着我住到这漏风的地方来。”
这一路,她也算看出来了,卢静对南书的态度很客气,甚至南书想要在这儿住,公社还派卢静跟了过来,说明什么,说明公社是重视南书这个自称的“小干部”的,说明南书是可以住更好的地方,比如大队书记家。
但是,她住到了这里来。
杨曦月缓了情绪,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来,“南书,你不是在皖南吗?怎么回江城了,还去当了干部,是家里帮忙了吗?”
“没有,是运气好些,被省委抽调了上来,我家……现在光景也大不如前,原来的房子被收了。”
“什么?”
什么情况会收回房子,杨曦月这个城里来的姑娘是一清二楚的,低声问道:“是你爸爸?”
李南书点头,“嗯,也就今年年初的事儿。”
杨曦月握住了她的手,“天啊,我当你转性了,要家里帮忙了,敢情还得帮家里,南书,你也太不容易了。”
一个家庭成分有问题的人,想要在体制内站稳脚跟,还不知道要比平常人付出多少倍的努力,她立时有些不忍心起来,摆手道:“算了,南书,那个老匹夫也没有得逞,我也就扭了脚,不算什么大事,你别为我费心了,你这个工作得来也不容易。”
她脸上挤了一点笑意,“这个年代,多少人想为自己讨一个说法,最后不都忍了下来,就像老一辈常说的,住在高屋,有高屋的活法,住在矮屋,有矮屋的活法。”
她的声音很平缓,李南书却听出了贫苦大众的痛处,一股难言的情绪在心里升腾了起来。
“曦月,你想什么呢,家里情况是家里情况,工作是工作,我本来就是下乡调研的,知青的难处、苦处,真要说起来,不也是在我调研范围内吗?”
杨曦月眼眶有些湿润地道:“真的,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义,就是受苦受罪受委屈,可是,南书,有时候,我又觉得,活着真好,还能遇到像你一样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南书,我想好了,你这回来是有工作的,你忙你的,我自个收集证据,回头我收好了,你看是能帮还是不能帮,我不能什么都指望人。”
南书有点意外,就听杨曦月道:“没有人容易,我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两个人正聊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是出工的知青们回来了。
杨曦月立即擦了下眼睛,和南书道:“我们这里,有两个人和我闹得不好,我在公社的事,不能漏了口风,不然我担心他们在大队里乱传。”
李南书点头,“好,我不会说的,调查的事,我们私下悄悄来。”
“嗯!”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姑娘推开了房门,“曦月,听说你腿受伤了,今儿还是公社里开拖拉机的小马背回来的,哟,运气不错啊,有没有和人搭上话?”
进来的是一个个头很高,长得壮壮的姑娘,刚才推门的时候,光线有点暗,她没发现屋里还有别人,等话说完,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发现李南书来。
杨曦月道:“石慧,你是不是又想编排什么,今天是我和两个女干部一起回来的,人家都看着呢,你可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