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回城
等南书送完树深后,再折返回来,就见大哥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走过去道:“大哥,要不要我搭个手?”
李东淮笑笑,“不用,南书,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短暂的享受,精神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缓了一下,又道:“我觉得我们的家,很像一个家,不管是田家坊的家,还是在这,我每次下了公交车,往回走的路上,心里就开始安静下来了。”
他每次甚尔有闲心倾听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关注调皮的娃娃,又被妈妈骂了什么话。每当这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是有温度的。
“大哥,我俩刚好互补,妈妈说我回来,是惦记着一口吃的,而你呢,是想着回来当洗碗工。”
“南书,等郭必怀的事了了,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哥,不用,买点肉菜,咱们在家里做吧,就是高兴,咱们也低调一点。”
“好!”
李南书这才小声问道:“大哥,你知道事情的进展了吗?”
李东淮声音低沉地道:“最近又下了通知,要批木和批孔,要抓典型出来,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他或许会在这波纠正中,被当做一个典型。”
“真的,哥!”
李南书看了眼妹妹,缓缓点了点头,“是。”他理解妹妹的激动,其实,当洪书记和他说这个可能性的时候,他的眼前也有些眩晕。
爸爸出事,是市革委会组织组的苏永军在会议上撕开的口子,他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为了表态,不得不提的意见。
但是郭必怀却抓住了这个撕裂的口子,不断在其中添砖加瓦,以至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爸爸的事要重新审查,势必要搬开这两座大山。
李东淮眼皮微微掀了一下,洗碗的动作也顿了一下,轻声道:“南书,过些天,省里可能要开一个会,你到时候可以关注下。”
“哦,好!”
李东淮又抛出来一个问题,“南书,你有想过,以后要走仕途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李东淮自己心里也有些复杂。
政治太血腥,丑陋了,他是不愿意妹妹浸泡在这个大染缸里的。但是妹妹做的这么好,或许她自己有这个倾向。
李南书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哥,我自己觉得,我读的书不够,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去进修一下。”
李东淮道:“这个想法很好,南书,单位里如果有去进修的名额,你可以申请下。”
兄妹俩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伴着流水哗啦啦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这巷子里的人家一样,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这一晚,李东淮说明早有事,并没住家里,舒向芫送他走的时候,还叮嘱道:“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东淮,别嫌妈妈啰嗦。”
“怎么会呢,妈,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等他走了,舒向芫才问小女儿道:“南书,你哥那事,算过去了吧?”
李南书没有瞒她,“妈,还有点收尾工作,问题不是很大。”
“那就好!你爸出事后,你大哥压力也大,那天他那样窘迫地回来,我心里都唬了一跳,生怕他就此一蹶不振了。”
李南书有些讶然,“妈,你怎么会这么想,大哥不是认输的性格。”
舒向芫也笑了一下,没有说出那句“形势比人强,”她心里是希望这几个孩子能一直凭着这股热情去生活。
她朝女儿道:“这周末,我俩一起去商场买些东西,树深妈妈不是要回来了吗?她这几年也过得苦,就算树深孝顺,但是带去的吃的,也未必能到她嘴里。”
“妈,你是不是想到爸爸了?”
舒向芫点头,“天冷了,回头我去给他送一件棉袄。”
母女俩正聊着,忽然有人来敲门,南书忙去开门,发现外头站着的是江美娅,“美娅姐,要不要进来坐?”
江美娅摇头,“我是来辞行的,南书,我今晚上就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先前你们先前那么照顾我。”
舒向芫忙拉了她进来,“进来坐一会儿吧,外头风大,你还怀着身子呢!”
先前外头黑漆漆一片,只依稀看见个人模样儿,这会儿进了屋来,大家才发现江美娅的气色不是很好,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好些时候。
舒向芫先就“呀”了一声,“美娅,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夫妻俩又拌嘴了吗?今晚在我家住一晚,不受那个气啊!”
江美娅苦笑了一下,“舒姨,这回不是拌嘴,是他不要脸,犯了事,被革委会带走了,传话回来,让我托人救他,我才不救,这样一个人,是生是死,我都不想管,我申请离婚了。”
南书忙朝屋里喊了一声“二姐,美娅姐来了。”
李南熹忙跑了过来,见她状态不对,问了一声,“怎么了?”
江美娅微微笑道:“要搬走了,过来和你们道个别。”
舒向芫问道:“那你工作怎么办呢?”
“卖了,一千块钱呢,省着点,够我花几年了,等以后孩子大些,我再出来找工作。”江美娅说到这里,微微吁了一声,“你们不要担心我,我觉得自己解脱了,这样的一个人,我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李南熹听了两句,大概明白了过来,“美娅,你想好了吗?”
江美娅点头,又道:“他的姘头,说是你们也认识,叫沈庆璇,我也见过的,长得还挺好看,我都没想过,汪锡朝的姘头会是她。我不能再待了,我妈妈和哥哥大概收好了,就等着我回去了。”
南书道了一句:“美娅姐,多多保重。”
江美娅点了点头,“好!”又抱了下李南熹道:“南熹,你和我一样,都是性子软的人,以后得支起来一些,不能老是叫别人给欺负了。”
“嗯!”
“好了,不送了,就这几步路。”
她一走,舒向芫有些唏嘘地道:“这姑娘到底迈出了这一步,可真不容易。”
李南熹问道:“妈,你也赞同她离婚吗?”
“当然,遇到这样一个男的,早点离开,早点摆脱痛苦,”又道:“你们这个年纪,可能会觉得爱情是顶重要的事,认为爱情的痛苦才是真的痛苦。”
南熹问道:“妈,难道不是吗?”
“不是,真正的痛苦,是等你意识到,这条人生的路,无论你走的是哪条,其实都是你一个人在朝前走,孤独是人生的底色。”
南熹姐妹几个都愣了下,想不到为家庭做出许多退步、贡献的妈妈,会有这种想法,南熹愣愣地喊了一声:“妈!”
舒向芫摆摆手,“我随口和你们说几句而已,日子不能想得太清楚。”又和南书道:“快去睡吧,这周末还得回来一趟,去商场逛逛。”
“妈,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不是我,是树深妈妈,她这些年,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就算树深孝顺,有些吃食怕是也进不去,我们去帮着买些必用品,像蚊帐、暖水瓶。”
“好的,妈,麻烦你帮忙淘换一些棉花票,袁姨估计都没一件像样的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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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市这边,袁梅割了一筐猪草回住处,就听到室友道:“袁大姐,这是最后一筐草了吧,明儿一早,是不是就能走了”。
袁梅笑道:“是,回头给你们写信。”
室友道:“袁大姐,我现在还觉得意外,我都以为你认命了。”
袁梅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她16岁就加入游击队,刀山火海都闯过来的,新华国成立没几年,三十多岁的她就在铜矿担任党委书记,管着矿上大小事务,慢慢被调到江城钢铁厂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
她和陈平山虽然是多年夫妻,可是她的每一步,都是靠和工人一起摸爬滚打中,实打实地在一线抓生产、促业务,趟着水摸着石头走过来的。
五年前她被带上“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帽子,她心里不服气、不明白,可是一日日的挨批挨骂,她的脑子也有些混沌起来,多年的革命伴侣陈平山又迅速地离婚再娶,给她身心都带来极大的打击。
当时才十六岁的儿子哭着说,“不如去乡下吧,我陪着妈妈去。”
她想,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她也得坚持,种地也行,喂猪也行,捞鱼也行,她本来就是农民的女儿,这些都难不倒她,她得活着。
在乡下的这几年,农活虽繁重,心里却平静下来,她想了很多,这两年看着从前被打倒的同事又重新出来参加工作,心里也就有些意动、期待,又担心噩梦会卷土重来,影响了树深现在的平静生活。
但最近,她忽然意识到,像陈平山这样的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她这样有能力、有良心,实打实地从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为什么要躲在犄角旮旯里喂猪、种地呢?
她出去,不是能做更大的贡献吗?
秋季的时候,给陈平山的那封信寄出去没几天,她又寄了几封信给原来的老领导,就自己当初的问题进行了申诉,希望上面能重新调查她的问题,表达了重新出来参与工作的愿望。
这些事,不说陈平山,就是儿子陈树深跟前,袁梅也没透漏一点口风来,也就中间有些事要委托人帮忙,她才找了老许帮忙。
想到这里,袁梅不觉望向了窗外,她到底是能回去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激荡在她的胸腔里,她今年堪堪五十多岁,仔细算起来,也就才到中年,人生还能有二十年能奋斗。
她都有些期待,去江城,见一见那些老朋友了。